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文 (2)
錢的。”
“錢不用還,還有別的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嗎?”
“你說呢?”
單鈞策沒再接話,只是一步一步地靠近林傾時,一點一點欺身把人堵在牆角。林傾時還來不及琢磨這熟悉的感覺,就注意到了他額頭上細細密密的冷汗,連他身上的白色襯衣都被冷汗濕透了。林傾時聽得出單鈞策聲音有些沙啞,也看得出來他狀态不好。卻不知道他在雨水裏昏迷了一晚上,又被廢了一只手,現在完全是死撐着才能站在這兒。林傾時試探地握上單鈞策的左手,卻一下被掙開了。單鈞策就着甩開林傾時的動作退開一步,身子不自覺地晃了晃,堪堪站穩。林傾時也因為他左手不同尋常的觸感心底一沉。單鈞策的左手腫脹得摸不到骨節,僵硬卻不正常得冰冷透骨。
林傾時再扶上單鈞策的時候,這人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卻固執地站在那打晃也不肯倒下。
“手筋斷了?”林傾時一手扶着單鈞策的身體,一邊檢查着他的左手,“胳膊有事兒嗎,你慢慢動一下我看看?你身體怎麽這麽涼?你昨天晚上到底幹嘛去了?”
單鈞策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掙開林傾時自顧走到沙發旁坐下。林傾時亦步亦趨得跟着他,生怕他一個不穩栽在地上。
“單鈞策你拿我這兒當什麽地方?你趕緊起來自己打車去醫院!”
單鈞策緩了一會兒,等眩暈的感覺稍稍褪去,才擡起頭看向林傾時的臉,只是聲音低得難以辨認。
“林傾時,讓我呆在這兒吧。”
“你又鬧什麽?手筋斷了不趕緊接上手就廢了!”林傾時心裏一陣煩躁,焦急的語氣卻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傾時,有客人啊?”李南廷突然開門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兩人同時朝李南廷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她披散着頭發,藍色牛仔褲上面穿着一件大碼的白色襯衣,領口随意敞着。
林傾時看出那是自己的衣服,卻沒有心思多想。
“正好你醒了,快來看看他的手,好像是肌腱斷了!”
李南廷走過來蹲下身,不顧單鈞策的拒絕和不善的眼神拽過他的手摸了兩下,好像故意似的沒有放輕動作。
單鈞策被她捏得腦子都清楚了,愣是沒吭聲,只是呼吸粗重了些。
“應該沒斷,但也差不多了。”李南廷一邊站起來一邊系上了領口的扣子,“自主愈合幾乎不可能,怎麽?要手術嗎?”
“嗯,你看着他我先去找件衣服給他換。”
“你先拿兩片阿司匹林給他吧,他整個手臂都在抖,估計是疼的。”
林傾時惡狠狠瞪了一眼單鈞策,那人閉着眼睛緊鎖着眉頭,沒能給他什麽回應。
單鈞策換衣服的時候林傾時看見他肚子上裹着厚厚的紗布,血色仍淺淺地滲出來。林傾時和李南廷想把單鈞策弄去醫院,僵持了很久還是沒談妥,李南廷只好先離開。
兩片阿司匹林發揮了藥效,單鈞策又恢複了剛才一臉不正經的模樣,直直地打量林傾時。
“單鈞策,幾年不見你是不是腦子不太正常?”
“正常啊。”
“什麽時候正常?去砍人的時候,還是被砍的時候?”
單鈞策的眼神落到了地上,嘴角的弧度卻沒落下去。他聽得出,林傾時一直以為他還是那個說風就是雨的小混混。他想辯解,卻又無從說起。說什麽?說他不亂打群架了,靠殺人賺錢?
“林傾時,我以後不做了,那些事兒……”說完單鈞策抿了下嘴唇。
“我管你做不做!你現在要麽跟我去醫院,要麽離開我家!”
