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心肺”。劉邦、呂雉吃得越來越香,“好手藝好手藝啊,酸辣心肺,酸中帶辣,辣中有酸,上佳啊上佳!項老弟真是好福氣。”劉邦誇張地大贊着,又吃了一片後忽地 “咦”了一聲看向了項羽,臉露歉然,“呃,不好意思項老弟,不不,是項将軍,你看我老邦這嘴,吃得歡就開始亂說了。見諒見諒啊。”
還不待項羽夫婦反應,一旁的呂雉趕緊開口,“夫君,你雖虛長将軍幾歲,可也不能喚将軍作‘弟’,以我們卑賤的身份這不是高攀了将軍嗎?”這話表面滿含苛責,實則是在幫腔。
“嫂夫人嚴重了,其實……”果然項羽不以為意,終連“嫂夫人”都叫了出來。
“其實沛公虛長項郎可不止幾歲。”一旁的虞妙弋淡淡一笑,及時地截住項羽的話,“沛公之齡與我們叔父不相上下,若讓項郎與您以同輩相稱,于理不合,這不是對沛公您太不敬了嗎?是我們高攀不起你們才是。”
劉邦長項羽二十四歲,是以虞妙弋有此一說,而這話一出,劉邦夫婦的笑容立刻僵在臉上,項羽沒有說什麽只是看着虞妙弋,隐隐約約,他總覺得奇怪,虞妙弋今晚是對劉邦夫婦很熱情,但,有時候又表現得很生疏厭惡。見大家都沉默下去,虞妙弋趕緊再夾幾塊“酸辣心肺”到劉、呂二人碗裏,笑着,“沛公和夫人怎麽停了?剛剛沛公不是說想要吃個盤見底嗎?來,不必客氣,請多吃點。”
劉邦、呂雉再快速地對視一眼,交流感想。虞妙弋這樣的忽冷忽熱讓他們真是摸不着頭腦,不過這道酸辣心肺起初他們嘗覺得很好,可吃着吃久了,那心肺中的酸辣就越發的濃重,讓他們滿口的味道只餘酸辣。
“謝過将軍夫人好意。”呂雉笑得有些勉強,口裏的酸辣味嗆着她讓她喉嚨好不舒服,再也忍不住捂嘴輕咳幾聲,劉邦的臉色也不大好看,吞咽了幾下,這才把那口酸辣心肺吃進肚裏。
虞妙弋見此目光更冷,卻已帶笑意,她仍舊熱情地招呼着,手開始給他們盛湯,“沛公和夫人莫急,來,先喝碗湯解解酸辣味。”魚頭湯一送上,劉邦、呂雉趕緊接過,連連道謝,沒三兩下就把湯喝得底朝天。虞妙弋笑笑,再給他們盛滿一碗後,那本就不怎麽大碗的魚頭湯就已見底。項羽要喝時已經沒了,虞妙弋立刻讓人另換一碗,之後又繼續給他們三人夾菜。項羽也在一旁招呼着,劉呂二人不得不咬牙把那道虞妙弋特地為他們準備的“酸辣心肺”吃完,而湯更是喝了一碗又一碗。
于是,這麽頓晚膳下來,劉呂二人口裏唯一剩下的味道不是酸就是辣,肚子裏面呢,全都是水,動一下就咕嚕咕嚕地響着……
虞妙弋看着已經見底的那盤“酸辣心肺”和他們空空如也的湯碗勾起了一抹冷笑,“沛公、夫人,酸辣心肺可好吃?”
