第8章 柏林-馬格德堡-德紹(上)
我們的列車直到一個小時以後才重新發動。所幸接下來我們的旅程沒有再節外生枝。這天傍晚,我順利到達了柏林。當我走到西裏西亞車站(①)的站臺上時,一種虛幻的感覺由腳一直向上擴散到頭,我盯着地面上鋪設的瓷磚看了很久,這才确信我真真切切地踏到了祖國的土地上。
我曾經在11歲的時候來過一次柏林,那是1936年8月,正值柏林奧運會(②)期間,全國各地的人們都一窩蜂湧進這座古城,因此我對這裏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擁擠的人潮,還有随處可見的紅底黑字“卐”字黨旗。時隔六年多,這兒似乎并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要是一定要說出什麽區別的話,那就是從屋頂高高垂下的納粹旗幟越來越長,越來越密集;而街上身着黑衣,帶着紅袖章的秘密警察也越來越常見了。時不時有像我一樣穿綠色軍裝回後方休假的士兵從街道上穿過,與牆上貼遍的征兵宣傳畫共同刻畫出這個國家正處于一個亘古未有的,獨一無二的時代。
然而,盡管這裏看起來富麗堂皇,但戰争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在車站的一些角落,本該矗立着的高大輝煌的建築物在美軍的轟炸下化為了一堆死氣沉沉的瓦礫山,要是觀察得仔細些,還能看到一些幹涸的暗紅血跡。
由于要在晚上7點趕上前往馬格德堡(③)的火車,因此我只能粗略地浏覽這座偉大的城市。在我從軍以來認識的戰友裏,有好幾位來自柏林。但我只知道其中一個人的具體住址。我特地買了一份本市地圖,但當我發現他的家離這兒有幾十千米遠時,我只好放棄了前去探望的意圖。事實上,我早就為這個令人沮喪的發現找好了理由:哪個籍籍無名的二等兵會有獨自去弗裏茨·馮·卡格內克将軍的府邸的勇氣呢?
我回到了車站。整個古老的西裏西亞車站中都散布着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今天美軍還會來轟炸這裏!于是我懷着和其他乘客一樣惴惴不安的心一直在候車廳裏等到開往西邊的列車到達為止。
火車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開往下一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卻看不清窗外的任何景物。我們就像行進在無邊無際的大洋裏的輪船,孤立無援地在絕望中等待死神的降臨。
我計算着回家需要的剩餘時間,從柏林到馬格德堡要花2小時11分鐘,而從馬格德堡到德紹只要40分鐘。也就是說,大約三個小時以後,我就會出現在家門口,和親愛的爸爸媽媽說一聲“我回來了”。
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是多麽歡暢!簡直要唱起歌兒來了。我想,我得先睡上一會兒,以保證自己以精神煥發的狀态和父母重逢。因此我靠着玻璃窗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清楚地記得醒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三刻。我是被火車刺耳的鳴笛聲吵醒的——我确信這條路線并沒有任何中途站,但我們确實停了下來。這讓我的心重新揪了起來,這裏是德國本土,照理來說不存在“游擊隊”這樣的東西。發生了什麽?
突然,一聲沉悶的巨響沖破我的耳膜,一團奪目的火光在遠方升起,劃破烏黑的夜空,又仿佛是某個噩夢裏的陪襯,撕去了籠罩在我們周圍的黑暗。我打開車窗往外看去,遠方的天空上閃爍着幾顆明星,但這些明星卻與衆不同地快速移動着,播下一顆顆恐懼的種子。
“是空襲!”大家都慌了神,所有乘客都起身向車廂外跑去,我也不例外。我們在漫無邊際的荒地裏行走,周圍一片漆黑,全靠遠處爆炸燃起的火光點亮我們的視野。
“那是哪兒?”我問身邊的人。
“馬格德堡。”他回答,“是美國人,他們最近天天來轟炸!”