“這是我欠下的,我總得還!”單鈞策提高了些嗓音,透着說不出的無奈。
林傾時沉默了一會兒,拾起地上單鈞策換下來的襯衣,拿在手裏緊緊攥着,指節都開始泛白。他是想說些什麽的,嘴巴都張開了,卻轉身去了衛生間。
林傾時的欲言又止,單鈞策都看在眼裏。林傾時想說的話,單鈞策也猜到個大概。林傾時一直是個善良的人,揭人傷疤的話,他不會說。
林傾時再回到客廳的時候,單鈞策終于支撐不住地靠了在沙發上。
“去床上睡吧。”
“嗯?”單鈞策有些迷蒙地睜開眼睛。
林傾時俯身把人扶起來,扶到床上蓋好被子。看着正午窗外刺眼的陽光落到單鈞策臉上,他又去拉上了窗簾。臨出去的時候,林傾時還是忍不住開口。
“單鈞策。”
“…嗯?”
“你真的…不做了嗎?”
“嗯……”
林傾時在家裏照顧了單鈞策兩天,雖然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但在林大夫的料理下,單鈞策下腹的傷口恢複得很快,這人臉上總歸是有了點兒活人該有的樣子。只是單鈞策的左手一直青腫着,僵硬得幾乎不能打彎。這兩天林傾時偶爾不小心碰到他的左手,他都會疼得呼吸一滞。單鈞策剛慘白着一張臉說完“沒事”,冷汗就會順着他的額角留下來。
“我明天早上就上班了。”林傾時迷迷糊糊地躺在單鈞策身旁溫吞地低語,天氣冷的緣故身體就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你真的不去醫院嗎?”
“嗯,我在家等你回來。”單鈞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給林傾時掖了掖被子,“睡吧。”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其實林傾時是想關心一下單鈞策在家裏的溫飽問題的,可是介于兩人的關系仍處于不尴不尬的階段,于是只在床頭留了錢和鑰匙。
手雖然殘了一只,但下樓買點兒吃的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林傾時這麽想着,安心地出了門。
下午難得下個早班,林傾時心情不錯,就去超市買了幾樣菜,還繞去海鮮市場買了條魚,打算回家熬個湯。
上樓梯時,林傾時聞見樓道裏一股又糊又焦的味道。開門時還想着,準是哪家燒菜燒糊了。可開門的一瞬間,林傾時就頓在了門口。他不敢相信,這又糊又焦的味道,是從自己的房子裏竄出去的。
可這就是事實。
那天下午林傾時看着滿廚房的黑煙,滿桌子黑糊糊的坨坨,還有單鈞策腫得更厲害的左手和他嬉皮笑臉的樣子,萬分徹底毫無保留地發了火。
自此,只要時間允許,林傾時出門之前都會做一餐飯留在桌子上。一來防止某人把他的房子點了,二來防止某人把自己的手廢了。
單鈞策在林傾時家裏住了有一段日子,在一個不用上班的早上,林傾時終于忍不住把單鈞策從夢裏搖醒。
“單鈞策,高三那年,你到底為什麽突然退學?”
單鈞策睜開眼睛頓了一下,突然翻身把林傾時連人帶被子一起圈在了懷裏,任憑林傾時怎麽掙紮都不肯松手。
“你又發什麽神經?在這兒呆夠了是吧?”林傾時的頭被悶在被子裏,一陣惱火。要不是怕這人左手完全廢掉,他怎麽可能容忍自己吃這種虧?
單鈞策的嘴巴隔着被子準确地貼在林傾時耳邊:“別再琢磨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總之不是……因為你。”
林傾時被單鈞策話中的停頓觸了逆鱗,他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單鈞策那句“這麽多年了,你還沒死心嗎”。林傾時擡起胳膊肘隔着被子怼在了單鈞策的身上,趁他松開胳膊愣怔的空檔便溜下了床。
單鈞策在林傾時離開後很久都疆在床上,慘白着一張臉閉着眼睛,眉心緊鎖,不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卻連動都不敢動。那一下剛好砸在他的胸口,許久不曾躁動的傷口又重新叫嚣起來,扯得呼吸裏都是絲絲拉拉的疼。連他自己都忘了,心髒旁邊還埋着塊刀片。
“單鈞策!吃飯!”林傾時吼完這句就自顧自坐在餐桌旁開始吃飯,一邊吃一邊回想着自己剛剛那一下到底怼到了哪裏。
單鈞策過了很久才從卧室出來,林傾時擡頭瞟了他一樣,盡管此時他的面色已經與平常無異,林傾時卻還是不自覺得蹙了下眉頭。
“你今天……咳咳……”單鈞策剛一開口就覺得自己喉頭一陣腥甜,嗓音也低啞得怪異,“咳……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
“你一會兒吃完飯要幹嘛?”
