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波茲南-柏林(上)
當我逐漸回憶完這些畫面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波蘭東南部的盧布林。我在這裏不便多做停留,因為前往波茲南(①)的火車僅僅在半小時後就發車。又經過幾小時的颠簸,我終于在夜晚時分到達了目的地。
在這裏,我要到接收站去住一晚。我先去辦公室領了餐券和宿舍床號,同時,那裏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我需要在明天早上來把休假通行證生效。我看了一眼他們的工作時間表:“7:00-11:00”。經驗告訴我,我必須一大早就來排隊,否則又會遭遇像剛進新兵訓練營時經歷的長時間的等待。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十分明智的,當我在第二天早上6點走進這裏時,前面已經有幾十個人在排隊了。過不了一會兒,我的身後就排起了一列看不到底的長隊。
我順利地在10點辦理完生效手續。我把戳着紅色印章的通行證緊緊拿在手中,在旁邊隊伍裏那些趕不上時間的倒黴蛋們羨慕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走出了這棟建築。開往柏林的列車在下午1點出發,這意味着我又獲得了短時間的珍貴的自由。
波茲南的街道有着明顯的中歐風格,走在一些狹窄而古舊的中世紀街道上,還可以領略到一千年以前這裏的風采。波蘭人愛把建築塗上各種各樣的顏色,這讓整條街看上去色彩斑斓,就像一個真正的童話世界。當看見街道盡頭那座高聳入雲的尖頂天主教堂時,恍惚之間,我感到自己好像已經回到了家鄉。
我繞到一家小餐館裏點了一份必高思(②)當作午飯,濃郁的味道終于讓我意識到這裏并不是我熟悉的德國。我必須繼續向西走,就像當初我們向東行軍那樣。但我知道,這場長途跋涉距離終點不遠了。
休息了一會兒以後,我坐上了前往柏林的列車。臨近德國,就連車上的乘客也帶着濃厚的“德式風格”,我是指,每個人都自顧自做着自己的事,而不像先前在烏克蘭遇到的那些熱情的俄國人一樣聚在一塊兒狂歡。突如其來的冷漠讓我措手不及,天知道我多麽想和對面的老婦人聊上幾句,好打發這段難捱的無趣的時間。但顯然,我的願望終究是難以實現的。那位夫人拿出一團毛線和兩根編織針,埋頭一針一線地織起毛衣來。
我忍不住看向她顫抖的,爬滿了皺紋的枯瘦的雙手,只見她全心全意地操控着編織針的方向,以織出想要的形狀。她的神情是那樣專注和認真,動作又是那樣緩慢小心,以至于我在看了大約一刻鐘之後就倒頭沉沉睡去。
在這場睡眠中,我非常難得地睡了一個無夢的好覺。要不是突如其來的急剎車讓我的肚子重重撞上前邊的桌邊,我想我一定可以一直睡到柏林。
“怎麽了?”我睜開眼睛,好奇地從窗口探出腦袋看向外面的世界。誰知我甫瞥了一眼,就被對面的老婦人用力拉了回來,并且被勒令關上了車窗。
“年輕人,你怎麽這麽沖動!要是外面的敵人看到你探出頭,直接給你一槍怎麽辦?”那位滿頭銀發的老奶奶面帶憂慮地抱怨道,“聽說那個叫比爾斯基兄弟會(③)的,全是猶太人的游擊隊把前面的鐵軌炸毀了,現在正在維修。該死的猶太人!”
“哦,那真是太可怕了。”聽了她的話,我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有多麽愚蠢!我們的列車被迫停在一片白雪皚皚的茂密森林裏,周圍全是些又高又瘦的樹木,枝丫交錯,把陽光完全擋在了後面。在這裏藏上十幾個身穿白色僞裝的人根本不在話下。要是真如她所說,游擊隊注意到我的危險動作,對準我的腦門扣動扳機,那我早就被送去急救了。
我不免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羞恥與自責。僅僅兩個月沒有和游擊隊交手,我竟然把這些大忌通通忘了個幹淨!還記得在我參軍的前三個月裏,我所見到的敵人,所遭遇的危險全部來自于這些流竄在森林或草地裏的民間武裝。自從我們被派上真正的前線地區以後,我卻很少再和他們交手了。
上一次遇到游擊隊是什麽時候?我想了想,那應該是在兩個月前……
1943年1月7日,按照東正教徒的習慣,這天是他們的聖誕節(④)。原本我聽說信奉無神論的布爾什維克們是不過這些節日的,但從一路上遇見的那些虔誠禱告的俄國戰俘來看,這條謠言不攻自破(⑤)。因此,這也就意味着,這應當是熱鬧而溫馨的一天。當然,這都是和平時期的講究了,在殘酷的戰争中,人類所有能被用來慶祝的活動都被取締得幹幹淨淨。
由于我們在天主教的聖誕節那天受到了俄方的襲擊,因此上級決定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狠狠打擊布爾什維克們。我想,他們只是在伺機報複。戰争總是在那些愚蠢的白癡們複仇的幌子下才變成一個恐怖的淵薮的。
但作為一名普通的列兵,我除了執行命令別無他法。一大早,我們被集結起來做好出發的準備,事實上,許多直接參戰的先頭部隊早在昨晚就離開這裏往前線開去了,目前留在這座兵營中的除了我們這些後勤連隊,就只剩下幾個一瘸一拐的傷員。負責指揮的少校告訴我們,由于這次行動十分危險,所以上面指派了一個黨衛軍機械化部隊來掩護我們。當然,在護送我們安全抵達前線以後,他們就要加入營救被困在斯大林格勒的第六集團軍的隊伍裏。
距離集合還有十五分鐘。我緊張地看了一眼手表,顫顫巍巍地從褲袋裏掏出一盒煙,從中挑了一支點上,又用盡最大的力氣深深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視線弄得雲蒸霧繞。我不得不承認,在這種關鍵時刻,我産生了退縮的想法。剛才我已經用二十分鐘的時間匆匆寫完一份遺書,書寫這些悲恸的文字需要有巨大的勇氣作支撐,而我顯然被由死亡帶來的恐懼壓垮了。我想活下去,我愛這個世界。我雙手合十祈求上帝的保佑,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因為上帝從不來地獄。
“阿爾伯特!”身後有個聲音在呼喚我。大概是埃裏希,該死,要是被他發現我偷偷從俄國農民手中買了鞑靼平原煙草做成的香煙,他一定會叫嚷着從我這兒拿走一大半的。因此,在身後之人走近我的同時,我依依不舍地吸了最後一口,并迅速把扔到地上的煙蒂踩扁。
但我的猜測卻第一次出現了偏差。當我回頭時,我看見的并不是埃裏希枯槁的金發,而是一片燦爛的、明亮的金黃色。馮·卡格內克上尉把軍帽在手中撣了撣,又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作者有話要說: ①波茲南:波蘭中西部城市。
②必高思:波蘭傳統美食,把多種白菜和多種肉類混合一起炖,味道獨特,香氣襲人。
③比爾斯基兄弟會:白俄羅斯著名猶太游擊隊,由猶太人比爾斯基三兄弟建立。
④東正教聖誕節:東正教使用儒略歷,聖誕節為1月7日。
⑤“信奉無神論……謠言不攻自破”:蘇維埃政權信奉無神論,禁止國民參加宗教活動,但在二戰時解除了這條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