我們一群人在野外走了半個小時,并且在郊區從頭到尾看完了美軍轟炸機抛射炮彈的全過程。這場空襲直到将近十點才結束。
空襲警報一解除,人群立刻騷動了起來,哭聲、叫喊聲此起彼伏。作為一名在役士兵,我當仁不讓地被挑選去加入馬格德堡的救援隊伍。
當我跟随隊伍進入這裏時,我着實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座馬格德堡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斷壁殘垣和人的器髒斷肢,瓦礫、塵土和碎石在空氣中飛揚,不時還有美軍先前投下的延時引信炸.彈(④)爆炸發出的巨響;城中唯一的發光物是各處熊熊燃起的大火,被壓在石板底下的人們發出痛苦的哀嚎,又随着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輕,直至融入周圍的寂靜裏。
無數次,在經過長時間的錘打拖拽後,我們終于移開了壓在災民身上的重物,卻發現底下的人早已咽了氣;無數次,在地窖口發現一名活力尚存的幸存者後,我們正準備營救,卻發現裏面赫然放着一枚延時炸.彈,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被炸得身首異處。
我們一直忙碌到晨曦微露時才得到小憩的機會。我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早上6點了。我躺在一堆剛清理完的瓦礫邊,打算在這兒休息一小會,但通宵達旦工作的疲憊使我的阖眼速度完全超乎預料。
在這裏做噩夢簡直輕而易舉。我在夢中重新經歷了兩個月前的一段可怕回憶。
1943年1月10日,距離保盧斯元帥(⑤)投降蘇方只剩下20天。換句話說,斯大林格勒的戰鬥已經進行到了最後階段。當然,我們從來不被告知這些,從戰報上看到的永遠都是“憑着不可阻擋的攻勢,我們英勇的部隊今天早上重新奪回了馬馬耶夫山崗(⑥)”之類的捷訊。
至于我的那位朋友埃裏希,他在醫院被截了肢。當他醒來以後,無法接受自己失去一條腿的事實,選擇用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奇怪的是,對于他的死亡,我似乎早有準備。我和卡爾把他的屍體拖到樹林裏匆匆埋葬。我們在那個屬于他的土坑上插上一根木棍,再放上他的鋼盔,一切就算完成了。
自從一周前發生的游擊隊襲擊兵營事件後,我們的運輸任務暫時被耽擱下來。整整三天裏,我們都在俄國的天寒地凍中到處搜尋游擊隊的蹤跡。最後,少校把附近村莊裏所有的村民都集中起來,當着他們的面處決了50名“可疑分子”,以儆效尤。說實話,我可不相信一名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能看得清瞄準鏡,并且順利用這把蘇制莫辛步.槍(⑦)殺死兩名德國士兵;或是一名面黃肌瘦的十歲孩子,又或者是一名內向害羞的及笄姑娘。但他們确實都被列入了行刑名單裏。
而我,則是那個親手抽走他們腳下木板的人。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些斯拉夫人在窒息時表現出的痛苦而猙獰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我也是靈長目下“人科”中的一個生命體。
處理完這件事以後,我們在前線的任務重新被提起。第二天一早,我們在軍營中整裝待發,由那支黨衛軍機械化部隊護送,載着更多的食品、衣物、彈藥和繃帶一路向東方開去。
作者有話要說: ①西裏西亞車站:即今天的柏林火車東站。
②即1936年柏林奧運會(1936.8.1-1936.8.16),這屆奧運會也成為了希特勒宣傳納粹德國強大實力的一屆。
③馬格德堡:德國城市,位于易北河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炸.彈毀城大半。現是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首府。
④延時引信炸.彈:由于火.藥延期裝置的作用,在彈頭鑽入目标一定深度,或觸地跳起後引起爆炸的引信。
⑤保弗裏德裏希·保盧斯(1890.9.23—1957.2.1):第十集團軍參謀長兼國防軍副總參謀長,德軍元帥。斯大林格勒戰役期間擔任第六集團軍指揮官,于1943年1月31日率軍向蘇軍投降。
⑥馬馬耶夫山崗: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的主戰場,蘇德軍隊最後決戰的地方。
⑦莫辛步.槍:二戰時蘇軍制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