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基輔-盧布林-波茲南(下)
那天晚上,我受高爾斯軍士長的命令在司令部門口巡邏。這裏原本是一片空地,這會兒停滿了德軍的各式軍用車輛。如果有游擊隊員匿藏在這裏的話,他們能輕而易舉地在車輛間隙中向我射擊,而我就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找不準他們的位置,只能盲目地朝四周開火。在這種情況下,我必死無疑。
想到“死”這個詞,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并把頭往高高立起的棉制衣領裏縮了縮。我才17歲,剛從高中畢業,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撇開當飛行員的虛幻夢想不談,原本我的計劃是去圖書館工作,那兒一定缺少一個像我這樣的圖書管理員。雖然我在實科中學裏坐第一排(①),但那都是該死的數學的錯,要是沒有它,我一定能進入文科中學(②),并且成功到大學裏深造。
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呢,我還沒有和赫爾穆特和好,還沒有回家再陪一陪爸爸媽媽,還沒有看到小時候種下的小樹健康長大……我是如此年輕,以至于我從未認真思考過關于遺書的事。誰會在十幾歲就想到死亡呢?
這時我确實徹徹底底地慌了神,我感到我的四肢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但這并非出于寒冷。我擡頭看向晴朗的夜空,上邊密密匝匝地排布着明亮的繁星,看起來就像是天堂的地板透下來的小洞投射出的光芒。
那麽,在我死後,我會有資格升入天堂嗎?我會見到各位聖人和聖母,乃至天父嗎?……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一個響遏行雲的叫聲突然從我身後響起,着着實實把我吓了一跳:“喂!哨兵,你在發什麽呆?你是哪個連的?”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只見眼前站着一位身穿盛裝的軍官——司令部一定來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否則他們是不會特意穿上這套禮服的。我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槍托,又咽了一口氣,這才小心謹慎地回答:“我是7連的,名字是舒曼。”
“格拉維茨少校,今天就不找士兵們的麻煩了吧?”他身後又傳來另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這聲音清脆悅耳,比那個少校的好聽多了。
“馮·卡格內克上尉!”格拉維茨少校轉過身看到來人,高興地同他打了個招呼,“你從維羅內(③)回來了!真高興看到你毫發無損。”
馮·卡格內克上尉笑了笑,接着轉頭看向我。當我從黑暗中辨別出他的形貌時,我幾乎要以贊嘆的語調驚叫出聲了——這位年輕的軍官穿上了黨衛軍最為華麗的黑色禮服,一頂鑲着鷹徽和骷髅徽的黑色大檐帽戴在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金發之上,制服外的純黑翻領保暖長款大衣将他的身體襯托得更為修長。我敢保證,要是這兒出現一個女孩兒,她一定會立刻愛上他的!
“格拉維茨少校,我能否帶我的一位朋友一起參加聚會?”馮·卡格內克上尉問,“這位是舒曼先生,他是一位年輕但勇敢的士兵,剛剛結束了兩小時的值崗任務。”
格拉維茨少校皺起眉頭仔細端詳了我一番,看在他的份上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好吧,但你可不能亂跑!”
而我還沉浸在他記住了我的名字的激動之中,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即将進到哪裏去。我們三人以一種奇怪的陣型行走在停車場上:他們兩個軍官并肩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交談;而我,一個小兵,背着步.槍拖拖拉拉地走在後邊,時不時吸一下被凍得通紅的鼻子。
我在這棟充滿東歐風情的宮殿般的別墅的門廊處放下身上的武器,跟在馮·卡格內克上尉的身後走進了不曾步入的哈爾科夫德軍司令部大樓。在踏進大門的那一刻,我不禁為烏克蘭建築藝術之精美絕倫所驚嘆。從屋頂懸下的奢華水晶燈與兩邊呈拱狀将背後的陽臺門環抱起來的樓梯相映成趣,牆上、天花板上滿是色彩缤紛的東正教壁畫,整個大廳金碧輝煌,與幾個月前我在基輔參觀過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內景不遑多讓。
直到這時,從室內放置的一棵挂滿禮物的高大聖誕枞樹和周圍遍布的聖誕鈴铛裏,我才完全反應過來——今天是聖誕夜!
難怪大廳裏站滿了盛裝出席的軍官們和他們美麗動人的太太!每個人的臉上都光彩照人,就連擔任侍者的俄國戰俘也換上了幹淨的新衣服,雖然東正教的聖誕節還要等上十天,但誰不會被現場滿溢出來的歡欣所感染呢?
