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星期三:太傻了真是
許琛暮蹙着眉頭,終于坐直了身體:“抱歉,我沒能想起來,好像我的名字開着車飛奔走了,我在後面飛跑也追不上。”
淡淡地悵然着,有些愧疚一般地望着陸瓊,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愧疚,只是覺得這是一件令人極為愧疚的事情,落空了托付,落空了期待。
陸瓊的手松了松:“沒關系,不必道歉。”微微揚起嘴角來,“好兆頭。”
“對對對,好兆頭。保不準我什麽時候就突然靈光一閃,記起來了呢?”許琛暮忙接茬道,從陸瓊手裏拿了相框來,“那我叫什麽?你又叫什麽?這裏是哪裏……”語調拖長了拉出若有深意的尾音,似乎試探陸瓊一般,眼神往下飄忽着掠過,定在她身上,這才仔細觀摩瞧見了她領口微敞露出的鎖骨,才瞥見她右肩頭有一個細小的圓圈,隐約才瞥見一眼,又被衣服遮擋了。大抵是紋身,可是又太過簡單,一時間迷惑起來,定定地望過去。
陸瓊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拉緊了領口。
“是紋身嗎?”許琛暮呆呆地指了指。
“嗯。”
“為什麽畫個圈呢?”許琛暮的語氣有些悲傷,她隐約記得這個圈是個悲哀的回憶,不願意被記起來的東西,可是瞥見了面前的女子這樣蕭瑟的神情,連忙肅然道,“你看看人家大街上都是左青龍右白虎的,再次也畫個蜈蚣蠍子什麽的多有氣勢,還有人家一紋身就覺得熱,每天光着膀子上大街,你就畫張小餅幹還怕人看見,真是,不稀罕看你的,哎哎,這是哪兒?”說着又把相框舉了起來,急促而慌張,險些撞到自己的鼻梁。
陸瓊輕笑起來:“你才畫個小餅幹。”
“啊真的嗎?什麽口味的小餅幹,我怎麽不知道?”許琛暮猜想這樣,這女人的心情會好一些,便開始逗笑,扯着自己的衣服,做出善解人衣的模樣,扯開自己的領口瞧了瞧,裝作呆呆傻傻的樣子,一邊扯着自己的衣服,一邊看着陸瓊。
“你的口味。”陸瓊難得開了一句玩笑,“許琛暮,許諾的許,代表珍寶的琛,朝朝暮暮的暮。許琛暮口味的。”
一番話說出來卻讓自己心裏沉了下去,仿佛記起了許琛暮的許諾其實是記不起來的,譬如記起自己的名字這種許諾,她分明是記在腦子裏的,可是也全然不能指望什麽,無法責怪她,想來無法釋然,便只好自我催眠道許琛暮漸漸記起了很多事情。
——至于那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今後來解決,今日尚且不是思慮愁苦的時候,她閑适了許多,權當是一次度假,全然放松自己。
“你要吃掉我嗎?”許琛暮突然笑,扯開自己的衣領子,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莊重,好像自己便是一只鴨子被端上桌,太過不矜持地送給人家吃幹抹淨,思來想去不太好。
便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緊了緊領口正襟危坐,将自己前一句話忽略了,正色看向陸瓊,陸瓊微微搖搖頭:“你不認識我。”
“你不是那誰嗎?”
“誰?”
“……”許琛暮斜眼一瞥,“我女朋友嘛。”
充滿了無賴的神氣,眉眼漾着笑意,許琛暮發覺自己是真的記不起來這人的名字,又生怕觸及對方不知何處的傷口,千錯萬錯,伸手不打笑臉人的,便笑起來,近乎讨好的神情,卻也沒有什麽谄媚的意思,只是不願對方生氣或是難過。
“油嘴滑舌。”陸瓊輕聲點評了她,她漲紅了臉好像蘋果快要爆炸一樣,埋下頭去把相片舉得高高的頂在頭頂,好像是小學生交作業似的胳膊伸展得筆直,探出去不敢再看陸瓊的臉色,自己臉上發燙好像把衣領子點着了一樣,她不停地吹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劉海。
“沂隆,這是沂隆度假村,在北方的山裏,人們夏天常去。”陸瓊說,手指緩緩搭上去,把相框拿過來,一條腿交疊在另一條腿上,腰挺得筆直,然後低頭摩挲了一番相片,陷入了對往事的追念之中,自己仿佛化作一場大霧在沙發上靜寂着,而許琛暮靜靜地思索。
好像在相框的方寸之地裏,她可以将思緒擴展得很遠,在這渺遠的思緒裏隐約有着自己的輪廓還有面前的女人的輪廓,她們在那裏有着淺薄的回憶和愉快的心情,還有像是她肩頭的圈一樣是一個未名的謎題,許琛暮什麽都記不得了,又什麽都還有一些印象,模棱兩可,能抓住卻無法抓住的空虛之感,揉着自己的腦袋。
“我們留在這裏。”似乎有人這樣說着。
而自己滿懷着絲綢一樣溫柔的心情應允了這句話,将它放在了自己腦海中即使失憶也一定要記起來的深處,現在呼應過來,迢遙而來。
“前年的冬天,我們去了沂隆度假村,原因是你在那邊做采訪,剛好碰見了那邊下大雪,發了照片給我看,我也突然想去看,就過來了,等你的人物專訪做完,我們在度假村裏呆了一個星期。”陸瓊的聲音是輕快的上揚着的,嘴角也微微挑起來,這段時光明顯是令人愉悅的,于是許琛暮咧開嘴笑,她原來是做過這樣讓她高興的事情的。
“你說,‘陸瓊啊,要是雪下得太大了,把我們埋起來,就太浪漫了。’又說‘你喜歡這裏,等我放假了,冬天我們就到這兒來。’你還記得嗎?”陸瓊突然就開始緬懷過往了,忘記了許琛暮出去跑采訪是怎麽放她鴿子,和唐益吵起架來是怎麽不給她留情面,是怎麽怎麽夜不歸宿,是怎麽怎麽欺負她的,只剩下了時光長廊盡頭的溫柔,一切都被過濾了,只剩下美好的東西。
