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基輔-盧布林-波茲南(上)
一陣尖利的火車汽笛聲将我從美妙的夢境裏生拉硬拽出來,車廂裏的綠色海洋開始慢慢挪動起來。我站起來理了理坐皺的衣服,跟在人潮後面往外走去。
時隔半年,我又重新來到了基輔。和幾個月前相比,這裏幾乎沒有變化,只是這裏的路由于雨雪的緣故變得更難走了,從哈爾科夫來的一路上,列車就數次被迫停下來等工兵們鏟雪清道。可以說,我們的軍隊在冬天最大的敵人不是可惡的布爾什維克或游擊隊,而是深厚的積雪,堅硬的凍土和難捱的寒冷。
我的下一站是波蘭的盧布林(①),每一個休假的士兵都必須在那裏轉車。上車時間是下午4點,因此我有兩個小時的空閑時間來好好回憶我在這裏度過的快樂時光。事實上,我也只在基輔待了三天而已。三天過後,我們修整完畢,再次踏上了東去的旅程。萬惡的破壞分子把從基輔到哈爾科夫的鐵路炸出了許多個大窟窿,以至于我們不得不開車前往那裏。好在這裏的秋天氣候宜人,一路上我看盡了東歐平原上茂密的溫帶森林裏椴樹和槭樹的金黃落葉,一馬平川的無邊無際的烏克蘭沃野,低矮樸素的冒着黑煙的鄉下農舍……只有當換下埃裏希的班來駕駛這輛載滿75毫米步兵炮的歐寶卡車的時候,我才收回屬于游客的目光,牢牢跟住前方卡車的車尾。
有時我痛恨戰争,有時卻又感激戰争。假如沒有這場大戰,也許我永遠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也不會見到如此迷人的景色,更不會認識這群可愛的朋友們。
我來到基輔火車站外面瞧了瞧,路上的行人悠然自得地走在街道上,當他們看到我這個卸下武裝的士兵時,都向我投來一個友善的微笑。這裏的市民就像這座城市一樣可愛。
120分鐘像河水一樣飛快地流逝過去。我回到站臺上等着上車。這次我乘坐的是一列民用火車,上面除了我們這些回家的軍人,還有大量前往明斯克的斯拉夫人,他們大多是蓄着濃厚胡須的紅臉農民,穿着粗制濫造的廉價外套,看起來生活拮據。
和備受戰争摧殘而保持沉默的德國人相反,那些俄國鄉下人身上蘊藏着難以想象的巨大的歡樂,他們就像快樂合成器似的在車廂裏大聲地唱歌,大口地喝酒,整列火車都充斥着酒精和音符制造出的喧嘩。但這類喧嘩是我們所喜聞樂見的,這讓這兒不至于變得死氣沉沉。樸實慷慨的農民們還把酒分給同行的士兵,我因此有幸喝到了真正的烏克蘭紅酒。感謝酒精的催化作用,我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并生出了莫名的滿足與愉悅。很明顯,其他士兵也是一樣。
我的身邊甚至響起了手風琴的聲音。那些俄國人勾肩搭背地湊到一起,唱出我聽不懂的歌謠,但有一點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他們非常快樂。于是在他們唱完一曲以後,我們也不甘示弱地在口琴的伴奏下合唱起了《艾麗卡,我們愛你》(②)這首歌。在那樣的氛圍裏,任何人都願意把自己的肺唱成一副風箱。那天的歌聲一直到今天還回蕩在我的耳中:“艾麗卡,我們愛你,艾麗卡,我們愛你,這就是為何我們還要回來,這就是為何我們還要回來……”
我從沒想過我能在慘無人道的戰争裏獲得這樣的快慰,此時此刻,我們似乎忘掉了東部前線正在進行着的慘烈的争奪戰,忘掉了南邊非洲軍團在阿拉曼(③)遭遇的滑鐵盧,忘掉了北方風平浪靜的海面底下爾虞我詐的潛艇戰,忘掉了西面殷切地盼望我們回家的親朋好友,世界上的一切只剩下我們身處的這座無憂無慮的音樂碉堡。
這是我在今年度過的最快活的一天了。上一次我感到這樣愉快還是在去年的聖誕節。想到這裏,我的思緒又開始穿越時空,飄向遠方了。
就在我們一次次來回穿梭在廣袤原野上往前線運送物資儲備的過程中,俄國的冬天悄然而至。在那之前,我從未想到過低溫可以奪取一個人的性命。鵝毛般的大雪窸窸窣窣地從天上飄落下來,掉到地面上,給所有暴露在空氣裏的東西都蓋上一層白色的毯子。原本,下雪是我在家時十分期待的事,每當冬天來臨,我和赫爾穆特就能在院子裏堆雪人、打雪仗;玩累的時候,我們就一頭栽倒在軟乎乎的雪地裏,享受這張免費獲得的地毯帶來的舒适。
