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星期三:廣場舞風雲
順着小區主幹的那條路走出來,許琛暮看見了許多小孩子,這個小區似乎是年輕人的天下,許多年輕的父母推着小孩子出門,也有大一些的背起卡通圖案的書包去上幼兒園。
她這才發覺小區背後是一家幼兒園,人潮來往,孩子們嘈雜的聲音似乎能穿破牆壁一樣,她也只是望了一眼,也沒能穿透這麽多層樓瞥見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她說不清自己想要什麽。只是聽着那樣的聲音,覺得有一種可能名為悲天憫人的情懷在裏面,她好像對一切都有敏感的心思,心裏的溝溝壑壑那樣多,容下了衆生百态,卻容不下自己的記憶來,滿腦子的社會人生,卻忘了生活是什麽東西。
耳畔動次打次陸陸續續傳過來一些聲音,她凝神聽過去,是廣場上的大媽們出動了開始跳廣場舞,聲音放出來,水泥地似乎為之顫動一般,陸瓊在前面走着,毫不在意的模樣,仿佛見慣了,也只是在餘光瞥見她駐足之後,也頓住了,默默端詳着她,豎起耳朵。
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了,陸瓊端莊地想着,以前放的那些歌現在似乎也退出了廣場舞的大潮流中,現在那些阿姨們的歌曲她已經無法分辨出那是什麽歌了,裏面還有一個聲音宛若念“全國中學生廣播體操”一樣的聲音給大家喊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這裏居住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明明只有三個月而已,卻好像過了三年甚至于更久一樣,那般陌生,在那段時間裏,她在醫院裏看着許琛暮沉默下去,好像看着許琛暮的皮囊一樣,那樣安靜的無神的許琛暮仿佛沒有了靈魂,空落落地靜默着,仿佛将周圍一切吸納進去,從而整個人虛無了下去。
她每次看見這些人跳廣場舞,心中默然豔羨着,思想自己老了之後還有沒有這種生活的動力,從內心深處源源不斷的,竭力生活的向上的源泉,她這樣憂郁,在外面喜滋滋地笑着這樣的動作,她能不能做得出來?
“啊陸瓊!我想去看看——”
許琛暮攥緊了她的袖子快要蹦起來了,激動地指指點點,聲源處的聲音愈發明顯出來。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許琛暮便像是脫了缰的野馬一般,扯了她飛奔出去,循着聲音的源頭跑過去,繞過了一棟樓,從排排站的自行車裏穿過去看見了那個小型廣場,上面站了二三十個年紀大一些的女人,排得整齊,領舞的站在最靠近音箱的位置,今天是不正式的,因為沒有穿統一的衣服。
廣場舞在前幾年,在這個小區好像一個禁忌的話題,陸瓊回憶了起來,有人覺得吵,而大媽們也覺得這是個新鮮玩意兒不肯放手,所以兩方有争執,在一些媒體上也有報道,矛盾很是尖銳。
可是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潛移默化地有了無聲的約定,大家約定俗成,到哪個點兒,年輕人就要起來工作了,到了哪個點兒,這些跳廣場舞的就知道啊他們要休息了,就回家去了,和平相處,從争執到平和用了一年的時間,好像潤物細無聲似的自然而然地成了這樣,陸瓊默然回憶了,轉頭瞥着眼睛亮亮的許琛暮,許琛暮端詳着她們,好像看見火光一般,眼裏的光極好看。
“陸瓊——”許琛暮的聲音好像被剪子掐斷了,就剩下了半拉。
再一眨眼,她人已經偷偷摸摸地鑽在了人群後面,跟着廣場舞小分隊的最後一個成員,在一旁模仿着人家的步子跳起了廣場舞,慢了一些,仿佛她是蹒跚學步,而人家是武林高手,這樣的區別在陸瓊眼裏明晃晃地冒出,于是莞爾。
許琛暮突然之間就回過頭來看她,臉上的笑容頗有些“大爺,來玩啊”的谄媚意味,就差揮着手絹來招呼了,擺擺手,示意她也過來。
她可還沒老呢,就過來和她跳廣場舞?陸瓊杵在原地沒有動,抱着胳膊看她,有些矜持地笑,淡淡的,像是今早的風一樣若有若無地拂過,旁邊是清早起來賣燒餅的阿婆坐在凳子上咧開嘴笑,于是陸瓊也回過頭去給阿婆一個笑容。
就在她別過頭的時候,許琛暮好像做賊一般急匆匆地跑過來扯她。接着手上運斤如風,這樣形容可能不大對,但是這時候只見她一個箭步竄過來,接着雙手箍在陸瓊腰間,一用力将她抱起來,硬生生地拖到一邊。
才走幾步,陸瓊掙紮了一下,被人抱着跑總是不好的,像是強搶民女一樣被捆上了山寨做壓寨夫人的不适感,一個趔趄就摔下來。
許琛暮是瘦弱的,抱起她來就要用洪荒之力,這一番被掙紮一番,頓時倒了下來,往後跌過去。
踉跄幾下還是站住了,陸瓊轉過身惱怒地看她:“你做什麽。”
