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啓
進了屋,池深才發現,這草房裏頭空間并不小,被隔成三間,一式家具齊全,看得出是新打磨的竹木料,樣式簡單,功底卻極深。
向天游接過粥碗,擱在方木桌上,拉開圓凳,請池深就座。
池深越是打量便越糊塗,他沒有任何關于這世界走向的劇情提示,本以為恰逢向天游落魄,方便他大獻殷勤,但現在看來情況并非如此,人家骨子裏依舊是人上人,遠沒旁人說的“茹毛飲血”這麽可憐,一下子便顯得他拿來的東西無比寒酸,清粥雞蛋也就罷了,粗面饅頭是真真拿不出手。
池深坐下後,向天游看見他肚子那處鼓起的一塊,頗覺好笑,拿手指一戳,把正胡思亂想的小奶娃吓了一跳。
“你這裏是藏了什麽寶貝不成?”
池深臉皮微紅,心道之前一時情急沒有細想,這饅頭放在衣服裏何等的不幹淨,支支吾吾開不了口。
向天游也不為難,幹脆自己動手,伸進去摸,方一動作,便感覺手底暖烘烘軟綿綿的小身子驟然繃緊,那雙手擋也不是攔也不是,慌地夠不着地的兩腿都掙起來,自然是徒勞無果,被他輕易戳到東西,順勢撈了出來,原來是半個玉米饅頭。
大概猜測到池深的心思,向天游全然不怕髒不嫌糙,張嘴就咬了一口,并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問:“你吃過早食了?”
池深這才覺得腹中空空,但想到來意,點頭說是。
“小小年紀,撒謊也不臉紅。”向天游笑了一聲,道,“這農家,只有不夠吃,沒有鋪張浪費的,要說是你勸說爹娘特意為我做,那也用不着獨自一人偷偷跑來,可是這個道理?”
池深不想他心思如此敏銳,正想開口,忽覺腰間一熱,一道異常冰冷的機械聲在腦海中響起:“系統已開,完成初始奉獻:送飯之情。”
這聲音散去後,池深頓覺周身一輕,之前一路走來的勞累感消失無蹤,硬生生按捺住觸碰墨色玉石的欲望,咽了咽口水。
向天游并未察覺池深身上發生的變化,幫他将雞蛋剝開,遞到他嘴邊:“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仔細他們再不讓你出門找我。”
池深二十來年生活經歷,腦中都沒有別人給他喂飯的記憶,即使李金花那麽疼他,也只前些天哄了兩碗藥汁而已,向天游這番行徑,實在過從親密。
想是這麽想,身體卻先行一步,乖乖張開嘴咬了一口。
有一便有二,這種事也瞞不住人,偷摸做了幾次後,終于讓李金花抓到,卻不知她怎麽想,要說教訓孩子手裏心裏俱是不忍,整日盯着管着也不是個事,到最後竟睜只眼閉只眼,悄悄将吃食分量增多,随他去了。
這麽過了幾月,有一回無意被同村一位叫不出名的阿嬸撞見後,很快傳遍鄉野,好幾次他往向天游住處跑的路上,都會被一群屁孩攔住玩笑打趣,池深只不作理會,日子一久,他們自然就覺出無聊,去尋別的新鮮事了。
時間打馬而過,蜻蜓點水一晃,六年便過去了,池深與向天游的關系,便在日複一日的接觸中日益親密起來,送米送糧只是尋常,往往是他得了一丁點的好東西,就往那小草屋鑽。
他每送出一樣物件,墨色玉石便會吸收一些氣運,六年下來,已将他肉身改造已達小成,小病小痛盡消。故而池深年歲增加,皮相卻完全沒被鄉野之地的貧苦打磨,依舊是精雕細琢的模樣。
“你要随先生去赤馬縣?”向天游聽到這一消息,皺眉放下手裏茶碗。
“三日後就要啓程。”
“怎的這麽急?”