但一旦一樣東西失去了本該有的平衡而無限制地發展時,一切就變得不那麽妙了。這裏的雪可以連續下一個星期,直到把一切都吞沒在雪中為止。落雪常常積攢到我的軍靴口那麽高,讓人寸步難行。最無法忍受的是當雨雪天氣過去,太陽升起的時候,随着周圍厚厚的積雪開始融化,氣溫陡然降到零下30度,沒有人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裏,在缺少保暖設備的情況下活上兩天。許多人因此生了凍瘡,還有些人因為凍傷無法行走,更有甚者,由于傷口凍裂患上破傷風而奄奄一息。在沒有室內廁所的荒郊野嶺,就連解手都要經受生死考驗。
在這樣的情況下,鏟雪就成了所有士兵每天必須完成的任務。每天一大早,我們吃完飯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堆積在營地門口的白雪,有時雪鏟不夠,我們就摘下鋼盔,甚至拿上自己的不鏽鋼飯盒來盛雪。同時,受低溫的影響,我們必須提前一小時發動引擎,并且用手.雷和十字鎬才能讓車輪滾動起來。在野外,車輛熄火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意外,有時實在無法發動,就只有将其停在原地等待救援。
1942年12月,由于俄國冬天惡劣的道路狀況,我們執行命令的速度變得異常緩慢,運輸任務也變得格外艱難。
但是,即使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前方第六集團軍(④)的勇士們還在斯大林格勒(⑤)艱苦奮鬥,我們也不能就此放棄。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從哈爾科夫出發,源源不斷地把戰略物資送到北方的沃羅涅日和南方的羅斯托夫(⑥)。事實上,那裏算不上真正的前線,把後勤補給送去斯大林格勒的光榮任務都交給了由久經沙場的老兵組成的第9師。
随着戰事逐漸吃緊,我們的任務越來越繁重,同時,在後方的游擊隊組織的破壞行為也越來越猖獗,幾乎整個12月我都在哈爾科夫的德軍司令部大樓外站崗,和我一起的還有幾個同連隊的戰友,這讓我沒有工夫去想別的事,因為那段時間裏我的精神高度緊張,生怕哪裏打出一顆子彈來。
自從在基輔道別後,我再也沒見到過那位英俊的馮·卡格內克上尉,盡管他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也許,在戰争結束以後,我會把他寫進我的個人回憶錄裏,就像我現在正在做的一樣。戰争最殘忍的一點就是,它能讓你遇見原來你根本無法遇見的各種各樣的人,但又能讓你們毫無征兆地永別。從正式參戰的那一天起,我們連已經有4個人犧牲了,我清楚地記得每一個人死前的情形,他們或死于酷寒引發的肺炎,或死于游擊隊來自暗處的偷襲,或死于盟軍的轟炸機投下的炮彈……這些在我參戰初期就過早死去的人,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但奇怪的是,對于之後在戰壕裏目睹的成千上萬的死屍,我卻一個也想不起來了。他們對我而言只是阻礙前進的障礙物。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這其中的一員。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時上帝居然對我仁慈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①盧布林:波蘭東部城市。
②《艾麗卡,我們愛你》:二戰時德軍中廣為傳唱的歌謠。
③即阿拉曼戰役(1942.10.23-1942.11.3):第二次世界大戰北非戰場上,軸心國德國司令埃爾溫·隆美爾所指揮的非洲裝甲軍團與英國伯納德·蒙哥馬利将軍統領之英聯邦軍隊在埃及阿拉曼進行之戰役。這場戰争以英國為首的盟軍的勝利而告終,徹底扭轉了北非戰場的形勢。
④第六集團軍:二戰中德軍的一支陸軍部隊,是斯大林格勒大會戰中的德軍主力部隊,由保盧斯指揮。
⑤即斯大林格勒戰役(1942.6.28-1943.2.2):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對争奪蘇聯南部城市斯大林格勒而進行的戰役,是東部戰線的轉折點。
⑥沃羅涅日、羅斯托夫:蘇聯城市。都在斯大林格勒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