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波茲南-柏林(下)
“真巧,看來這回輪到我們連隊護送你們了。”馮·卡格內克上尉微笑着看着我,“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馬馬虎虎。”我盡量避開他的目光,盡管我是那麽喜愛那雙美麗的藍眼睛。自從上次被撞見醉酒的窘态以後,每當想起他,我的臉上就注定飛來一陣緋紅。他一定覺得我滑稽,愚蠢極了!
過度的焦慮很容易讓我的膀胱開始膨脹,我感到我必須找個地方解決一下生理問題,但是看到營地廁所門口排出的長隊已經拉長到了幾米之外,我只好放棄文明社會的準則,重新體驗一回原始人的生活。
“抱歉,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向馮·卡格內克上尉丢下一句話,就徑直跑向營地外的樹林裏。在那兒的一棵高大的白桦樹下,我解開褲子釋放了自己。一陣流水聲後,我長籲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褲,準備走回去。這時距離集合還有10分鐘。
這時的我感到無比的輕松,甚至輕聲哼起了小調。但我短暫的歡快很快就被接下來發生的事切斷了——就在我即将走出這片樹林時,我身後猛然響起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我身邊擦過,并在穿過樹葉時發出令人心驚的“咻”的聲音。
我完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偷襲給吓壞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或許長達兩分鐘,我杵在原地絲毫不敢動彈。我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後挪動脖子,生怕因為一個大幅度的動作惹來殺身之禍。
游擊隊……是游擊隊!他們趁我們的主力部隊不在,妄想破壞我們的營地!那一刻我多麽想沖到裏面大喊讓所有人注意,但我做不到,恐懼已經搶先一步盤踞了我的心,我甚至連邁出一小步的勇氣都沒有。誰來救救我!我在心裏吶喊道,但我的嘴像被縫上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終将為自己的膽怯付出良心的代價。就在我躊躇不定的幾分鐘裏,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着漫天火光裹着濃煙将兵營裏的可見範圍一下子縮減到最小,在這一聲爆炸過後,一團團火球接二連三地從那堆濃煙滾滾的廢墟裏竄出來,我很快意識到,對方炸了我們的一輛運輸炮彈的卡車。
伴随而來的熱浪和瓦礫重重拍到我身上,但位于爆炸範圍外的我所感受到的威力僅僅是這枚手榴彈的百分之一。天哪,埃裏希,卡爾,高爾斯軍士長……他們還好嗎?希望他們不要受傷!至于更糟糕的結果,我從來不願意去想。
對了,還有馮·卡格內克上尉,不知道他有沒有被彈片擊中……我終于克服了心中的顧慮,快速向前跑去。當我即将進入營地內的時候,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用擔憂的語調問我:“阿爾伯特,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呢?”我焦急地問他。
“受了點小傷,不過沒什麽。”他的手指被彈片劃破,流出一道鮮紅的血液。
“我們得去救他們!”我說。
“當然,但是我們也要找到游擊隊藏在哪兒。”他一邊回答,一邊正了正帽檐,解開腰上別着的槍袋的皮套,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魯格手.槍,警覺地看向四周。
“快過來!機槍手要開始射擊了!”前方有人向我們喊道。這時我才發現,營地裏很快恢複了秩序,有些人被分配去滅火,有些人被分配去照顧傷員,大家紛紛背起自己的步.槍,在火力的掩護下四散開來,尋找制造這場破壞活動的罪魁禍首。
人群之中傳來一陣一陣凄厲的哀嚎聲,因為這種聲音對我來說太過熟悉,所以我立刻撥開裏裏外外的人潮沖到了最裏面,果然,這個哭嚎着的傷兵正是我的朋友埃裏希!他在這場襲擊中受了重傷,大腿簡直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源源不斷地往地上淌着血,看上去觸目驚心。
“埃裏希!”我走上前想給他一個安慰性的擁抱,但卻被醫務兵攔了下來。他們快速替他處理傷口,然後将他擡上擔架送往不遠處的戰地醫院。我看着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只能祈禱他順利康複。
“他一定會沒事的。”馮·卡格內克上尉在我肩上輕輕拍了拍以表安撫,“我們和大家一起去找游擊隊吧。”
于是我端起步.槍,再一次走進了那片遮天蔽日的白桦樹林。在這個時候,平日裏看起來可愛可親的樹木也因為作了那些“狗娘養的”游擊隊的幫兇而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我倚在一棵樹光滑如紙的白色樹皮上,努力使自己壓抑住內心的憤怒和驚恐,才不至于讓我在這裏仰天大叫出聲。我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被戲耍的馬戲團動物,喜怒哀樂全由對方掌控。那些隐蔽在暗處的游擊隊員掌握着絕對主動權,只要他們想,随時都可以給我一槍。
我深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必須為我的朋友報仇。真可笑,早上還在嘲笑那些冤冤相報的行為的我,僅僅一個小時後就做起了同樣的事。
一陣寒風吹過,枯瘦而密集的樹枝在空中左右搖晃,碰撞時發出撒旦般的響聲,令我的身體也不禁跟着抖動起來。突然,從我身後不遠處傳來踩在積雪上發出的獨有的厚重的腳步聲,這使我立刻轉身舉起步.槍對準那兒喊道:“是誰?”
話音剛落,一聲槍響劃破了林中的寂靜,驚起在樹冠上栖息的幾只烏鴉,接着有什麽東西應聲倒地。我可以肯定我流下了冷汗,開槍的是誰?倒下的又是誰呢?是我們,還是游擊隊?這一記槍聲拉開了這場林間惡鬥的序幕,下一刻,原本平靜的白桦林處處響起令人恐懼的聲音,就像是死神的號令,帶領人們走向死亡。
我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但我的嘗試明顯是笨拙而可笑的,就在我邁出第三步時,我被腳下的一截斷樹樁絆倒了。我像個雪球似的在雪地裏滾了兩圈,身體朝下趴倒在白茫茫的積雪上,而我的步.槍被這件意外甩到了距離我兩米遠的地方。
我必須站起來拿回我的武器。我用雙手撐住地面直起身,卻突然在樹叢之中捕捉到一雙銳利的灰色眼睛。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看起來他的主人已經筋疲力盡了;但其發出的眼神卻犀利無比,令人懼怕。而這一時刻,他正緊緊盯住我。
我緩緩坐起來,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就在我準備起身的那一刻,他的一只眼睛突然被一根牢牢對準我的槍管代替!我的心簡直跳到了嗓子眼,但我絕不能投降,要是落到游擊隊手裏,天知道我會有什麽樣的下場!事到如今,也許命運早已規劃好了一切,只是像我這樣的愚人偏要與它作對而已。我閉上雙眼,準備迎接即将到來的槍林彈雨。我只希望父母在收到我的遺書和陣亡通知書的時候不要太過難過……
“砰!”槍聲響起,随即而來的是身體倒在雪地上的甕聲。但我卻奇跡般地沒有感到任何疼痛。我睜開雙眼,眼前那托槍管不知什麽時候已消失不見;而在我的身後,赫然站着舉起手.槍的瓦爾.特·馮·卡格內克!
“瓦爾.特!”我顧不上其他的一切,出于本能地一把撲進他的懷裏大哭起來,口中機械版地重複着他的名字,“瓦爾.特,瓦爾.特……”
“沒事了,阿爾伯特。”他溫柔地伸出手撫過我的黑發,“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