“好……好。”劉邦和呂雉又喝了一大碗湯,去掉嘴裏滿滿的酸辣味後勉強地擠出笑容稱贊着。
“是嗎?那就好。”虞妙弋滿意地勾起唇角,雙眼一眯,心裏更是陰冷一笑,不過可惜了,這道酸辣心肺的最佳用料應該是狼心加狗肺,狼心狗肺的人才能品出它的好滋味,這真适合你們吶,劉邦、呂雉……
☆、對錯
? 半個時辰後,當劉邦夫婦終于把那盤酸辣心肺“享用”完,用完膳,準備起身告辭時,他們的肚子突然鬧了起來,咕嚕咕嚕地如鼓在敲。
“沛公、夫人,你們這是?”項羽見兩人弓欠身子撫着肚子哀叫連連忙開口問道。
“我們、我們……”呂雉按着肚子,夾緊雙腿隐忍着,腹中的腸胃似絞成一團讓她只開口幾字就虛汗直下,面色更是虛白。劉邦也疼得龇牙咧嘴地半蹲下-身,腹中如雷在湧,讓他連聲哀叫。
虞妙弋蹙着眉,一臉的擔憂,“沛公、夫人你們肚子不舒服?怎麽會這樣?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哎,我看你們先不要走,懿兒,快帶沛公和夫人去茅房。”
“茅房”二字一出,劉邦和呂雉的肚子叫得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兩人疼得前俯後仰,站都快站不住。這讓一旁的侍婢都有點想要發笑。
“好,帶我們去,快,快。”早已快憋不住的劉邦再也不顧形象地叫出。懿兒辛苦地憋住笑後,在虞妙弋的示意下忙引着劉邦、呂雉離去。呂雉臨走時不忘回頭再看虞妙弋一眼,似要從她擔憂的臉上捕捉一絲假象。難道是那道酸辣心肺在作怪?但不對,項羽和她自己都吃了些,他們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呀。呂雉悶悶咬牙,對上虞妙弋一張滿挂擔憂的臉更是瞧不出任何端倪。在劉邦的催促下趕緊按着絞痛的肚子跟着懿兒離開。
項羽一臉擔心地送着他們出了膳堂,跟着項羽出來,目送着劉邦夫婦離開後,虞妙弋立刻收起臉上擔憂的神色,從前他們夫婦在她和項羽面前演過多少場戲,今日她便以牙還牙。滿腹的壞水,遲早有吃壞肚子的一天,劉邦、呂雉,真希望這次腹瀉能将你們腹中的壞水傾瀉幹淨!想到待會他們的“痛快”,虞妙弋心裏頓覺無比暢快,深埋心底無處訴說與發洩的仇恨,壓抑了一晚,做了一晚的戲,此刻得以發洩,虞妙弋不自覺眯起眸子,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真奇怪,他們這是吃壞了什麽嗎?妙弋……”項羽不解的嘀咕一聲後轉過了身子,他看向虞妙弋,但這一見讓他愣在當場,虞妙弋在笑,勾起的笑意卻如暗夜孤空中的殘月,冷漠而陰狠,眯起的眸子不再純澈,滿滿地雀躍着光芒,似噙滿快意。一時間,項羽似乎明白了什麽,心被什麽重重地撞擊了下,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勾起這樣笑意的妻子。“妙弋,你說沛公夫婦為何會鬧肚子?”他問着,一字一頓,滿帶的探究。
“呵,為什麽?還能為什麽?滿肚子的壞水,豈有不吃壞的一天?”虞妙弋自然而然地答着,勾起的笑意越深。
項羽再次怔住,腦中只餘轟鳴,他突然的緘默讓虞妙弋猛地回神,她看了過來,毫無遺漏地收到項羽那樣滿帶震驚與質問的眼神,心立刻一慌。
“項郎,我……”還不待虞妙弋支支吾吾地開口,項羽早已轉身離去。離去的步法大而快……他動怒了……
**
星子無光的夜空,彎起一輪孤月。薛城五月天的夜晚泛着涼意,項羽此刻的心更是溫暖不起來。虞妙弋有些忐忑地坐在一旁,看着項羽有一杯沒一杯地飲着茶就是不理她而放愁着。
一個時辰後懿兒才匆匆地過來。
“沛公夫婦呢?”見到懿兒,項羽立刻起身問道。
“呃……”懿兒都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開口,“沛公和沛公夫人也不知吃了什麽,跑了一次廁所還沒歇上一口氣又沖了進去……哎,簡直就是災難。還有,”懿兒偷偷地瞥了一眼虞妙弋後再看向項羽,“還有茅廁不懂為何居然堵了一間,所以……沛公夫婦到最後還搶起了茅廁……”有好多次他們二人隐忍不住還差點當場洩了出來。這話懿兒可不敢說了,真是覺得難以啓齒。等到他們夫婦二人把肚子裏的東西差不多都拉完時,站都站不直,全身上下更是臭氣熏天,簡直就像從茅坑中挖出來般,讓旁人都不忍睹視。
“那麽現在,他們人呢?”項羽蹙眉問道,心裏對劉邦夫婦很是過意不去。
“沛公夫婦覺得自己身上臭氣過重不敢再來見将軍和夫人,剛剛已經告辭了。”懿兒秉完,項羽立刻擡腳起步。
“項郎。”虞妙弋喚住了他。項羽頓住了身子,沒再離去。“懿兒你先退下。”項羽屏退了懿兒,踱步回位上坐下。
“有什麽話要跟我說?”項羽忍住氣看向虞妙弋。
“我該對你說些什麽話?”虞妙弋這樣一回,項羽更是生氣,“妙弋,不要讓我來質問你!”言外之意要虞妙弋好好自己交代。
果然被項羽看穿了,虞妙弋嘆了口氣後迎上他盛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道:“是我下了巴豆。”
“在你那道特地為他們夫婦二人準備的‘酸辣心肺’中?”這一問項羽臉色更是難看,他記得自己也吃了不少,他的妙弋連他也一起害了?