“休息,也許看看雜志。”
“……那我呢?”如果林傾時再擡頭看一眼單鈞策,他就能看到他眼中類似期待的眼神。
“你就平時做什麽還照舊,不用在意我。”
“哦……“
其實每天林傾時走後,單鈞策都不知道要在這間房子裏做些什麽。他的興趣、愛好早在這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裏磨沒了。他對于這個社會,這座城市甚至這間屋子覺得無所适從,于是只能發呆,在房子的各個角落發呆,有時候在陽臺邊一坐就是一天。單鈞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每天等主人回家的大型寵物狗,還是有随時被遺棄的風險的那種。
“你笑什麽?”林傾時翻着手裏的醫學雜志,回頭看了單鈞策一眼。
“沒……”
“你要不出去轉轉?周圍有挺多娛樂場所。”林傾時能感受到他的無措,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單鈞策苦笑了一下:“不了。”
“你真不用在這兒陪我,反正這些雜志你也看不進去,該幹嘛幹嘛吧。”
“……嗯。”單鈞策随便從桌上拽過一本書,坐遠了一些,眼睛卻不肯從林傾時的頭頂離開。
這天林傾時回家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剛下了一臺大手術,他現在只想一頭紮進床裏。林傾時不管不顧地開門關門,一進客廳卻看見卧室黑着燈。他心虛了一下,聽了聽屋裏的動靜,不自覺得就放輕了脫外套和放東西的動作。
媽的,怎麽他現在回了自己家還得束手束腳的?
林傾時洩憤似的在卧室門口趿拉了一下拖鞋,打眼卻看見陽臺那邊一道黑影。他走近些一看,還真是單鈞策,那人正一動不動地側身倚坐在落地窗旁。
陽臺那扇落地窗,是林傾時不惜還30年貸款也要買下這間房子的最重要的原因。這個陽臺視野極好,采光也不錯。他原本打算平時有空的時候,拿個墊子,坐在那兒看看書,翻翻雜志。沒想到房子剛裝好他就被調去了急救科,白天在家的日子變得屈指可數。盡管如此,林傾時還是對這塊地方愛得深沉,出門前瞟一眼心情都會明朗些。
可是現在看着那人黑暗中的背影,林傾時突然覺得,那好像不是他的陽臺。窗外看不見一絲屬于這座城市的光亮,天空也黑壓壓地吞噬着,襯得窗前沉重甚至苦澀的氣息更加濃重了些。
單鈞策坐在地上,微微弓着背,一邊的額頭貼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蜷起的膝蓋上。這麽放松的一個姿勢,林傾時卻看得心裏一陣發悶。平時那麽警覺的一個人,竟然在他走近的時候什麽反應都沒有。林傾時看見了他閉着的眼睛,可是林傾時知道,他沒睡。
誰都不知道單鈞策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可是有些人會讓你覺得,他手裏就該拿着一支煙。單鈞策手邊确實有一盒拆了包的煙,一支還半露在盒外,顯然是抽出來又被插回去的。
“想抽就抽吧……”林傾時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低啞晦澀。
“嗯……你回來了。”單鈞策幾乎是驚慌地回過頭,才反應過來身後的人是誰。
“嗯。”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煙你想抽就抽吧。”林傾時在單鈞策身邊坐下,才聞到了他周身的酒氣。
“哦……”單鈞策溫吞地低頭瞟了一眼手邊的煙盒,“算了吧,我怕一抽就收不住了,呵……”
單鈞策又恢複了先前的姿勢,只是睜開了眼睛。他努力地把眼神地落在遠處,眼底的晦澀卻怎麽也散不開。
林傾時情不自禁地側頭盯着單鈞策,這眼神讓林傾時覺得熟悉,什麽時候見過呢……
高三那年,兩個家裏背景挺硬的人在教室裏打起來了。林傾時是班長,自然就過去勸架。單鈞策怕林傾時吃虧,也跟上去勸。一陣混亂的拉扯中,那兩個打架的人,一個推了另一個一把。被推的人跌倒,結果竟然就癱瘓了。那人的家人鬧到學校來,法院檢察院的人緊接着就來學校調查取證,事情被鬧得挺大。單鈞策和林傾時幾乎每天都被叫走詢查談話,倆人難兄難弟挺長一段時間。校方通知林傾時肇事者頂不住壓力認罪伏法的那天,林傾時腦袋一熱,就跑去跟單鈞策表白了。單鈞策說的什麽林傾時記不清了,反正他是拒絕得很幹脆。可是他當時那個眼神,林傾時卻一直記着。
