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赤馬
池深聞言,鼻尖猛地一酸,他對向天游好,起初只是出于任務在身,只是人是感情動物,付出後也會有收獲,向天游作為世界主角,将來必定會化龍顯聖,屆時身邊更是人才濟濟,紅顏良友、恩師下手數不勝數,如今在孤身之際,被他這一普通小兒的持之以恒打動,實屬難得,池深何嘗不是對這段情分珍而重之。
“得知哥哥這番心意,心中不勝歡喜,願同待之!”
向天游得了池深承諾,笑意漸濃漸深,将他手捉過放于掌心攏住,柔聲道:“今晚也一同用飯吧,過後再送你回去。”
池深想了一想,淺淺一笑:“晚上留在這也是可以的,讓阿藍傳個信便是了。”
阿藍是向天游養的一只藍喉歌鴝,能吐少許人言,往常只要他留宿,便叫鳥兒飛去王家報個信,王黑蛋頭次見着還覺稀奇不已,現在也早就習慣了。
“今晚怕是不行。”
“怎麽?”池深脫口問完,才覺出語裏遺憾之意過濃,慌忙收回話勢,“若不方便,那便算了。”
“你想哪裏去了,三日後就要啓程,你娘現在只顧高興,不出幾天就要想着念着,還是安穩回去陪她的好,等明晚上我送你回去,同你父母先說一說,明日再送你進城裏去學堂,也知會你先生一句,此去赤馬,你一路與我同行同住,只約定個地方,屆時和他們碰頭就是。”
池深聽得雙眼微亮,興致高昂,甚至恨不能連三日都不要再等,即刻動身,也全然沒了方才的失落,語氣輕快:“妙極,如此,我們便有一個月時光,既可游山玩水,又不用顧及先生的諸多規矩了。”
向天游捏了捏池深鼻尖,正要開口,就聽得木門敲響三下,道宗在外頭問:“少爺,寶兒少爺,該用飯了。”
天氣悶熱,飯便擺在屋外青蘿下的木桌上,向天游牽着池深走出屋,道宗已在桌邊候着。相識六年,池深從不見他上桌一同吃飯,起先頗覺不自在,遂邀請過一兩回,見他們主仆二人确實不願破這個規矩,便也作罷。
晚上回到王家的青磚瓦房,前院看門黑狗見了向天游,夾着尾巴嗚了兩聲,便不敢作響,李金花正巧從主房旁的廚間走出,看到人後驚喜不已,沾着水的兩手用力搓了搓腰間圍着的布裙,笑起來眼角多了好幾道褶:“啊呀,向少爺,天還這麽亮,你讓寶兒一個人回來就是了,這麽小一個村子,又是熟頭熟臉的鄰裏鄉親,還不放心什麽?”
向天游耐着性子答話:“就當走一走消消食了,凡事不怕萬一,寶兒聰穎可愛,哪怕是不留神摔着磕着了,那也都是我的不是。”
李金花被他哄的停不住笑,連連擺手:“鄉下小孩皮糙肉厚,哪個計較這些,您快進來坐。”這話才說到一半,已經轉身去開堂屋掩着的門了。
向天游邊往裏邁步邊說:“嬸子說的那是別人家,寶兒皮嫩,又是讀書人,旁人怎麽比得上?我聽他說三日後就要随先生去外縣遠游,那赤馬縣的詩會,可都是将來的狀元才子展露風采的地方。”
“這可真是......”李金花笑眯了眼,作勢在池深肩上拍了一記,“嘴巴沒個把門,一點小事都要拿出去說,他下午才下了課回來,現在隔壁幾家都已知曉了。不過,先生也說了,去的人裏,其他多已十五有六,我們家寶兒年紀是最小的,實在是學問好,先生才破格帶上的呢!”
這說法倒與先前池深自己說時大相徑庭,向天游也不拆穿,順勢接下話題,露出些恰到好處的憂慮:“這樣說來,寶兒同這些人一道,平日若是趕路,恐怕要吃些苦,畢竟差了三五歲,許多事或許跟不上。”
李金花倒是沒想到這一節,被向天游一提醒,頓時苦了臉:“有理,有理,可這也沒辦法......”
