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造化
池深坐上向天游備好的馬車,之前去學堂那次,光顧着擔心先生是否會不同意,再加上他并非真是什麽世面都沒見過的鄉下孩童,竟忘了感受這架馬車的不同,此時細細一體會,方才覺出精妙來。
外頭暑氣漸濃,車廂窗門卻斜斜打開一條縫,上頭雕刻的百鳥落林栩栩如生,将外頭景致裁剪成一片片,微風透進,格外通氣。
兩匹深棕色高頭大馬在前面牽着,車內空間應該是比尋常馬車大上一半,底下鋪了一層細密竹席,又涼又輕,被褥堆在後方,可倚可靠,格子裏備了些耐放的吃食,池深這具身體畢竟年幼,搖晃間腦袋一點一點,什麽時候睡了過去被向天游攤平了身子也不知道,醒來時已近黃昏。
馬車已停,車內不見人影,池深心裏空空,急急忙掀開簾子朝外張望,道宗正在馬車附近架木生火,向天游從遠處走來,手裏拎了一團紅色,走進了池深才看清,原來是一只剝了皮的野兔。
大概是怕血腥氣熏到池深,向天游不許他湊近,等火舌将肉炙烤出香味時,才喚他下來。
太陽落下去後,天忽然就黑了,只剩哔哔啵啵的火星在身邊炸開,道宗仍然沒有吃一點東西,甚至連人都不見了。
池深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問:“道宗爺爺去哪兒了?”
“他去遠一些的地方守夜,你不必為他擔心。”
池深知道道宗并非常人,有時他常自問,一個從靈魂到身體真真正正都是十一歲的天真孩童,面對這些明顯不尋常的情況該說什麽做什麽,可惜他什麽也不敢說不敢做,生怕露出太多馬腳,倒不如保持沉默,只要他不問,向天游也就能不計較他不同平常小孩的地方。
或許古旻說的對,大聰明小聰明池深一樣沒占,無論去哪裏,都是很吃虧的,想要做成一件事,必須得花上十倍的真心與努力才可。一想到此,忍不住嘆出一口氣。
向天游手下一頓,收回撥弄火堆的細枝。“小小年紀,做什麽唉聲嘆氣。”
池深向後一仰,倒在草堆之上,望了滿眼的密密繁星。“我只是在想,人活在世,都是很不容易的。”
這話向天游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沉默片刻後才說:“确實,只是越不容易,越要掙紮生存,世人多是如此。”
池深不願話題如此沉重,翻過身臉朝着向天游道:“許是因為心裏有牽挂,再艱難也要為那些人或事堅持。我和哥哥彼此相守,倒也不覺得有多辛苦,方才這麽說,也只是因為想到哥哥說的那些陳年舊事,胡亂感嘆罷了。”
“我想你大約是覺得我心腸冷硬,其實道宗有玄功傍身,遠比你的小身板結實。”
池深見他肯透露信息,撐起身問:“玄功?”
“玄功,你是練不了的。”
向天游說的肯定,池深反倒不服氣起來,又問:“你如何知道?”
“我替你摸過骨,探過脈。”向天游笑着搖頭,眼裏有些遺憾,“凡人之姿,永不能證道。”
池深背後滲出一層驚汗,直起身,面色凝重:“我竟不知有這事,不能證道,那會如何?”
“長則百餘年壽命......”向天游同樣沉下臉,“我已有了決定,寶兒,待你成家立室,功成名就,我再離去,咱們少說還有十年光景呢。”
池深察覺到撐在草上的拳頭微微發抖,不自在挪了挪位置,顫聲問:“凡人之姿......當真就一點希望都沒了麽?”
向天游瞧出池深眼底的不舍與無措,暗暗咬了咬牙:“有也是有的,有一種丹藥,名為造化,服下能易經洗髓,脫胎換骨,限在十六歲前服用,只是過程艱苦,且未必人人能成功。”
“有門路便好,”池深喜形于色,“我離十六,還有足足五年,這麽多的時間,還怕尋不到一枚丹藥麽?”
“你不知道,這造化丹,并不在凡塵之中。”
“不在凡塵?那它在何處?”
向天游擡頭往天上望了望,心裏下了決心,逐一道出許多隐秘事件來:“這些事,你本不該知道,我今天告訴你,更不知是對是錯。玄元大陸東西南北四國中央,有一個颠倒湖,身負修身證道根骨的人,在将氣練至先天大圓滿時,躍入湖中即可到極元大陸去。”
池深聽得入神,追問道:“玄遠、極元,造化丹在極元大陸?”
“那倒也不全是,”向天游搖頭,露出一絲笑意,“我知道它,是因為這丹方便是向家祖上的能人研制,據說是為了将所愛之人一同帶去,永世相伴。”
“原來如此......那向家,是否存着丹藥,或是丹方?”