“跟我跳嘛。”許琛暮指了指那頭還在忘情舞蹈的廣場舞隊,“年輕時候都不跟我跳等老了就更不理我了,我好難過啊——”說着又擺出泫然欲泣的模樣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仿佛自己是站在戲臺上的花旦,水袖婀娜一舞便是風情萬種,她做出來只有蹩腳的搞笑,陸瓊卻笑不出來。
老了之後還跟她跳廣場舞,這種搞笑的約定背後有這多沉重的允諾,她涼涼地瞧着許琛暮,卻意識到一天天下來,許琛暮愈發恢複了本性,熱烈如火,像是要焚燒了她的陰郁一樣,不斷地往前跨越一步又一步,變得積極而主動,而自己從最初掌控場面,漸漸變回了以前的模樣,願意的時候說我們去哪裏哪裏,沒有意願的時候被許琛暮帶着去這裏那裏,兩相陪伴,也并不膩歪在一起,好像是商量的口吻,可自己是隐在背後的。
她們在漸漸恢複從前的相處模式,她心底的矛盾交錯起來,刀劍相見,使得心裏血淋淋的,不知何去何從。
意識到了陸瓊的沉默,許琛暮有些驚慌地擡了眼:“我沒有,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生氣——”
“沒有。”陸瓊微微垂了眸。
“你不開心呢。”
“沒有。”
“你有。”許琛暮有些固執。
“我說了沒有。”她定定地擡起眼來,也說不上是哪裏來的惱怒,憋着半口氣吞吐不下去,只得內心包藏悲哀,居留困苦,不能把自己的顧慮說出去,今早和許琛暮的争論沒有結果,也不會有結果。
事情沒有到當時的境況,所有言語都幾近蒼白,所有的争論也是沒有意義的。
陸瓊說完那句近乎失控的話後沉默了一會兒,伴着廣場舞激昂明快的背景音站在冷色調的廣場上,對面站着被風糊抹了了臉的許琛暮,許琛暮低下頭去:“我以前一定不是什麽好人。”
“你亂想什麽——”
話出口自己吃了一驚,分貝揚起了那麽多,好像生氣,像是宣洩,在冷色調的畫布上狠狠甩了半畫布的大紅色似的,她分明沒有生氣的,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哀——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悲哀了起來,被自己似乎久而久之伴生的悲觀籠罩了起來。
為什麽不能相信她們的結果是好的呢……為什麽呢?
于是她靜默站在那裏也不說話,許琛暮略略地擡起眼來,抿着唇,接着回過身去了,好像是在深呼吸,微微仰着頭的姿勢,雙臂抱在身前,無比寂寥的姿态,肩膀起伏着,一恍惚仿佛連綿的群山,在群山之間冒出一只鷹,鷹隼中冒出尖銳的空曠的吶喊。
可她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安靜地像是陸瓊。
陸瓊是怎樣的人呢?她沒有印象,滿腦子的灰蒙蒙的大霧經久不散,它籠罩在陸瓊這個人身上,而她僅僅從腦海中榨出了一點信息,只有瓷器這兩個字。陸瓊像是瓷器一樣需要細心維系和呵護,只是她并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似乎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什麽,兩相矛盾,迷茫之下只好深呼吸,把滿腹陰郁吐出去,剩下原本的自己來。
“我瞎說的你看你也生氣,我胡說八道麽,你不要當真。”她壯起膽子來扯扯陸瓊的衣角,對方僵了僵,然後微微躬下腰,抱住了她。
“哎?你看你怎麽還抱上了呢,女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我可就娶你了。”許琛暮咧開嘴開着不痛不癢的玩笑,陸瓊的胳膊攬在自己腰間仿佛繩索一樣将她套上,她覺得自己心跳加速起來,呼出來的熱氣混在四周,她覺得暧昧,又覺得恐慌,漲紅了臉有些驚喜,可是卻破無奈地勾出個苦澀的笑來,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在這時候會站到安慰人的位置去,為着自己并不記得的因付出如今的果,她只是知道她願意這樣,腦子嗡地一響,額頭像是開裂一般地疼痛,仿佛哈利在伏地魔要對他下手時那道閃電形的傷疤一樣給予她記憶的啓示,這啓示沒頭沒尾,無法追溯,所以只好憑借本能環着陸瓊,呆呆地像是木頭人。
“對不起,我不應該發脾氣的。”陸瓊聲音清淡溫和,在耳畔輕柔拂過,在心間呼風喚雨,她陡然間像是倒換了位置,自己曾經也說過這麽一句話,用自己固有的語氣蔫兒了下去道歉,最後換來的是什麽呢?她記不清楚了,腦袋又酸又脹,只好默然無聲地點了點頭:“沒事啊,誰都會發脾氣的,你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的,所以一定有原因,我是做錯了什麽嗎?還是說——以前的我做錯了什麽嗎?”