“辦法倒是有的,”向天游眯了眯眼,慢慢道來,“我聽寶兒說了這事後,想着也是時候該出去走走,便想同去燈詩會湊湊熱鬧,可剛聽了嬸子你的話,忽然有了個新主意。不如就由我帶寶兒,同先生他們分開趕路,先行一步去赤馬。”
李金花犯了難,在她心中向天游可是個厲害人物,然而教書先生也不是萬萬不敢得罪的,池深本就是勉強頂上的名額,若讓先生覺得他一個邊村出來的學生這麽難伺候,留了壞印象,怕是不好。
她這點心思,在向天游眼中簡直就是白日點燈,瞧得分明:“若寶兒跟着我,這一路吃穿住宿,就算在我這個哥哥頭上,我雖是從王都出來了,可這點銀子還不看在眼裏,嬸子也千萬不用跟我客氣。二來,書院這一群人,算起來個個都手無縛雞之力,倘若半道上遇點事,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倒不如受我庇護,至少尋常宵小我還不放在心上。”
向天游還有再三再四可以羅列,李金花卻只聽到第二點便慌了神,她只是個大字不識的婦道人家,說什麽也不敢拿愛子的性命開玩笑,一疊聲答應下來:“實在麻煩,但嬸子也想不出其它主意了,出門在外,寶兒還要托你多看顧。”
目的達成,向天游也不便與一婦人同處一室過久,起身笑道:“嬸子千萬別這麽說,那麽些年的米面饅頭,粗衣布鞋,都讓我給用了,可不是讓狗吃了穿了。寶兒讨人喜歡,嬸子一家更是心善,将來必定福壽雙齊。那這事便這麽說定了,明日我來接寶兒上學,也和先生商議一番,天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李金花喜滋滋跟着站起,知道池深與向天游交好,也不湊上去,只讓池深送人出門。
等池深重新轉回屋裏,才掩飾不住笑出聲,滿眼都是歡喜得意:“我的好寶兒,你天生就是個富貴命,一準是哪位神仙要轉世修煉,投胎到我肚子裏來的!城裏的先生看重你不說,王都出來的少爺又如何?還不是對你照顧有加。”
說着又撇嘴道:“不過你可記住了,先生也好,向少爺也罷,都是瞧着你前途無量才待你不一般,你可得争口氣,燈會回來後便沉下心過了鄉試,再逐個考取功名,将來要是能一舉得了狀元,那就算是龍帝!也得器重你呢,這些人還算的了什麽?”
池深不認同這樣勢力的說法,忍不住反駁道:“娘,天游哥哥對我是出自真心,并非貪圖什麽,你這樣想,可就岔了。”
李金花立刻搖了搖頭,一臉痛惜地教育道:“傻孩子,你可長個心眼吧!向少爺可是被人從王都趕出來的,他要是不甘心一輩子縮在這山旮沓裏,那就得找貴人拉他一把,你就是那個人,懂了嗎?”
池深好笑又無奈,以他的學識和經歷,對于李金花的言行想法,恐怕這一生都無法認同,更難以交流,唯獨她愛子護子的心情,不忍視若無睹,便順勢點頭道:“知道了,娘,只是這些話,你往後也少說吧,禍從口出,萬一讓有心人聽去做了文章......何況路遙知馬力,我與天游哥哥的真心,日久便分明。”
李金花自覺池深畢竟年歲還小,等自家漢子回來後,又在床上将這事絮絮說了一遍,王鐵柱靠在床頭抽着煙,聽完後将煙杆轉了個面敲了敲,想的倒是遠很多:“你聽兒子的,往後少說這種話,他是讀了書的人,比我們明事理的多,再者那個向少爺,我覺着,比深山裏的雲豹還神出鬼沒、深不可測,你說他巴結咱們寶兒?那是絕不可能的。”
“怎麽不可能?一個從王都被趕......”
乓的一聲,煙杆敲在床沿重重一響,把李金花說了一半的話敲斷:“王都王都,王都離咱們村有十萬八千裏遠,不要旁人傳什麽嘴,你全信!你看他當年,有哪一點兒像是被趕出門的落魄寒酸樣?我明白和你說了,他不是一條喪家犬,他比豺狼虎豹還要兇猛吶,有他護着寶兒,那是寶兒的福氣!”
漢子發了脾氣,李金花可一句也不敢回了,且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伸手掖了掖被角,答道:“我這不是也答應讓寶兒和他同去了嗎?好啦,你明日還得早起,快別抽了,睡吧。”
次日向天游如約前來,送池深到了學堂,還沒進門便湊巧遇見了教書先生。先生遠遠便看見了車馬,原還想着哪家富貴少爺新來學堂,不曾約過,卻瞧見一位氣度非凡、長身玉立的男子扶了一把後頭的矮個少年,定睛一瞧,不是邊村的王小寶,還有哪個。
兩人一番交談,先生觀向天游面貌态勢,就不敢小瞧了去,更沒什麽不能答應的,他願意帶人單獨出錢上路,倒還省了學堂一些車馬宿食的費用。
等到了啓程前一天晚上,李金花拿出一件新衣,翻開給池深看裏頭特意縫死的錢袋,讓他拿手捏了捏,叮囑道:“你爹說了,雖然一路有向少爺照拂,可也盡量少麻煩人家,還有出門在外,想買什麽,別太寒酸,這裏頭除了些銅板,還特意給你放了一粒碎銀子,不必省着花,沒得讓人小瞧了去。”
池深還不覺得怎麽,倒把王黑蛋眼饞的緊,眼巴巴盯着暗袋不錯開。池深趁李金花收拾其它物件時,湊到他身邊輕聲道:“等我猜出詩謎,給你贏個大花燈。”
王黑蛋頓時咧開嘴,高興道:“那我要一個金猴燈!”
池深摸出兩個銅板悄悄塞進王黑蛋手裏,笑起來露出一邊梨渦:“你便等我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