“項郎,你沒事。我不是在那道菜裏面下毒,是魚頭湯裏。”虞妙弋趕緊解釋着,項羽不解,就算是那魚頭湯他也喝過。不,項羽忽地明白過來,那魚頭湯一開始上不多,被虞妙弋殷勤地盛兩碗給劉邦夫婦後已經沒剩多少,之後上來的湯是另外的一碗……
她在謀算?項羽更是驚詫,忽地,他扯了下嘴角,“那麽茅廁呢?也是你事先讓人堵住的?”
“是……”這一聲應完,虞妙弋心更是慌亂,報複的快意蕩然無存,項羽此刻眼中涼涼的失望讓她無措。這不是她想要的。“項郎……”她喚着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他此刻眼中如看陌生人般的眼神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告訴我為什麽?”項羽深吸一口氣,隐忍住火氣盡量輕聲問道,“劉邦和他的夫人得罪了你什麽?是前天晚上的慶功宴上劉邦碰了你的手?讓你受到了驚吓?那麽他的夫人呢?你又跟她有何仇怨?至于你下這麽重的手!你今天邀請他們留下用膳其實是早有預謀,對不對?你以酸辣心肺做餌,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魚頭湯裏下藥,最後還把茅廁堵了一間,極盡所能地惡整他們!這一切是為了什麽?妙弋!”
對,她故意一再強調“酸辣心肺”是為他們夫婦二人準備一是為了得到他們那句可以吃得盤見底的承諾,讓他們吃個夠;二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好出其不意地請他們喝下下了巴豆的魚頭湯。她故意讓人把茅廁堵了一間就是不要給他們痛快,讓他們好好憋着,享受那種腸胃寸絞的滋味!她在謀算,這一步一步只在剛剛懿兒說他們來訪的瞬間她便靈光乍現。仇恨刻骨,她不做些什麽難以解恨。可是項羽在問她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虞妙弋忽地愣住了,芳唇微張微合,欲言又止,萬般苦衷卻在此刻一句也說不出,她能說自己是重生?能說劉邦、呂雉夫婦二人此行心懷不軌?能說以後劉邦對他的種種迫害還有最後逼得他自刎烏江,死後還被他的部下分屍嗎?
不能……她不能違背與冥司貓咪的承諾,所以她苦嘆一聲閉上嘴,低下了頭。
“無話可說了?”見虞妙弋完全地沉默了下去,項羽扯出了一抹苦笑,“我真不明白啊。”項羽捧起她的臉,撫上虞妙弋的眼角,望着她純澈如水的一雙妙目,曾經他說過她的眼睛很美,覺得它們純澈清明,不會沾染一絲一毫的污穢,可是……“妙弋,你還記得你是如何勸我饒過襄城的軍民嗎?我一直以為你善良而純澈,如小時候那樣會心疼受了傷的兔子,會舍不得踩死一只螞蟻。可你在做什麽?無冤無仇都能讓你如此地惡整劉邦夫婦?”
“不!我不是無理取鬧。劉邦、呂雉于我仇深似海,我恨不得将他們碎屍萬段!”虞妙弋尖聲喊出,寂靜的黑夜裏猶如一道驚雷在項羽的腦中炸開,眼前妻子眼中濃烈冰冷的恨意如一把利劍刺穿着他的心。再一次,他再一次從虞妙弋的眼中看到了深沉而強烈的情感,只是有別于第一次見到她時滿眼的情意、深沉的愛戀,此時此刻的她讓他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如無底洞般勢要吞噬一切的恨意。她咬牙切齒,目光森冷,背着微弱的燈光,那凄厲一喊後竟有如羅剎。
怎麽會這樣?項羽不明白,可這樣的她讓他心狠狠地抽疼着,她緊緊咬牙,緊緊拽拳,似在極力隐忍着什麽,單薄的雙肩一直在抖,抖得他心更是一顫一顫。
她在很,但為何恨?她不說,他更無法明白。“妙弋,為何我覺得我看不懂你?”