“去年的夏天我們又去了那裏,丁香開得很好,滿園子都是紫丁香,從窗口伸進幾枝來,”陸瓊把相框重新立了起來放在桌子上,回過頭,“你像個智障一樣去親那花簇——”
許琛暮憋紅了臉,心裏默默知道了幾個信息,最重要的是,陸瓊無聲無息地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陸瓊,她腦子裏陡然間就閃過了一支筆一樣将這兩個字娟秀寫出,墨在無形的畫布上淌出來描畫着她的名字,她一定要記得這個名字,心底裏暗自發誓,要是記不得,就被丢了算了,還在這裏做什麽。
若是記不得了,陸瓊就打死她。
她這樣暗戳戳地想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說過多少句同樣的許諾,狼來了的故事那樣不可信,她自己就是放羊的小孩,到時候空負了信任。
也是陸瓊心大,她這樣想着,愈發覺得陸瓊是個好人,自己不是個東西,怎麽能說忘掉就忘掉呢,陸瓊說完那幾句之後沒有再作聲,她看看陸瓊,陸瓊把臉埋進手裏,情緒意味不明。
難不成是哭了麽?她陡然将慌了神,低下身子跪在她面前,探頭去扒陸瓊的手:“哎哎,怎麽哭了呢,一言不合就哭,我又不是故意說你是小餅幹的你還哭了,你不願意講就不講嘛,嘴長在你身上,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嘛!”
“誰哭了?”陸瓊把臉挪開,淡淡地看着她,“我只是很困。”
“啊……”
“沒什麽,我們暫時不住在這裏,要回到那邊嗎?”陸瓊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再說我的紋身是小餅幹我就打你了。”
“……我真的很好奇麽你為什麽不紋條龍呢……”許琛暮還是嘴欠了一句,陸瓊淡淡地看着她,她于是捂住了嘴,好像捂住嘴就說不出什麽很欠揍的話一般。
“你為什麽不好奇我為什麽紋這個呢……”陸瓊斜睨了她一眼。
“是啊我很好奇。”她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又捂上嘴,想了想,把手撒開,“不過你不想說就不要說嘛。”
接着又忙不疊地捂上嘴,整張臉只露出狡黠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來,她笑眯眯地看着陸瓊,陸瓊終于被她逗笑了,揉揉她的腦袋:“我們走吧。”
“好。”許琛暮将手撒開,順其自然地将自己貼在陸瓊身上了,好像與生俱來的親昵感,生人相見總是氣味不投,做出親密的舉動來總帶着惶惶的刺激感,她靠近陸瓊來卻是熟稔的氣息,只是因為久久不見,多了一絲感動的意味在裏面。
手指摸索到陸瓊的手,攥在手裏,呼吸也随之急促起來,緊張得不可形容,她擡眼看看陸瓊,陸瓊似乎是習慣了一樣,面色波瀾不驚着,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可也發生了一些事情,面上遠遠沒有心裏那樣潮起潮落海浪疊起,在這裏短暫停留了半個小時而已,也僅僅是半個小時,就有許多東西被改變了。
陸瓊不承認自己那一刻喜悅地像是初戀一樣,像是那一次站在第四教學樓的樓梯上被許琛暮一番話擊沉,然後心底委屈地發誓再也不理她之後,彼此都小心翼翼的親吻。
你喜歡我嗎?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的,但是如果你不承認以後你一定會後悔,如果你後悔了就一定不要來找我,因為我不會原諒你不承認喜歡我的這個可能,你不承認我們可就錯過了。所以你承認好了,早承認晚承認都是一樣的,你看我的時候,眼神裏的光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在看你呀,你看我一百次,我其實已經看你一千次了,每次我都想,啊陸瓊會不會看我一眼,然後等了好多次,啊你會看我,沒有看別人。啊今天好冷凍死我了,陸瓊你冷嗎?算了看你穿這麽厚也不冷,你又要去找你們導員了嗎你不是實習麽我們課好多啊今天會下大雪麽你來和我打雪仗嗎我好久沒有玩了。
這段話她甚至可以複述下來,懷着無盡的歡喜回憶起許琛暮擋在自己面前站得高了一個臺階,被風吹得臉頰紅紅的好像猴屁股一樣極傻極傻的模樣,告白還是急急忙忙的像是說順口溜一樣背得滾瓜爛熟,又生怕她說出什麽拒絕的話來連忙扯開話題笑得燦爛,嘴裏呼出的熱氣不停升騰着。
今天,就在許琛暮小心地勾起她的手指的那一瞬間,她記起了那個臉頰通紅眼神帶着不可确定的稚氣的傻叽,她就是覺得許琛暮傻,什麽都傻,做采訪也傻乎乎,也不考慮會不會有危險,想去哪裏就去了,也不考慮會不會回不來,告白也傻,都沒有裹一條圍巾,只看見她就急匆匆地來了,渾身上下冒着傻氣,大寫的傻子。
可是她還是回握住了這厮的手,像是那次她默然無聲地聽完了許琛暮緊張的告白,解開自己的圍巾給她套了上去一樣的心意,她總要回應的吶,傻人有傻福的吧,許琛暮少了一根恐懼的筋和一根悲觀的肋骨,這是好事,卻也不是好事,推開門重新走出去,回身再望一眼,這是她們曾經住過的地方,積了灰,有時間過來再打掃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