是了,就是現在這樣。
像是有一團迷霧沉在眼底,旁邊的人看不進來,他自己也看不清楚,卻執拗地難為自己和自己對峙,周旋。
林傾時剛想說些什麽,單鈞策卻突然一臉純粹真摯地看過來。
“我想了一晚上……”開口竟透着一絲委屈,“林傾時,我不後悔,我只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就這麽跟你踏在不同的路上……
舍不得眼睜睜看你娶妻生子,兒孫滿堂……舍不得你一輩子的笑都生生便宜了別人……
林傾時聽得似懂非懂,只愣愣地看着那人酒後的醺醺醉态,無意識地便皺起了眉頭。林傾時覺得自己該難過的,他也确實感到自己心底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可是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是因為什麽,林傾時不知道。難道只是因為那個人頹喪失意的樣子嗎……
“你還覺得他對你沒意思?”幸虧酒吧裏聲音嘈雜,不然李南廷這一句吼一定很突兀。
“對!我就是賤!我就是這麽多年還沒死心!可是不能總是他一舉一動都牽着我,這人渣自己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啊……”林傾時說完又猛灌了一口酒。
“別喝了!你還記得他去你家的那天早上嗎?”
“嗯…”
“前一天晚上咱倆都喝多了,早上我穿着你的襯衣出來。”
“啊…好像是……那怎麽了?”
“其實我是故意的。”
“什麽意思?”林傾時一臉迷蒙。
“他一進門我就看到了,你們倆怎麽回事兒我這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故意回去換了件你的衣服,想看看他的反應。他看見我那眼神兒,恨不得活剝了我!”
“我怎麽沒看見……”林傾時皺着眉頭,眼睛眯在一起。
“你當時急得跟什麽似的,哪有心思注意那個……哎喲別喝了!明兒一早還有臺手術呢!”
第二天早上林傾時從醫院的休息室醒過來,頭疼得要裂開,心裏卻很久沒這麽舒坦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一整天的工作林傾時都處理得格外順利。林傾時在地下車庫停着車,正想着回家後的措詞,心裏竟然還有些期冀般的躁動。手機突然響了,林傾時條件反射似的迅速接起。
“喂?”
——砰砰砰
——砰砰砰
“怎麽這麽急?”單鈞策從屋裏開了門,“鑰匙沒……”
“單鈞策,你又惹什麽人了?”林傾時語氣很急,還透着疏離。
單鈞策這才注意到林傾時不正常的臉色。
“怎麽了?”
“李南廷被人綁了!”林傾時一下把單鈞策推進去,回手狠狠拽上了門,“你他媽口口聲聲說你不碰那些事兒的!”
“別急,說仔細點。”單鈞策也是蒙的,他明明連這棟樓都沒出,葉竟又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
“那人在電話裏說人在他手裏,讓我九點到外灘倉庫然後就挂了。我打她電話沒人接,醫院我也問過了,不在。”
“聯系過她家人嗎?”
“她和她家人關系不好,很久都不聯系一次。”
“她最近見過什麽人?”
林傾時突然擡起頭瞪着單鈞策:“她最近在醫院,和我家,都見過你。”
單鈞策眉心跳了一下,一陣語塞。他如果是不是他,林傾時雖然不見得會相信,但一定會更慌。
“我會把人帶回來的。”
林傾時神色冷硬,慢慢推開單鈞策握在他肩上的手,一字一頓:“你一定,要把人給我帶回來。”
九點,單鈞策推開了外灘倉庫的大門。單鈞策以為門會在他進來的一瞬間關上,可是并沒有。
“啪”得一聲響,倉庫裏瞬間燈火通明,單鈞策看到了面前黑壓壓一群人,唯獨不見一個領頭的。
單鈞策拿眼一一掃過面前這群人,看這陣仗不像是哪個犯罪團夥突然興起的勒索。
單鈞策朝裏面喊:“我人都來了,你連面都不肯露嗎?”