“我一直是我,我一直是虞妙弋。”無論重生之前還是如今,她一直記着自己是虞妙弋,愛他項羽愛得情真意切的虞妙弋,恨劉邦呂雉恨得咬牙切齒的虞妙弋!項羽不懂,是啊,此時此刻的他怎麽會懂将來的悲運?而她卻又不能開口。她不怪他不懂。虞妙弋苦笑在心底,閉上了眼,沒不再多解釋什麽。可這樣的她讓項羽強烈地不安。
“是嗎?可為什麽有時候,你讓我覺得很陌生。”他的話讓她肩膀顫抖得更厲害。
“為什麽這麽說?就因為我報複了一下劉邦夫婦?項郎,他們真的不值得你同情,不值得你因此而生氣。”虞妙弋睜開了眼,她的咬牙切齒,她的恨意滔天讓項羽深沉一嘆,“不,我不是因為他們而動怒,是因為你。妙弋,即使是恨,即使是要報複,你也不該耍這樣卑劣的小手段。”
“但卑鄙無恥的小人就該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虞妙弋仍舊是咬牙切齒,歇斯底裏地喊道。
“不!贏要贏得光彩,輸要輸得磊落。你若恨他們我可以替你去殺了他們,可不準,不準你用任何肮髒的手段,你這樣侮辱的只有自己,弄髒的也只有自己!”項羽的話讓虞妙弋緊緊咬牙抿嘴,有些話差點就脫口而出,如果能殺他們她多想做!多想除絕後患啊。可她現在能嗎?
“贏要贏得光彩,輸要輸得磊落”……她知道項羽的為人,項羽這一生一直都是頂天立地,問心無愧,可到頭來呢?英雄被逼得自刎烏江,鐵骨铮铮卻在死後被人因搶功而分屍,死無全屍……
而卑劣的人呢?當了王,得到了天下……
她不甘心,她恨意難消!可卻又有苦難言,無話可辯……
虞妙弋笑了,可她的笑飄渺而傷感,勾起的弧度如剜在他心頭一般,讓項羽心生疼惜,不由得放軟語氣,“妙弋,分開的那幾年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劉邦和呂雉如何得罪你的?”
虞妙弋搖了搖頭,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唯有把滿腔苦澀吞咽入腹……虞妙弋再一次低下了頭,再一次把無法訴說的恨與痛壓入心底。這樣的她完全讓項羽不忍再責怪,他輕聲勸着,“妙弋,你口口聲聲說別人卑鄙無恥,可你怎麽也讓自己淪落成那樣不擇手段的人?複仇靠的不是手段而是實力。”
這話一嘆完,項羽發覺虞妙弋身子猛地一顫,“妙弋,我不是故意兇你的。”看見她這樣,項羽慢慢也慌了,伸過手想把一味沉默的她抱進懷裏,虞妙弋卻推開了他,她擡起了頭,昂首看向他,淚光盈眶卻隐忍着不讓它們滾出眼眶,“你說得對,也責怪得對。這次是我錯了。所以、所以無需來安慰我。對不起,項郎,我給你添麻煩了。”虞妙弋一字字咬完後直接轉身跑開。
項羽愣了下,待追出去時已經失去了虞妙弋的影子。項羽一急呼喚了她數聲,可卻沒有任何回應。春夜的風迎面刮來,已有寒意,項羽更是擔心。
就當項羽要擡腳到別處找找時,管家迎面過來,“将軍,項老将軍派人傳您過去。”
“有說什麽事嗎?”項羽有些煩躁,他此刻只想找到他的妙弋。管家搖了搖頭,“來人沒說。只是傳說老将軍要您即刻過去。”
這麽急?項羽蹙起劍眉,但轉念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現在還有什麽大事會急得晚上召見他?估計與那楚王孫有莫大的關系。雖然真不喜歡這個君主,可虞妙弋說得也沒錯,現在只有擁立了楚王孫為王才更能團結一切起義的力量,共抗暴秦。
“我這就過去。你派人去找找夫人,讓她好好在房裏休息,照顧好她,我很快就回來。”項羽細細交待後這才離開。
管家應着,弓身送項羽離開,然而當他轉過身時,卻見夫人從暗處走出,管家略微一驚忙對虞妙弋欠身問好。“夫人,将軍讓您好好在房裏休息。”
“我知道。”三個字飄渺無痕地進入管家耳裏時,他再擡頭,看到的只有夫人隐入黑夜的身影,那背影是那樣的單薄似乎還在顫抖……
再次将自己隐入黑暗中時,虞妙弋盈眶的眼淚才流了下來。她不想再在項羽的眼前哭泣,更不想再在他的懷裏哭泣。何況他說得對,實力遠比投機取巧來得重要。上一世她就是因為不強才會在那樣的情況下抛下他自刎,才會眼睜睜地看着他自刎,而這一世,她就是因為不夠強才會奈何不了劉邦夫婦,只能不痛不癢地給他們下下巴豆,最後還惹得夫妻倆不快……
何謂善惡?何謂對錯?虞妙弋咬緊了唇瓣,直到嘗到血腥才慢慢松口。記得項羽曾在她耳邊說過他可以為了他至親的人,為了複仇複國,遇鬼殺鬼,遇佛殺佛,如今她發覺她自己也可以,在重遇劉邦、呂雉的瞬間,她的心裏也一并湧起着滔天恨意。如果最後需要遇鬼殺鬼,遇佛殺佛才能改變他的命運,她亦願!
