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哈爾科夫-基輔(上)
1943年3月1日,我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途。早上9點,我在哈爾科夫火車站等待屬于我的那輛軍列的到來。站臺前擠滿了和我一樣回家休假的士兵,大家的臉上都挂着和我一樣充滿希冀和愉悅的笑容,整塊地方都洋溢着快活的氣息。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氣氛了,畢竟在前線蔓延的只有無盡的恐慌和悲痛。
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發現這份歡樂的輻射地并不僅限于站在站臺前面的小夥子們。當對面鐵軌上的軍列鳴着刺耳的汽笛聲停下來的時候,從打開的車廂門裏跳下一群群歡快的身影,他們是新來的希特勒青年師(①)士兵,全部出生于1926年,也就是說,比我還小一歲。他們看起來剛從訓練營苛刻且冗長的軍事練習裏解放出來,所以一個個臉上都表現出對離開嚴厲的教官的慶幸,對來到從未涉足的新土地的好奇,以及對自己即将在這裏建功立業的期待。由于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争,因此他們對一切都充滿希望。這也是我樂于觀察他們的表情的原因。
作為一個在戰場上打拼了半年的“老兵”——我想,在他們面前我有資格這樣稱呼自己,雖然我只是一名運輸兵,但我有着與其他拿起武器直接參與戰鬥的士兵一樣痛苦的回憶,因而我的笑容也變得越來越少。現在我不願去回想戰前平靜的生活,那些日子美好得仿佛不曾存在過似的。
當我們的軍列由東邊駛入車站時,整個站臺都沸騰了起來,大家紛紛靠近列車,争先恐後地跳上車廂門的跳板。我幾乎是被外力推入車廂裏面的,身後的士兵們不願再花上一分鐘等下一班了。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在熙熙攘攘的車廂內搶到一個座位。也許這節車廂本來可以容納50個人,但它現在顯然吞下了至少三倍的數量。人群呼出的過多的二氧化碳讓這個封閉房間裏的氣溫急劇上升,甚至第一次讓我在冬天的烏克蘭摘下了保暖的圍巾。我感到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放松和舒适,除去逼仄的空間和一些疏于清潔的士兵身上難以忍受的體味的話。
上帝作證,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我已經整整兩個晚上沒有好好休息了。安逸下來的後果就是我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變得越來越沉,最後終于整個耷拉了下來,而我也在這場時隔許久的美夢中回到了17歲的夏天。
我出生在1925年6月30日,那是一個晴天,我的母親在醫院裏産下了我和赫爾穆特。在那時,同時照顧兩個同歲的男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父親整天在那間從爺爺那兒繼承下來的雜貨鋪裏待着,用盡各種方法勸說客人買下東西,來減輕家裏的經濟壓力。好在隔壁經營裁縫鋪的斯特恩夫婦常常會幫上我們一把,比如在客人要求換紐扣的時候推薦他們來舒曼家的店裏選購。
斯特恩夫婦是兩個善良樸實的老人,他們和針線打了一輩子交道,做了成千上萬件精美的衣服。但是從1941年秋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因為所有猶太人都要坐上前往東方的列車(②),就算是年過六旬的老人家也不例外。他們的裁縫鋪由于無人經營被充公,過了不久被一對來自奧地利的年輕夫婦盤下,變成了一家面包店。
1942年8月,從實科中學(③)畢業以後,由于受大街小巷到處張貼的征兵宣傳畫的影響,我和赫爾穆特決定應召入伍。略過那段不愉快的體檢經歷,在告別父母以後,我們分別前往兩個不同的地點培訓:他去往捷克的訓練營,而我則來到了萊比錫(④)。時至今日,我依舊清清楚楚地記得報道那天的每一個情景。
“名字?”負責登記的軍官頭也不擡地問。
“舒曼,阿爾伯特。”我迫不及待地回答。那時我臉上的笑容就像天上的太陽一樣燦爛。
“到那邊去排隊領軍服。”
領物資的新兵們已經排成了一列長得吓人的隊伍。我在隊伍的末尾站定,思考着我能不能在日落之前拿到屬于我的東西。很快,我的身後也綴上了長長的尾巴,我們像一條巨大的蛇,不斷拉長自己的身體。
“上帝,第一天就要排這麽長的隊。”排在我之後的新兵抱怨道,“看來在這裏的日子果然不會太好過。”
“嘿,別這麽沮喪。”我轉過身朝他抛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你從哪兒來?”