陸瓊松開了她,微微打量着,從上到下細細觀看一遍,終于笑起來:“今天晚上我告訴你。”
“所以你看,我就知道是我做錯了什麽吧?”許琛暮也笑起來。
“你娶我麽?”陸瓊想起她剛才那句玩笑,于是正色問道。
“……啊我——”許琛暮又別過臉去,捂着自己通紅的臉不知如何措辭,說是開玩笑的吧,也不好,難道說不能暢想一番未來麽?說是認真的,也不好,那是怎樣一個奇怪的語境啊!
“等——”陸瓊拉長了這個字,接下來短暫地思索了一些什麽,她想為什麽自己就要認定自己是個病人呢?她為什麽不能樂觀地去面對生活呢?她既然有樂觀的能力為什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被抑郁洗刷過的另類呢?
為什麽許琛暮這傻子在失憶後還要腆着臉笑眯眯地告訴她生活很美好?她不是在記起很多事情嗎?如果自己什麽病都沒有了,那許琛暮和唐益的矛盾不就也沒有了麽?說起來自己為什麽要依賴唐益呢?果然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揉了揉鬓角,“等我老了——”
“啊?”
“我要做廣場舞的領舞,和姓許的老太太鬥舞,還要去旅游,帶着那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是個傻子,然後我就欺負她,一路上讓她給我端茶送水,按肩揉腿。”斜睨了許琛暮一眼,那厮似乎明白這姓許的老太太所指何人,扁着嘴露出促狹的笑意端詳着自己,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嘴角彎了彎,“我們去圖書館坐整整一天,從早上,一直到晚上,然後姓許的老太太困得睡着了,我就拿個輪椅把她推回去,遇到斜坡,我就一撒手,讓輪椅飛出去——”
“嗳真是喪心病狂。”許琛暮忍不住打斷了陸瓊的美好構想。
“閉嘴。”
“哦。”
“然後輪椅剛好飛到一輛豪車旁邊,啪唧一下撞到了,車主一定是個年輕人,快要吓死了,不是碰瓷也要賠償了,然後我就慢悠悠地過去,看看這個老太太,翻翻眼皮,哎呀,硬朗着呢,她一直是很有福氣的人啊,于是我就把她搬回去,和年輕人說,不要害怕,我媳婦命是很硬的。接着就走回家去,看看你有沒有摔到什麽地方,摔到什麽地方,我就拿個紅花油丢給你,你自己擦一擦就好了。”
說到最後,陸瓊已經不用“這個老太太”這種代稱了,直接對着許琛暮笑了起來,被自己構想的故事逗笑了,她是寫書的,今日把自己心裏構建的自己和許琛暮的故事搬出來,用言語表達,多了一種趣味,她覺得有趣,看看許琛暮,許琛暮皺着鼻子:“真是薄情的女人,為什麽不是我推着輪椅把你撒手丢了呢?”
“沒關系啊大家可以比一比,誰先癱倒了就是誰輸了。”陸瓊眉眼都是笑意,“我們要健康地活到八十歲。”
“為什麽不是九十歲?”
“好啊,你活到九十歲,我就八十歲就可以了,你自己孤孤單單走完剩下的人生好了。”
話說到這一步,芥蒂全然消失,她們并排着走出小區去,回到那條街上,明知道活到什麽時候也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卻好像已經看見了那一天一樣充滿喜悅,許琛暮說陸瓊真是個薄情的女人,太刻薄了,居然自己自私地要活到八十歲,把自己丢在這凄凄慘慘的人間,陸瓊罕見地,眉眼裏盈盈都是水光,她攥緊了許琛暮的手,她原本不是抑郁的人吶?為什麽要被唐益這樣說?
于是默然地站隊到了許琛暮這一邊,一擡眼,對面有人指着她似乎說着什麽,她蹙起眉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