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星期三:陸瓊胡說八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許琛暮說起陸瓊的時候還充滿了豔羨,啊大大,好厲害。
那個時候在網文圈裏,寫言情的厲害人物就那麽幾個,于是陸瓊那瑪麗蘇的筆名就赫然在列,到後來竟然也成了一個萌點,讀者論起陸瓊的筆名來,紛紛表示,啊,我們大大就是這樣的啊。
但是那個時候看網文的,究竟還是單純一些,懷揣着各樣的夢想來的,到最後陸瓊淡出的時候,網文圈早已換了一番天地,冒出的熊明月作為新興美男作家征服了一大批讀者,已經完全不在乎文筆如何,只知道顏好腿長可愛性格好,他的書就一定很好。
被抄襲的時候陸瓊是很淡然地看着,想到自己也沒有辦法去告人家,現在的網絡版權也并不被人重視,抄了也好像是在暗地裏被人揍了一頓一樣,吃了啞巴虧,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好默然無語。
結果熊明月卻搞得好像暗戀陸瓊似的,在狗血言情小說裏絕對是極佳的梗,他也不抄別人,總是逮着陸瓊來抄,陸瓊寫一個梗,他就照搬一個,陸瓊寫一段景物描寫,他就換個皮也照辦一段景物描寫,只是偶爾稍微有些技巧,陸瓊倒敘的東西,他插敘着來用,陸瓊插敘的東西,他套在另一個人物身上用,厚顏無恥,在業內流傳下來頗為新鮮。
熊明月為業內人士所熟知的也不只是他抄襲這回事,只是把抄襲拿出來擺放在公衆面前,也激不起多少社會痛感,就好像大家嘲諷劉梓晨一樣,熊明月被人拿來當作核武器一般蓄勢發射。他最為人所知的是他那漫山遍野的腦殘粉,哼你知道我們熊寶寶有多努力嗎!他每天碼字到晚上十二點才睡覺!
許琛暮看見這條報道的時候正在趕一個人物專訪稿,擡眼看看陸瓊坐在一邊無聲無息地碼字,為了互相不叨擾,用了聲音很低的鍵盤,敲起來迅疾但是指尖柔和地壓下去,兩人相互體恤,都是坐在這裏吃筆頭的飯的。時間顯示淩晨三點半。
看見粉絲這麽說就老大不樂意了,可是想來想去和那群人争執,好像也是那群人一個等級的,無形之中把自己的身價降低了無數倍,于是默無聲息地看着陸瓊的粉絲和熊明月浩浩蕩蕩的粉絲争論。
從一開始說我們熊寶寶沒有抄你們的,不稀罕抄你們的,到最後,你們寫得不好啊不然同樣的梗你陸瓊怎麽沒火,我們熊寶寶火了是不是?指名道姓把陸瓊拉出來,接着又進展到,怎麽了你家太無恥了,不是有我們熊寶寶的話你們這篇文也沒有曝光機會啊,真是占了便宜還賣乖,抱了大腿還倒打一耙,真是沒有感恩的心啊。
争論到這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粉絲撕了一晚上,那天許琛暮終于坐不住了,就差在屏幕面前唱起感恩的心讓她們知道知道什麽叫感恩的心,想寫個報道把這事兒禿嚕一番,帶着一些個人情緒,尖酸刻薄一點,只要微微幾句引導,輿論優勢就會把這群腦殘粉壓得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她還是沒有,在屏幕前唱了一遍感恩的心低頭重新些自己的人物專訪,發現這個著名的企業家被自己寫得好像猥瑣暴發戶一樣,思來想去這和采訪材料是不符的,都是今天晚上□□擾了從而代入了自己譏诮的語氣。
她要盡量做到客觀,從而把個人情感放下,現在情緒波瀾壯闊,只好暫停下去,沉默很長時間。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在現在看見了對面走過來的兩個女孩子,深秋了,那樣冷,吹刮過四周的風仿佛是刀削過的,淩厲,銳利,在身上鋒芒畢露着,她抿着唇沒有說話,只是依舊走着步子,拉着陸瓊。