離單鈞策最近的那個男人擡手扶了一下耳機,而後朝他走過來。
“你是自己打電話叫林傾時過來,還是我們親自去車裏請他?”
單鈞策登時心下一沉,這些人竟然真的是沖林傾時來的。林傾時本來執意要跟單鈞策一起進來,單鈞策絞盡腦汁才把人勸住留在了車裏。現在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林傾時接了單鈞策的電話抛下車就沿着海邊跑過來了。
等林傾時跨進倉庫門口,大門才“砰”得一聲關上了。黑壓壓的一群人這才秩序地退到倉庫兩邊。兩人看清楚坐鎮在倉庫中央的那個人,均是心思一動。
單鈞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步,林傾時卻固執地把人從自己身前拽開。
“大家同學一場,非要鬧成這樣嗎?”
那人也不急着開口辯駁,只是慢悠悠轉着輪椅朝單鈞策和林傾時的方向挪。他看似心平氣和,實則恨不得眼神裏都嵌着刀子。
“林傾時,你害我坐了十多年輪椅,我還不能找你讨個說法嗎?”輪椅裏那人死死攥着扶手,說這話時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是我……”林傾時反駁的話還沒說完便又被那人譏笑着打斷。
“哈!林傾時!你旁邊那人把牢都替你坐了你卻連句實話都不敢說?”
“章遙,”單鈞策聲音不大,他身旁穿黑西裝的男人卻聽得耳膜一震,“當年我已經和你的家人說得很清楚了,那事兒跟他沒關系!”
其實那事兒出了之後不久,單鈞策心裏就明白了,推人那個肯定不會認罪伏法,受傷的那邊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而這口黑鍋,必然有一個人要去背。林傾時是棵好苗子,學習那麽用功,那人還跟他說過自己想當醫生。他呢?他單鈞策不過就是個沒人管沒人問的小混混。放到哪裏都是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也許沒了他,林傾時還能少操點兒心。可是千算萬算,單鈞策終究是沒算到林傾時會跟他表白,就在他決定去自首的那天晚上。
他從懂事起幾乎就沒有倚仗過別人,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只當自己沒那福分。
單鈞策很想把人拽進懷裏說“那就在一起”,他很想,想到連拒絕的話都不能完整地說出口。
但單鈞策認命了。
林傾時還沒從章遙剛才的話中回過神來,良久,才把愣怔的眼神從章遙的臉上移開。事實以一種太輕浮的方式被直接灌進腦袋裏,那個該被摩擦到發燙的地方反倒安然地跳動着。只是有那麽幾秒鐘,林傾時的腦子仿佛被那幾個字填滿了。那幾個字來來回回地翻攪着他的記憶,似乎要把他的十年過往全部碾碎。
喝醉的那天晚上,那個人連一支煙都沒好意思抽,只淡淡地說了句他此時此刻才真正聽懂的話。
他說林傾時,我不後悔,我就是舍不得。
單鈞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林傾時的反應,林傾時就突然被兩個男人鉗制住強硬地按到了一把椅子上。
“單鈞策,我本來是想讓他親眼看着我把他的小女友打殘,再來解決掉他。”章遙陰測測地笑着看了一眼燈光未及之處林傾時的輪廓,而後才接着對單鈞策說,“既然你非要這麽義氣,那我就賣你個面子!我們換個玩兒法!”
說完,章遙朝屬下使了個眼色。
一把制式□□被直直地抛過來,單鈞策習慣性地用左手去接,卻在接住槍的瞬間被疼得眼前一黑,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來。十指連心,果然一點兒錯都沒有。單鈞策現在用左手端個杯子,水都會灑出來一半。那把槍少說有三公斤,那一下砸得他左半邊身子都被扯着神經痛。單鈞策不動聲色地把槍換到右手,咬着牙握了握幾乎失力的左手。
倉庫的後門就在這個時候嘩啦一下被打開,單鈞策面向後門的通道已經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讓了出來。隐隐約約有個人影在遠處閃爍的燈光中晃動着,單鈞策眯起眼睛,托起□□,卻在看清楚那個人影後眉心一跳。那道人影就是李南廷,她的雙手被綁在頭頂,整個人被吊在一棵樹上,似乎已經沒了意識。
“單鈞策,打斷繩子我就放了那女人!”
