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哈爾科夫-基輔(下)
那天我們被命令在萊比錫中央車站等候,直到下午5點,我們的軍列才吐着誇張的白煙,發出陣陣怒吼開進站臺。我們這些滿臉稚嫩的新兵被組織得整齊有序地進入各自的車廂裏,我和埃裏希,還有一位從西裏西亞(①)來的卡爾負責這節露天車廂的守衛,這兒擺放着一架被卸下了兩翼的斯圖卡俯沖轟炸機,機身上還蓋着一層厚厚的帆布。它的周圍整整齊齊地堆疊着各種彈藥,幾乎要搭建起一座炮彈小山來。
夜幕很快就降臨了。到餐車打過晚飯後,我們決定輪流換崗,每人兩小時,由我開始。我背着步.槍站在車廂門口,秋日的涼風一陣陣吹拂過我的臉頰,好像媽媽輕柔的撫摸。想到這裏,我不免想念起家中的爸爸媽媽來——家裏兩個最吵鬧的人一下子都離開了,他們一定很寂寞吧?
高爾斯軍士長在我們的軍列上踱來踱去巡查,事實上,他才是這裏最辛苦的人。我們累了還可以叫朋友代替我們去,可對他來說,再累也要堅持下去,因為整列只上來了他一個軍士長。
與他沉重繁忙的職責相反的是我輕松愉快的心情,雖然到處都在瘋傳破壞分子的惡劣,但我一向信奉眼見為實的原則,在沒有親身遇到傳說中的游擊隊之前,我對這個消息只能采取将信将疑的态度。可我眼下的任務就是防止破壞分子幹擾運輸,因此我必須用最敏銳的眼神掃射四方來避免有人成為漏網之魚。
在我成為這節車廂的守護神的那兩個小時裏,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要是我真的親手制服了游擊隊那群烏合之衆,保護了軍隊巨額財産安全,明天我會不會連升幾級,一躍成了尉官?這樣一來,哪個軍士長我都可以不用放在眼裏,反倒是他們要向我點頭哈腰,阿谀奉承。
當然,要是我的行伍生涯真像我想象的那樣容易,我就不會在半年之後還沒當上一等兵了——在我們從萊比錫到華沙的那班列車行進過程中什麽都沒發生。事實上,不僅僅在這一段道路上,在之後從華沙到明斯克,再從明斯克到基輔的路上,那些狡猾的游擊隊都像縮頭烏龜一般噤了聲,躲在自己的老巢裏不肯出來,這導致我們一路上暢通無阻,只在中途修整時停下來過。不是他們認為我們這輛軍列沒有破壞的價值,就是我們的工兵早早在前方就把一切障礙都清除完畢——這幫小夥子可真棒!
由于沒有離開過站臺,所以在我看來,華沙、明斯克和其他占領區的城市并沒有什麽區別,它們都被納入了第三帝國的版圖裏,目之所及處處是荷槍實彈的德國士兵,當地人邁出惶恐的步子走着,生怕自己得罪這些掌握生殺予奪特權的不速之客。
直到在基輔下車後,我才發現這兒與德國本土有多麽大的區別。我們的火車在下午3點到達,在餘下的時間裏,我們被允許在城裏自由活動,直到晚上8點歸隊。這可是不可多得的福利!
我和埃裏希走出火車站,來到基輔的街道上感受這座城市真正的生活。基輔就像傳聞中的那樣是一座典雅美麗的城市,由于當時德軍和蘇軍的交戰基本發生在城外,所以這裏并沒有遭受明斯克那樣被大肆破壞的厄運。這裏的建築就像戰前一樣漂亮,這裏的生活也像戰前一樣清靜。那一天正逢基輔放晴,氣溫是宜人的20攝氏度,蔚藍的天空與潔白的雲朵像在洗禮池裏受過浸禮一般幹淨,站在聖索菲亞大教堂(②)的塔樓之上,我們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這座著名的東歐古城的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條,街道縱橫交錯,兩邊是鱗次栉比的樓房,而汽車在其中緩緩穿梭,要不是遠處的另一座教堂有着金色的蔥頭圓頂(③),我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德國。
日落時分,我們在赫裏夏季克大街(④)上散步。這裏到處都是我們的同袍,幾乎所有人都在這條基輔著名的街道上尋歡作樂。金發藍眼的烏克蘭姑娘們在街道兩旁捧着花束歡迎我們,她們的笑容就像手中的向日葵一樣燦爛。這裏住着許多反布爾什維主義的人們,他們先前曾遭受過蘇聯當局的迫害,但此刻我們這群暴.政解放者來了,因此他們對我們感激涕零(⑤)。
要是我們願意再走出一些距離,就能看見寬闊的第聶伯河,但這裏的快樂阻礙了我們前進的腳步。我們在一家傳統的烏克蘭飯館裏吃飯,由于慕名而來的人實在太多,餐廳裏早已人滿為患,只能拼桌就座了。所幸我們并不介意。