等到馮·卡格內克上尉與所有前來向他問好的同僚寒暄了一遍以後,我才走近了幾步,小心翼翼地說:“聖誕快樂,馮·卡格內克上尉。”
“聖誕快樂,舒曼。”他從侍者端來的盤子上拿下兩個小巧的高腳酒杯,并把其中一個遞給我,臉上綻開友好的笑容,“喝一杯吧,上好的伏特加。”
我接過酒杯,埋頭呷了一口。事實上,我到這兒來以後還從沒喝過伏特加,盡管我的朋友們已經把它列入了最好的保暖用品的行列。我不習慣烈酒的味道,但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是上級所下達的命令,更重要的是,這份邀請是從英俊的馮·卡格內克上尉口中發出的。一杯下肚後,我的腹腔像被點燃的柴火一樣猛烈地燒起來,一陣由裏及外蔓延的熱意讓我不禁舒展開自己的四肢百骸,而這份暖意甚至還攀上了我的面頰,使它燒成一片火紅——也許吧。
就在這時,悠揚的古典音樂響起,原來是樂隊奏響了舞會的第一只曲子。原諒我并沒有什麽藝術上的造詣,聽不出這究竟是哪首樂曲,但毫無疑問,這點燃了現場的氣氛,大家紛紛來到大廳中央,與自己的舞伴跳起優雅的舞蹈。
作為一名年輕俊美的軍官,馮·卡格內克上尉成了在場的女士們的焦點,她們争相與他起舞,從大廳的這一頭一直跳到那一頭,從曲子的開頭一直跳到結尾,她們絲毫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看得出來,他已經開始疲勞了。
我坐在角落裏饒有興趣地看着這一切,但更讓我關注的是這裏各種各樣的美味點心,我甚至吃到了和我媽媽在家烹饪出的味道十分相似的姜餅。要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吃過真正的甜食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超過一個小時,樂隊終于停止了演奏,全場驟然安靜下來。緊接着,一位穿着深藍色禮服的美麗女子走到大廳正中央,朝所有人微笑了一下,開口演唱起那首脍炙人口的《莉莉·瑪蓮》(④)。雖然在我聽來,德語版的歌詞并不如瑪琳·黛德麗(⑤)演唱的英語版那樣動聽,但她的舉止投足之間确實與那位好萊塢的美豔女星有幾分相似之處。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欣賞這位女歌手的表演時,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想出去透透氣嗎?”
我收回視線,發現馮·卡格內克上尉正看着我。我知道,我是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請求的,所以我幹脆利落地答應了下去。我們繞過擁擠的人群,輕輕打開陽臺的大門走了出去。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凝結起來,每個人講話都像抽煙似的吞雲吐霧。
“您的舞蹈跳得真好,馮·卡格內克上尉。”我恭維道。
“謝謝,”他回答,“你為什麽不來一起跳呢?”
“我跳得太糟糕了,”我搖搖頭,“事實上,從小就沒有人教過我怎麽跳舞。”
“我來教你。”他的這句話讓我受寵若驚。但不等我推辭,他就牽起了我的手,并把另一只手放到我的腰間了。他領着我邁了幾步,忽然意識到此刻我跳的是女士的舞步,于是笑着說了聲“抱歉”以後把我們的動作調了調,這下換作我摟着他了。
“一,二,三,四……”他一邊跳,一邊數着拍子。在他的指導下,我很快進入了狀态,不出一會兒,就學得有模有樣。這讓他喜出望外,“你學得很快,舒曼。我認為你很聰明。”
“謝謝。”我有些害羞,以至于先前喝下的伏特加的後勁再次攀上了我的臉,而這在我的脖子感受到他言語間帶出的熱氣之後變得更厲害了。我想這時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你喝醉了嗎?別喝太多伏特加,那和我們的酒不一樣。”他看着我,貼心地提醒道。
我點點頭,但我好像真的喝醉了,我感到頭暈暈乎乎的。借着酒勁,我突然說出一句:“……阿爾伯特,叫我阿爾伯特。”
他明顯地一愣,随後綻開一個帶了些窘迫的微笑,回答:“好的,阿爾伯特。”
“瓦爾.特。”我看着他,失智一般地笑起來,“我得回我的床上去了。再見,瓦爾.特。”
“再見,上帝保佑你。”我還記得他在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和語調,我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尤其擅長記一些我認為重要的事。因此,盡管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我對那場聖誕晚會的一切仍然記憶猶新。那是我在1942年感受到的最後一點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①“坐第一排”:當時德國的學校裏,坐在第一排的是成績最差的,接下去是第二排,第三排。所以坐在第一排是一件非常羞愧的事。
②文科中學:西歐的一種普通完全中學類型。有嚴格的升留級制度和畢業考試制度,只有通過考試的畢業生才有資格進入大學,是升入大學的唯一階梯。
③維羅內:頓河沿岸城市,靠近斯大林格勒。當時的東部前線。
④《莉莉·瑪蓮》:德國歌曲。此歌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交戰國雙方所喜愛,甚至出現了戰壕裏軸心國和同盟國的士兵同時哼唱此歌戰鬥的場景。
⑤瑪琳·黛德麗(1901.12.27—1992.5.6):生于德國柏林,德裔美國演員兼歌手。她曾經演唱過的英文版《莉莉·瑪蓮》成為了二戰中美、德雙方士兵的最喜愛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