遠處閃爍的燈光在章遙說完話以後,徹底熄滅了。
單鈞策瞪着章遙,眼底像是結着一層冰霜。李南廷的雙手和樹幹間的那截繩子實在太短了。現在那邊一片漆黑,倉庫裏又亮得刺眼。還是在以前,單鈞策也許會覺得還有幾分勝算,可是現在……
“你會放了她?”
“是啊!”
“我怎麽信你?”
“你沒得選。”
“章遙,你鬧夠了沒有?讓你變成這樣的人不在這兒……”林傾時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單鈞策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到他略顯疲憊沙啞的聲音便覺得心頭一緊,像是有把刀子懸在那上面。
章遙好像沒聽見似的,卻突然睜大了雙眼,滿臉詭異的笑意。
“林醫生,你還不知道這男的是幹什麽的吧?”
“章遙!”單鈞策的聲音不可抑制得粗粝低啞着,他額頭上的青筋凸起,要是沒看到林傾時頸側閃動的刀子,單鈞策一定一槍辦了章遙。可是現在,他只能一動不能動地瞪着輪椅上那個身姿扭曲、幾近瘋狂的人。
“我從駐紮在緬甸撣邦的外籍軍隊指揮部的監控屏幕上見過他,在阿富汗的政府軍團裏也見過他……”章遙轉動輪椅面向林傾時那邊的暗處,狀似回憶思索,“我想他應該還去過中東不少其他地方。所以就算廢了一只手,這點小事兒還是能應付的……是吧,單隊長?”章遙說着把臉轉向了單鈞策。
終于,林傾時還是知道了——自己在治病救人的時候,他的雙手早已沾滿了鮮血。
單鈞策一直遵循的天經地義在這一瞬間化為一捧散沙,迷了他自己的眼。單鈞策不敢轉頭看林傾時,他唇周的肌肉都在輕微地顫抖着。他很想用一顆子彈就這麽了結自己,可是他不能。
左手托上槍身,近乎麻木的劇痛反倒讓單鈞策清醒不少。現在的情況就是人為刀俎,這些人看來又都是和他一樣的職業,全身而退是不大可能了,那便只能相信,章遙會遵守承諾放人。
單鈞策沉下心來調整瞄準鏡,整個左臂卻不聽使喚地發着抖。單鈞策維持着站立瞄準的姿勢許久,額角的冷汗順着鬓角流下,領口也逐漸被汗浸濕,這一槍卻遲遲扣不下去。
章遙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開口:“這樣吧!我也不要求你一擊即中,槍裏有七發子彈,你有七次機會。”
第一槍開出去的時候,單鈞策總算知道了章遙這突如其來的“仁慈”是他媽怎麽回事。
單鈞策的心髒自那次手術之後便一直沒能恢複如初,表面的傷口倒是都愈合了,可裏面還是會時不時地鈍痛着,有時連呼吸都會伴着絲絲拉拉的痛感。那天之後他便沒再碰過槍,這一槍的後坐力立馬就讓單鈞策的喉頭湧上了一股腥甜。他的臉色在冷光下一瞬間化為慘白,眉心也因為胸口突然爆發的刺痛而不可抑制得緊鎖着,甚至連臉上大顆大顆的汗珠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單鈞策閉着眼睛,強壓下胸腔內噴薄欲出的腥甜氣息,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還不能倒下,他不能毀了林傾時。
第一槍沒有打中繩子,好在也沒有打在李南廷的身上。
“你還有六次機會。”
單鈞策很快扣下了第二次板機,盡管那後坐力帶來的疼痛幾乎讓他從生理上開始發怵并抗拒着。
單鈞策想竭力忍住的,可那口血還是毫不意外地從胸腔裏噴了出來。單鈞策擡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跡,除了感到體力在流失,他竟然覺得舒坦了不少,只是那道從不遠處傳來的倒吸冷氣的聲音讓他有些分心。
林傾時看着地上的那片猩紅,突然就想起來了,單鈞策的胸口還埋着塊刀片。
“章遙!你不是沖我來的嗎!”林傾時奮力掙紮着,可是根本不是身旁那兩個傭兵的對手,“非要鬧出人命你才開心嗎!”
“還有五次……”
單鈞策幾乎看到了章遙嘴角的笑意,他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知道害他變成這幅德行的人是誰,他只是想有個人下地獄陪他。
——砰!
