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5
我有理由相信,菲利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場劫數,我與他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團亂麻。每當我以為失望到了極點,可以解脫的時候,事情卻又産生意料之外的轉折。我越來越感到自己像這裏的堂·吉诃德,不斷挑戰人生的苦難風車。
那天的争吵過後,我在晚上回到卧室,一眼就發現放置在桌上的一張便箋。
菲利的筆跡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上面寫着:“請原諒我,艾爾。我在今天說的話有失偏頗,對你非常不公平。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在明天晚上9點來地精屋。愛你的菲利。”
彼時的我內心被憤懑填滿,只想着與他一刀兩斷,于是在看完以後将這張便箋紙揉成一團,随意扔到一旁去。為了安撫我混亂而沉重的心緒,讓我的腦袋中除了這件惱人的事以外還能塞進一些美好的、正面的東西,我決定走出房間,去花園裏抽一支煙。走下樓梯的時候,我與莊園裏的褐發、長有雀斑的女仆琳娜擦肩而過,她走到哪兒都攥緊手上那塊抹布,好似其中塗了火漆一般。
“先生,我現在能打掃房間嗎?”琳娜問道。她看着我,微微皺了皺眉頭,又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不安,以至于開始不斷摩擦手中的抹布。
“當然可以。”我随口答了一句,匆匆走下樓去。室外新鮮的空氣使我的思想煥然一新,我像溺水者一般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純淨的氧氣,下決心要将方才的煩惱一并抛卻到腦後。于是我一面做深呼吸,一面在心中默念,“上帝作證,今後我将與菲利克斯·赫西斷絕全部聯系。”
但這份煞有介事的宣誓最終被我自己破壞了。在第二個早晨,對他的思念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腦中,并且侵占了我的思維一整天——最後我還是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地精屋。
這場約會的結果不必細說,我們再一次和好了。他的話像是摻了蜜糖的毒、藥,像是塞壬女妖(①)蠱惑人心的歌聲,像是魔鬼僞裝成天使在八層地獄迎接你的到來,而我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在狹小黑暗的地精屋裏,我們的身體再一次緊緊結合到一起。
我原本以為,各退一步後我們可以這樣平靜地、永久地、親密地維持我們的友誼,但上帝的意志畢竟是人難以捉摸的。在我打開地精屋的木門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門外有人附耳傾聽,并且透過木板上狹窄的細縫向裏偷看。可惜的是,由于木門太過笨重,等我打開時,偷窺者早已逃之夭夭。
我的噩夢重新開始了,而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重。我感到莊園裏的每一個人,不論是母親、瑪戈還是仆人,甚至連常年在外的父親和正在軍校學習的兩位兄弟都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并且用一種厭惡、憎恨的眼神通體掃射我們全身。盡管後面三位連菲利的面都沒見過。
這場糟糕的、不該發生的性、愛不僅沒成功修複我們險些破裂的友誼,還将它的裂縫撕得愈來愈大。在熬過兩個毫無瓜葛的日夜以後,菲利找到一個機會私下約我出去散步。這天的月亮是優雅的上弦月,月朗星疏,就像千千萬萬個地球所經歷過的夜晚一樣普通。這讓我不禁想起了六月裏的那個月圓之夜,想起我們在花園裏、樹林裏漫步,想起我們在地精屋裏交心,想起我跪下來為他口、交……
“瑪戈說她已經知道了。”菲利淡淡地說,“艾爾,我想,我們的友誼是時候結束了。”
“好。”我用輕快的語調答應了他的請求。我們從花園的這一頭一直走到那一頭,卻一路沉默無言,除了道別時一句敷衍的“晚安”。
我與菲利漸行漸遠,在整個七月,我們的交流僅限于用餐時的寒暄,完全成了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我開始整日整夜把自己關在藏書室裏,饑渴地在書本裏吮吸着前人智慧的結晶——這讓伯格先生激動不已,以為我終于要把文學作為我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業。事實上,我只不過把這件原本敬佩末座的、乏善可陳的事當作一樣心理寄托,就像我把新來的年輕金發男仆查理當作生理寄托一樣。
八月的一天,母親突然在餐桌上宣布了一個震驚全座的消息:早上父親拍來電報,說他和赫西将軍已經商量好,将在九月舉辦菲利與瑪戈的婚禮。結婚之後,菲利就要前往遙遠的南非服兩年兵役。
“恭喜!”我那回家休假的哥哥理查德首先舉起酒杯,“敬婚姻!”