池深不自覺坐地端正了些,這些年過去,他從稚子長為小小少年,向天游也早不是當年那個孤高淩人流于表面的大家子弟,而是在大山裏修得了遠超年齡的沉穩,眉眼更是棱角分明,略顯冷硬,他便是那樣輕輕放下碗,微微皺起眉,問一句話,任誰也不敢小看了那氣勢去。
“原本是輪不到我的,只是,只是有一人突然犯了病,不宜遠行。”
“赤馬縣......”向天游點了點桌沿,慢條斯理道,“騎馬不停歇的去,也要花□□天時光,一個先生帶着幾個年紀同你差不多的孩子,怕是更慢。如此一來,足足一個月也見不上面。”
他們這六年來,三天兩頭就要碰上一碰,興致來時同床而宿也成習慣,實在沒有這麽久不能見的道理,池深略微一想,也覺出不舍來,他雖是為了畢業任務進去虛拟世界歷練,裏外時間比例并不對等,但确确實實和向天游相處了無數日夜,心裏是真将他當做親人、哥哥看待了。
即便在現實中,他都沒和任何一個朋友維持如此親密長久的關系,唯有同宿舍快四年的古旻可以相提并論。時間越久,池深漸漸生出懷疑自己與現實世界的念頭,每每只能拿出刻有“深”字的墨色玉石清醒一番。
“我自己倒沒多想,只是那日爹爹恰好進城去送貨,順道接我下課,先生便将這事同他說了,到了晚上,自然是瞞不過我娘。”
“她一聽是去赤馬縣參加燈詩賽,恐怕也不容你拒絕了。”向天游轉了轉碗,笑了笑。
“你也知道燈詩賽?”池深好奇之下脫口便問。
“自然,赤馬縣這三年一度的盛會,就算在王都也小有名氣,甚至還有燈詩奪魁,殿試奪冠的說法,可見到時有多少才子佳人聚集在那。你爹娘望你跟去長見識,那也是情理之中,怕是還盼你拿個頭名回來。”
“你怎麽也取笑我,”池深紅了臉皮,玩起手指,“我讀書學文只是勉強,去燈詩會也不過湊個熱鬧而已。”
“凡事湊個熱鬧,才最潇灑,聽說節日三天,赤馬縣清風廟外兩條街特許設市到亥時,小食攤子、稀奇玩意,樣樣皆有,最受你這樣的小孩兒喜歡。甚至還有年輕小姐,特特在那幾天留意廟外吟詩作賦的少年郎,若是碰上有才華卻落魄的,送上幾份上王都的盤纏,也是一樁美事。”
池深偷眼瞧了瞧向天游,這人薄唇劍美,朗目似星,唇邊含笑,縱是無情,卻無端讓人流連不舍,心道,這要是他被那些年輕小姐瞧見,恐怕收幾十份盤纏還是少的。
才這麽一想,便聽向天游說:“我自到這裏後,多年不曾外出,這一次,便與你同去赤馬,湊個熱鬧罷。”
“啊?”池深吃驚不小,“你也要去?”他還當向天游有難言之隐,不得抛頭撒面,以免被仇家或是什麽人得了消息去。
向天游略一挑眉,池深急忙解釋:“不是,我當你不方便......本還想說,要麽我也找個身體不适的借口,不去也就算了。”
“那樣好玩的節俗,你就不感興趣?”
池深聞言一笑,搖搖頭,倒不是說謊,在現實生活中,什麽盛會不曾見過,哪裏還會眼熱古時一場小小活動。
向天游與池深本就坐的近,見他搖頭又湊近些,十七八歲少年身上的體熱瞬間将池深圍住,烘的池深臉也熱了些。“沒見過你這樣不愛熱鬧的,也不同村裏人頑樂,那你究竟喜歡什麽呢?”
池深将臉稍稍偏開些,盯着茶碗裏左右漂浮的葉片,他來了這麽久,對于任務依然絲毫頭緒也無,心裏不由有些煩躁,小聲道:“我同他們玩不進去,與黑蛋哥也說不上什麽話,就愛到你這裏來,難道你嫌我麻煩嗎?”
向天游順勢揉了一把池深頭頂,眼神略黯一分:“傻東西,我是為了誰跑去赤馬縣,當我沒見過世面不成,還不是擔心有不長眼的東西,看你小地方出來,就敢随意欺負了去,這樣的人,可不要太多。”
池深年幼時在現實世界也常看人眼色過活,雖不至于腆着臉讨好人,但也是小心翼翼居多,沒多少小孩子該有的放肆,如今聽向天游這一番好言好語,反倒突然起了脾氣,哼一聲不接話。
向天游也不覺惱,大約是皮相好的人,總不容易惹人生氣,就算有脾氣,一瞧池深那清秀眉眼、細膩皮膚,也便歡喜起來。
“我大約沒講過,我生下來就沒了娘,孤零零一個,府裏夫人姨娘的孩子,名義上也該是我兄長,卻合起夥來欺負人,父親看不上我,他們見我年幼無依,更是想着法捉弄我,一次又一次,遲早有一天,是要被算計死的。”
池深又驚又怒,他小時雖也不好過,但法治社會畢竟是由不得人胡來,更不比這裏的落後,情感先理智一步開口:“你沒了娘親,本就孤苦,不指望他們照拂你,也不能這樣無情無義,就不怕悠悠衆口!”
“奴才的嘴巴說的是主子想說的話,做的是主子吩咐的事,只要在向府裏待一天,這天望上便也就是向府的,只有出了門,才有悠悠衆口,只是若真外出,他們反倒不會特意為難我,這也是向府中的女人的厲害之處了。”
向天游語氣淡淡,但見池深憤憤不平,頗覺好笑,心底又生出一股暖意,用兩指掐了掐臉頰尚未散去的軟肉道:“自我下決心離了那豺狼窩,到這裏得了你作伴,還是覺得這世上好事更多些,我本是個冷清的人,但見了你卻很歡喜,加上這六年相處下來的情分,從今往後,便當你是我親弟弟一般,縱有千難萬險,也必定竭力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