——砰!
——砰!
這一槍打中了繩子,單鈞策看見了。
“阿策!”是林傾時帶着類似哭腔的聲音。
單鈞策耳邊卻早已一片朦胧,鮮血一刻不停地從他的嘴裏湧出來,他漸漸托不住這只制式□□。單鈞策終于支撐不住單膝跪了下來,槍口被他狠狠地戳在地上。
倉庫頂端的大燈在這個時候突然熄滅,繼而槍聲四起……
單鈞策是被胸口的刺痛生生疼醒的,他坐在一輛熟悉的改裝過的車後座,不用看都知道,前面駕駛座上那個人是葉竟。而他身旁坐着的自然就是林傾時。
單鈞策無力地轉了下頭,恰好對上林傾時面無表情的正臉。林傾時眼眶通紅,眼神卻近乎空洞地落在他臉上,渾身都在微微發着抖,就好像沒有意識到他醒來了。
單鈞策心頭的那把刀子終于狠狠地紮進了心髒裏,寒意無法阻止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終于後悔了,從頭到尾,徹徹底底……
他不該再出現在這個人的人生中,不該回來的,他不該,還留着那一絲的貪念……
林傾時的瞳孔突然晃動了一下,糾結在神色中的慌張與擔憂漸漸擴散開來,他把身體向單鈞策挪了幾分。
“你感覺怎麽樣?撐住,就快到醫院了!”
“李……”
“南廷沒事,她在另一輛車上。”
“林傾時…咳咳……”單鈞策強撐着不把眼睛閉上,而他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在,你說。”林傾時又向他湊近了些。
“對不起,現在才肯…放過你……”
單鈞策說完那話就又暈了過去,再睜開眼已經是三天以後。胸前疼痛的感覺讓他的神經漸漸蘇醒,緊接着就是漫天蓋地的無力感,連着思維都不甚清晰。
那次胸口受傷之前,單鈞策幾乎就是個戰神。不僅因為沒有他搞不定的單子,還因為他身體超強的恢複力。每做完一個大單子,葉竟都會給手下出任務的傭兵一段休整期,而單鈞策每次都主動放棄假期。葉竟好言相勸絲毫不起作用,一來二去他也跟這人較上了勁。那段時間,他不停地給單鈞策派任務,讓他帶各種類型的隊伍,去各樣污穢的地方,面對各色危險的人物。單鈞策一次都沒有失手過。葉竟知道,自己是在透支這個人的生命,可他終究沒等到這個人向自己低頭認慫。
單鈞策不想低頭認慫,他連活着都不想。
最後還是葉竟自己心軟了,放那人回來休息。
“醒了?”
葉竟的聲音從不遠處想起,緊接着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單鈞策又面無表情地把眼睛閉上了。
“你是手不想要了還是心髒不想要了?要我說你這條命都別要了,還歸我得了。”
聽到這,單鈞策又猛得把眼睛睜開了,直直地看着已經走到病床邊的葉竟。可是他沒有再多餘的力氣,就連他眼神裏的狠戾都顯得不那麽有威懾力。
“你別瞪我啊!”葉竟說着拽了把椅子坐下來,“是你自己事前給我發的信息,說條件任我開。”
單鈞策在葉竟的話中才真正清醒了。是他自己要放手的,怎麽現在倒來怪別人。
葉竟看見單鈞策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眼中的狠戾消退,換上了他更不願意看見的一個眼神。
“不樂意看見我你可以把眼睛閉上。”那眼神太難過了,難過到絕望,葉竟不想看。
單鈞策竟然真的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但是也只有幾秒鐘而已。他喉嚨顫動了好一會兒,才艱難開口。
“有單子嗎?我免費幫你做。”
單鈞策左手的肌腱被那幾槍震得幾乎全部撕裂,之前造成的創傷又沒有及時治療,這只手算是廢了。他心髒的問題也比想象得嚴重,血氧飽和度一直上不去,人随時有可能陷入休克。
葉竟知道,單鈞策的身體根本不允許他去任何一個戰場。可他最後還是讓他去了。因為葉竟也知道,單鈞策想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比如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比如他一定要把欠別人的還清楚……
而且,總得給他一個活着的理由。
那事過後,林傾時又很久沒見過單鈞策。那天半路葉竟就把他趕下車,他連單鈞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