“比特費爾德(⑤)。你知道比特費爾德嗎?就在萊比錫旁邊,穆爾德河岸上……”他生怕我聽不懂德語似的比劃起來。
“我知道,我從德紹來。”我主動伸出手與他相握,“我叫舒曼,你呢?”
“埃裏希·克蘭茨。”他露出一個質樸的笑容,略顯笨拙地握住我的手。埃裏希是個典型的安哈爾特(⑥)鄉下男孩,有着一頭淩亂的深色金發和紅撲撲的兩頰,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團雀斑,看上去又高又壯,似乎閉上眼就能看到他拿起鋤頭犁地的場景。
戰時的友誼是寶貴而堅固的,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兩個幾乎形影不離,而也正是埃裏希給了我在這裏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和新兵營裏的其他人比起來,我完全算不上強壯。我只有5尺8寸(約173cm)高,不過,要是我足夠高足夠強壯的話,又怎麽會進到無趣又沉悶的陸軍訓練營來呢?那時我依然在為沒有被選進空軍這件事耿耿于懷。
訓練營的生活單調乏味又緊張有序,日複一日的高強度訓練已經将我所有的不滿都擠到了心裏最偏僻的角落,以至于我無法再感知到它的存在。負責訓練我們的雷德爾少校簡直把我們當做一群靠發條控制的玩具小人,每天給我們下達各種艱巨的任務,負重長跑和射擊是最基本的訓練,也是每天必要的兩項任務。他簡直就像邪惡的薩德侯爵(⑦),熱衷于随時随地對我們發號施令,并以看我們受苦為樂。有一次我曾經在爬坡的過程中突然被他截住,當我千辛萬苦承受住背上的重量,站得筆直朝他敬了一個軍禮過後,他居然要求我立刻卧倒做50個俯卧撐。要知道,那天的豔陽和沉重的行囊一樣令人難以忍受。當我完成他要求的數量之後,我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了,好在埃裏希把我扶了起來。
除此之外,雷德爾少校還常常以各種理由延長我們的訓練時間,以至于我們常常錯過開飯時間。在那段時間裏,我幾乎沒有吃過幾頓熱騰騰的好飯。
我統共在那個陸軍訓練營裏待了一個多月,在那裏我學會了使用步.槍,駕駛卡車和坦克,挖掘戰壕,發射炮彈等等技能,從這一方面來說,我确實學習了不少東西,這讓我有資格成為一名真正的受人尊敬的軍人。
訓練營每天都會組織新兵們收聽關于最近戰況的廣播新聞。在1942年的秋天,從裏面播放出的無一例外全部是捷報,于是我們知道了我們的軍隊在高加索屢建奇功,在頓河與蘇聯人英勇鬥争,斯大林格勒已唾手可得。無數的英雄主義與犧牲主義行為鼓舞了我們這些剛成年的孩子的內心,天知道那時我有多麽想去那裏支援!
這次上帝沒有再戲弄我。9月的一天早上,雷德爾少校把我們都集合起來,宣布了一件改變我們所有人命運的大事:我們接到了參軍以來的第一個任務,把需要的軍備武器運送到頓河前線。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即将被正式編入部隊中服役,我就要成為一名真正的光榮的士兵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希特勒青年師:即第十二希特勒青年團裝甲師,是隸屬武裝黨衛隊的師團,活躍于東西兩線。作為武裝黨衛隊的一師,是紐倫堡審判中的戰争犯罪組織。是唯一主要由希特勒青年團成員組成的師團,應征入伍的都是在1926年出生的,軍士及軍官都是東線中有經驗的老兵。
②“從1941年秋天……東方的列車”:納粹從1941年10月起起将德國的猶太人大批運出,并對猶太婦孺進行系統屠殺。
③實科中學:近代德、俄等歐洲國家實施實科教育的一種普通學校類型。其特點為接近實際生活,開設實用課程, 培養從事工商業的中等技術人才。
④萊比錫:德國東部的第二大城市,位于德國東部的萊比錫盆地中央,在魏塞埃爾斯特河與普萊塞河的交彙處。
⑤比特費爾德:德國中東部城市。在穆爾德河畔。
⑥安哈爾特:德國歷史區域。在今德國薩克森-安哈爾特州內。
⑦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國人,情.色作家,作品中蘊含大量性暴力。SM(虐待與受虐,英文sadomasochi□□的簡稱)一詞中“sado”即由其名發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