“以前麽,兩者皆有,現在只剩一張丹方而已,能配齊藥材的更是只剩皇庭一家。我自己雖無需服用造化丹,但确實也是因為它離開。”
“這又是為何?”
“王都繁盛百年以上的名門世家,大都有先輩在極元大陸,雖說極元的人無法逆穿颠倒湖回玄元,然而總也有許多法子給後輩送來不少好處,更是希望後代中能有出類拔萃之人,可壯大他們在極元的勢力。”
“那哥哥你?”池深已自行想出許多不堪的事來,秀眉緊皺。
向天游莞爾:“我運氣倒不算差,本身就有修真資質,本是想争取來丹藥,留作培養心腹之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許多零碎事情,不提也罷。”
池深低了低頭,不忿道:“定是他們盡做不光明正大的事刁難于你,否則哥哥何必傷心離家?”
“傷心倒說不上,只是覺得索然無味,做人麽,還需見識高山遠水才好,整日跟一群心同針眼一般大的婦人打交道,又有什麽意思?”
“婦人無知無德,難道,難道你父親就坐視不理嗎?”
“他大約只想我安穩度日,奴婢生的兒子,十歲測驗時竟有修真根骨,可惜生母身份不僅上不了臺面,人更是早早就沒了,根基始終淺薄了些,且一身反骨,放着向家的名利不要,就這麽跑了。”
“再生氣又如何,将來,有的是他後悔的時候!”
向天游将火熄了熄,只留一片暗紅色的亮光,湊過去捏池深氣鼓鼓的軟嫩臉頰,好笑道:“你有什麽底氣,敢說這樣的大話?”
池深心中得意,想道,這任務再難,也有一點好處,我只要牢記向天游是世界主角,無論何事都站在他身邊就好。向家,也不過是他的一塊踏腳石而已。
這話他不能明目張膽地說,幹脆輕車熟路地撒起小嬌,聲音還很綿軟:“寶兒心裏,哥哥自然是最好,你孤身一人在外,依然能過的從容潇灑,我的底氣,自然都是依據哥哥的底氣而來。”
向天游被他說的無比舒坦,朗聲大笑,将人攬入懷中:“你這個小機靈,好吧,你若有心陪我,我也不妨為你重回一趟向家借造化丹方一用!但你須得記住,修真路途漫漫而孤寂,并非玩鬧而已,恐怕屆時有許多身不由己,許多艱難險阻,你可忍得?”
池深粲然一笑,心道,豈止是忍得,我便是為了這個到你身邊,不見你淩霄絕頂絕不回還!
兩人再度明了心跡,高興上路,晝行夜歇,竟比預計還要早兩天進了赤馬縣。可惜他們一行三人來的還不算早,縣外關門已排起小龍,由守城士兵粗略檢閱一番方可入內,池深透過窗子看去,背着包袱的文人占了一半,趕着馬車配着小厮的多半是赤馬附近縣城的富家少爺小姐,還有些佩刀持槍的江湖人。
向天游的馬車靠了過去,并不顯眼,只是等他人下來時,那站在馬車旁拿帕子扇風的小丫鬟,連同透過窗子悄悄向外打探的小姐,便都竊竊私語起來了,甚至有幾扇窗被半推了開來,裏頭的人假意與丫鬟傳話,實則不住地往向天游臉上瞧。
玄元到了大汎國這一朝,民風也算開放,但凡是有頭有臉的姑娘家,還是不能當街與陌生男子牽扯不清,可江湖兒女卻不拘小節許多。
站在斜前方的一小隊人裏,有一青衣女子,手握腰劍,眉眼靈動,朝向天游打量了一番,只見這少年郎眉眼實在俊俏,面上挂着淡笑,卻自有一股迫人氣勢,和左右那些文文弱弱的書袋子大不相同,偏過臉同身邊年紀相仿的一男一女說了幾句,便嘻嘻一笑,掉頭朝向天游走來。
向天游紋絲不動,只等她上來招呼:“這位兄臺,不知如何稱呼?”問話間偏過身指了指不遠處的四位友人,介紹道:“我與幾位師兄師姐是禦劍宗弟子,閑來瞧赤馬燈詩的熱鬧,不知是否有幸邀兄臺同游?”
向天游擡眼往人堆望去,兩男一女神色和善,報以一笑,唯獨最後一名男子臉色黑沉,只盯着青衣女不放,一點心思全然寫在臉上,不由好笑,搖頭婉拒:“我與家弟同行,小弟頑劣,須得多加看顧,恐打擾諸位游玩,多謝姑娘美意了。”
青衣女望馬車內看了眼,什麽也沒看着,她倒也不多糾纏,大方笑道:“實在可惜,在下何守青,敢問兄臺大名,來日若再相遇,也好喚的上名。”
“何姑娘客氣,在下向天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