對面的兩個女孩子剛才,也就是那一瞬間,遠遠看見了陸瓊,于是大笑了起來:“看,那不是抄熊明月的三流作家嗎?打官司居然贏了,還反過來說我熊抄她的,真是搞笑。”她的同伴迎合着,然後看向陸瓊,露出了嘲諷的神氣。
陸瓊僵了一僵,許琛暮就湊過去往前走了走,仿佛是什麽也沒有聽見,置若罔聞,大踏步地往前走着,這些人的觀點是需要別人應承和附和,顯得自己立場堅定。
她明白真正堅定而正确的立場本身就是巍峨矗立的證據,不需要別人來和聲,自己就是一座豐碑,就像是陸瓊的原創一樣,所以她就懷着這樣高大的立場往前湊着,刻意讓這些人瞧見,看,陸瓊就在這裏。
只是她還沒有告訴陸瓊,自己想起來了關于抄襲的這一堆麻煩事,它像是記憶中沖上沙灘的第一批海水,粘着潮濕的沙子一點點留下渾濁的泡沫,她留下的這些泡沫是彌足珍貴的,微微漾着不知名的笑意拉了陸瓊往前走,對方噤聲了,因為看見了她們。
原本就是沒有立場的妄加評斷,充滿個人主觀想法的臆測強加,在當事人沉默的力量面前無所遁形,所以許琛暮昂着頭像是驕傲的孔雀一樣,一如既往好像陸瓊的代言人一般往前,和那兩個人擦肩而過。
而陸瓊抿着唇,随在後面,繃着臉,時時刻刻警醒着,一擦過,腦子裏紛繁複雜地回憶起來從前的事情,站在燈光下,站在鏡頭前,一遍遍強調自己的立場,到後來竟有些厭煩,于是不願意再說話了,就給了對手可乘之機。
沒有許琛暮的陪伴就是這樣的,如果她當時陪着自己的話,如果她陪着的話一定不屈不撓地把熊明月打趴下了吧!許琛暮是記者啊,是那種被人從門趕出去就要從窗戶爬進來,從窗戶被打出去,就要從煙囪爬進來的性格啊,那段時間她無比思念許琛暮,可也知道她在醫院,她回不來的。
現在的許琛暮在前面走得耀武揚威,恍惚着,模糊了以為那是以前那個沖鋒陷陣的許琛暮,想了想,又覺得是自己想象太過美好,容易落空,既落空了,就容易陷入悲觀裏面,她不願意再陷入這種境況,左手手心發潮,右手牽着許琛暮。
“啊對我們是去哪兒來着?”許琛暮突然扭過頭來。
“唔。過了這條街,在停車場。”
“哦,我們要回家了嗎?”許琛暮仰起臉來思索一番,想來想去恐怕确實如此,“你可以帶我多走走嗎?我感覺我能想起點兒什麽來。”
這個理由祭出來就是尚方寶劍,陸瓊也沒有發現她有記起什麽的端倪,卻也覺得這話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又覺得,怎麽許琛暮突然變得這樣主動了呢?帶着淡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指着前路:“你可以帶着我走。”
“迷路也不打緊?”
“沒關系。”陸瓊将手抽出來,汗涔涔的,她不明白自己是在緊張什麽,卻又生怕許琛暮發現,雙手籠在身前吹了一口氣,裝作極冷的樣子,接着抱着胳膊饒有興味地看她,咧着個平淡的微笑,“你的方向感我還是信的。”
“是嗎?我以前沒有迷路過嗎?”許琛暮愣了愣,拍拍自己的臉頰,卻總覺得陸瓊睜着眼睛說瞎話一般,方向感這種東西飄渺不定,她總覺得自己是沒有的,她沒有了記憶,對這條街卻有着熟悉的感覺,她生怕自己走到什麽不好的地方,暴露了以前自己沒有暴露過的東西。
可是思來想去她以前也沒有做過對不起陸瓊的東西,記憶的拓印上沒有這東西,心底松了一口氣。
陸瓊卻是歪了歪頭,她想讓許琛暮順其自然地去追随現有的記憶,她不知道許琛暮的記憶到達了哪裏,她們在河流一側,要渡到另一頭,只有許琛暮可以和船家溝通,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