“敬婚姻。”我跟着說,同時趁機偷偷瞥了斜對面的菲利一眼,他正親自替瑪戈倒紅酒,卻意外地灑了一點在桌上。站在他們身後的琳娜拿着她那塊從不離手的愚蠢的抹布想要上來幫忙,但她的動作很快被菲利攔下,只見他拿起自己的餐巾布,細心地擦拭落在瑪戈身前的幾粒小小的紅色的水滴,又輕柔地擦了一遍她的高腳酒杯,這才收回那塊只沾了一點兒污漬的口布。
而身邊的瑪戈看着他,溫柔地抓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餐巾布揩去他剛剛不小心濺到手背上的兩滴酒水。兩個人相視而笑,他們看向對方的視線是那樣溫柔,又是那樣深情,想必在心裏也真心誠意地愛着對方,把彼此作為相伴一生的最佳伴侶。想到這裏,我的心卻不可控地猛烈地跳動起來,呼吸也跟着變得粗重而遲緩——嫉妒之心就像烈火一樣吞噬了我的身體,我像一個被女巫支配的魔鬼,從腦海中生出了無數的邪惡的想法。所幸我還存有僅剩的最後一絲良知,而這一點點的良知卻擁有壓下所有罪惡的強大力量。于是我最終只是握緊餐刀,咬緊牙關,埋頭将盤中的雞肉切成細細碎碎的肉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天花板一直到深夜。我的腦海裏戲劇一般地交疊上演着各式各樣的戲碼:小時候第一次騎馬的情形,在伯格先生的文學課程上昏昏欲睡的經歷,理查德參加馬術大賽贏來的獎杯……這些片段之間原本毫無聯系,但這時卻在我的強行牽扯下交替播放。或許我和菲利也是一樣,按照上帝的旨意,我們之間最緊密的聯系應該僅限于郎舅關系,但我卻偏偏要将這層普通的親戚關系貼上亂、倫、悖德的标簽。
可我還是離不開菲利。我現在就像失去了鏡子的納西索斯(②),或是丢失了魯特琴的俄爾普斯(③),每天過着行屍走肉的生活。彼時我清楚地明白,婚禮在即,我與他的故事即将到此為止,并且終生不會有什麽滑稽可笑的續集。但是我的心卻總是無法平靜,我想我必定要為這一出莎士比亞式的悲劇找出一個理應責罰的罪人,可心中蹦出的待選名單實在太長——我甚至将我的奶娘和馬夫這樣無辜的人也選了進去,似乎整個世界都要為此付出責任。
最終,我選定了一個毫無異議、合情合理的人選:菲利克斯·赫西。
天使走向光明的道路往往曲折,魔鬼通向黑暗的滑梯常常筆直。現在想來,那一天我一定受了撒旦的蠱惑,所以才會一大早前往我并不熟悉的倫敦,直奔蘇格蘭場,并且在與當天我見到的第一位警察碰面的時候叫住他,說:“我要報案,赫西将軍的兒子菲利克斯·赫西在過去的兩個月裏多次對我做出違反道德和法律的犯罪行為。”
雷德格瑞夫莊園的平靜生活終于被這一場致命的鬧劇打破。1912年9月,經過多方細致的調查,菲利克斯·赫西涉嫌猥亵和強、奸,并且多次做出有傷社會風化的行為,被判處兩年帶苦役的監、禁,并且不得假釋。
老赫斯費特侯爵發現自己的未來女婿居然是一個強、奸自己的兒子的雞、奸犯,當即宣布他與瑪戈的婚約作廢;而赫西将軍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立即發表聲明,要和這個令他顏面丢盡的兒子斷絕關系。
兩個月後,瑪戈嫁給了一個富有的美國商人,住到了紐約,再也沒有回來過;兩年後,世界大戰由巴爾幹半島上的一次刺殺行動開始,并很快席卷到整個歐洲,原本在各地響起的唱詩班的歌聲都被刺耳的槍炮聲所取代。幾乎每一個被愛國主義所激勵的、身體健康的年輕人都參軍入伍,保衛國家,包括因各種緣由被收監的囚犯——他們被允許戴罪立功。因此,當我得知我的兩位兄弟和菲利全都進入軍隊前往歐洲大陸作戰時,我所作出的反應并沒有像母親那樣激烈。
又過了兩年,這場慘烈的、望不到頭的、令人絕望的戰争在法國的凡爾登(④)進行了一場最為血腥的屠殺,在從二月到十二月這段近乎一年的漫長的對峙期裏,這座要塞就像一個專絞人肉的絞肉機,幾十萬人在這裏喪命,其中包括理查德和奧斯維爾。那一年對我來說,是永生難以忘懷的一年:母親在六月的兩個星期日連續收到兒子的陣亡通知書,這使她開始每日以淚洗面,并且終于在流幹所有的眼淚以後,于七月的一個午後在自己的床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從那之後一直到兩年後的今天,又有很多事改變了。我的父親老赫斯費特侯爵在今年春天因為喝酒發生意外去世,于是我成了新的赫斯費特侯爵,并繼承了他的全部遺産,從雷德格瑞夫莊園搬到了威斯敏斯特;而這場令人恐懼、令人憎惡的戰争也終于在一個多月前畫上最後的句號。
作者有話要說: ①塞壬女妖:來源自古老的希臘神話傳說,在神話中的她被塑造成一名人面鳥身的海妖,飛翔在大海上,擁有天籁般的歌喉,常用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觸礁沉沒,船員則成為塞壬的腹中餐。
②納西索斯:希臘神話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愛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終變成水仙花。
③俄爾普斯:即俄狄浦斯,是希臘神話中忒拜(Thebe)的國王拉伊俄斯(Laius)和王後約卡斯塔(Jocasta)的兒子,受贈阿波羅的魯特琴。
④凡爾登戰役(1916.2.21-1916.12.19):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破壞性最大,時間最長的戰役。德、法兩國投入100多個師兵力,軍隊死亡超過25萬人,50多萬人受傷。傷亡人數僅次于索姆河戰役,被稱為“凡爾登絞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