我們被安排到一張方桌上,那兒已經坐了兩個軍官。對于和比自己軍銜高的人一起吃飯這一點,我相信每一個新兵的心裏都是十分抗拒的,但我們別無他法,這裏是最後的空位。其中一位軍官長着一頭璀璨的金發,正埋頭點燃一支煙。說實話,在他的金發面前,我的朋友埃裏希頭上的只能算是枯草。我注意到他拿煙的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修長而白皙的手,就像剛才在街上見到的美麗的烏克蘭姑娘們獻上花束的手一樣性感,或許這雙手曾經在琴鍵上奏響過動人的樂章,又或許曾經在畫布上繪制過美麗的油畫——我總是願意通過一個人的外表來判斷他的喜好。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之所以懷念基輔,不僅僅因為這裏是我在東方停留的第一個城市,也不僅僅因為這裏有着旖旎的風光,更因為我在這裏認識了一個在我接下來的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而這時他就坐在我的對面。
我必須承認我對任何漂亮的面孔都沒有免疫力,就算這張面龐的主人是個男孩,雖然這是罪惡的。當然,赫爾穆特的除外,我一向羞于成為納西索斯(⑥)。當我看清他擡起頭後的面龐時,我的心猛烈地震顫了一下。這位年輕的軍官大概就是元首所說的“标準的雅利安人”(⑦),并且長着一張自從我參軍以來見過的最俊美的臉,他的五官恰到好處地組合到一起,我敢保證,上帝在創造他的時候一定把他當成一件藝術品。尤其使我沉迷其中的是那對湛藍的眼珠,就像兩顆純淨的藍寶石,和他的金發一樣耀眼。他把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到腦後,要是願意的話,他完全可以脫下墨綠色的軍服,換上繁複的古裝扮成一名英俊又高貴的普魯士王子。
我忍不住看向他的領口,想弄清他的軍階,好讓自己順利地與他寒暄。當我看見他左邊衣領上繡着的兩道閃電狀“SS”(⑧)标記時,我渾身着實冒起了冷汗,就好像見到了在德紹街頭以趾高氣揚的姿态到處橫沖直撞的秘密警察(⑨)們,要知道,斯特恩夫婦的店面就是被他們勒令關閉的。
但顯然,我身前的這位黨衛軍軍官并不屬于那些人之列,要是他真的是蓋世太保的話,我會崩潰的。更令我驚喜的是,他見我一直盯着他,不僅沒表現出愠怒的神色,反而主動微笑着問我:“你們從哪裏來?”
“萊比錫訓練營,”我搶先回答,“我們是76步兵師的。”
“好極了,”他笑了笑,朝桌上的煙灰缸裏抖了抖煙屑,“基輔很美,不是嗎?”
“是的,長官。”事實上,我是多麽想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只是區區一個列兵,等級上的差別讓我無從開口。
“這位是馮·卡格內克上尉。”他身邊的低階軍官向我們介紹道。
“瓦爾.特·馮·卡格內克。”他主動朝我伸出手。這一切都讓我感覺到一股不真實的氣息,這樣一位俊俏的軍官,居然這麽平易近人!相比之下,我在我們連見到的軍士長各個都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簡直太令人讨厭了。
“舒曼。這是我的朋友克蘭茨。”我握上他的手,感受他手上的溫度與力量。在接下來的用餐時間裏,再美味的紅菜湯與基輔肉餅都無法将我的注意力從這位上尉的身上移開,我們進行了愉快地交談,在近一個小時的聊天之中,我了解到他是柏林人,1922年生,軍校畢業,兩年前參軍。
晚上7點,我和埃裏希回到連隊的營房裏。對我來說,這一天實在過于美好,美麗的假期,美麗的基輔,還有一位美麗的新朋友……這一切都讓我激動得難以入眠。
作者有話要說: ①西裏西亞:中歐的一個歷史地域名稱。目前,該地域的絕大部分地區屬于波蘭,小部分則屬于捷克和德國。
②基輔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基輔地标性建築。建于11世紀,巴洛克式建築風格。是智者雅羅斯拉夫為慶祝古羅斯軍隊戰勝突厥佩切涅格人和頌揚基督教而修建的。“索菲亞”是希臘語“智慧”的意思。該教堂建成後,很快成為基輔羅斯的宗教、政治和文化中心。
③“金色的蔥頭圓頂的教堂”:即基輔的聖米哈伊爾教堂金頂大教堂。始建于1713年,是純粹的烏克蘭民族風格的建築。
④赫裏夏季克大街:基輔的中央大街,也是市內最繁華的街道。二戰中遭到破壞。
⑤“這裏住着……感激涕零”:由于對蘇維埃政權的不滿,蘇德戰争初期許多烏克蘭人民對德軍大肆歡迎,公開支持。
⑥納西索斯:希臘神話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愛上自己的影子,最終變成水仙花。
⑦“标準的雅利安人”:希特勒鼓吹種族“純化”和“日爾曼民族” ,即所謂的雅利安“優等民族”的優越性。理想的“雅利安人” 金發藍眼,身材高挑。
⑧SS:即黨衛隊。通常說的黨衛隊分為武裝黨衛軍,下屬黨衛隊(秘密警察,看守營,特別行動隊等)。本文中的馮·卡格內克上尉即屬于武裝黨衛軍。
⑨秘密警察:即“蓋世太保”。由黨衛隊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