☆、舞傾
? 秦二世二年夏初,項梁在範增的帶引下成功地尋到了楚王孫雄心,并親自将淪落為放羊兒的雄心迎回薛城。不出幾日,項梁便由範增占卦挑選出良辰吉日率各路起義将領擁立王孫雄心為楚懷王,定都于盱眙。王孫熊心的年號與其祖父熊魁的谥號相同,同是“楚懷王”,取此年號以期承襲其祖父的威望,也是為了順應民意,畢竟楚地百姓對楚懷王還是惋惜愛戴緬懷着的。
原東陽令史陳嬰被封為楚國的上柱國,賜封五縣,與楚懷王雄心在盱眙建都。項梁則自號為武信君。楚軍各路起義軍将領各有分封。
六月中旬的天已經開始燥熱,知了乘涼于樹蔭裏啼得響亮。
這天午後,項氏一家齊聚一堂,虞妙弋正跟叔父項梁介紹着她所作的湘西菜肴,項梁聽得那是眉開眼笑。項羽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偶爾也會插幾句,但更多的時候是聽虞妙弋和他的叔父在聊,看着叔父和妻子其樂融融,項羽只覺感慨欣慰。
這段日子虞妙弋對項梁極為孝敬,早上的請安必有,甚至還拖上了他一起。閑暇時會在懿兒的陪同下找項梁聊聊天,俨然成為無可挑剔的好媳婦。
可他們怎麽會知她的真正心情?秦二世二年秋末,項梁将會戰死定陶……
想到這點,虞妙弋的心就很痛。如若不是地府冥司再三交代讓她不得違背天命,她多想告訴叔父讓他在定陶一戰時千萬不要驕傲輕敵,小心章邯的大軍……可是,不能。閻王要他三更死,她能憑一己之力讓叔父活下來嗎?重生本就有違天道,她若再破壞生死輪回必會讓地府有所察覺。、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所以,虞妙弋此刻也只能在項梁的有生之年好好地孝敬他,也讓項羽多陪陪他,讓這倆叔侄将來少些遺憾。其實除了項梁,虞妙弋曾經試圖努力讓項羽多和範增接觸,可項羽完全的叫不動,因為擁立楚懷王一事還是怎麽的,項羽稱呼範增都會是某個老頭某個老頭的叫,一點也不把範增放在眼裏,這讓虞妙弋有些苦惱。
“妙弋,為叔聽說你的嫂嫂誕下了一名男嬰。呵呵,恭喜啊,可想好名字了?”項梁接過虞妙弋夾來的菜後開口問道。虞妙弋回神,柔柔一笑,“虞定安。哥哥嫂嫂希望在孩子長大後天下已經安定,他能一生平安。”半個月前她的哥哥虞子期就送來信劄,報喜得貴子的好消息,還說明會在孩子滿月後加入項家軍。
“嗯。”項梁捋了下花白的胡須呵呵一笑,“定安,好寓意,好名字。羽兒、妙弋,你們也得加把勁,為叔也想抱抱小孫兒呢。”
這話一出虞妙弋立刻紅着臉低下頭,項羽看了過來,笑容亦揚起。他早就想要個孩子了。
“叔叔您老這個提議好,我也老早之前就想抱抱小侄子~當然若是可愛的小侄女就更好啦~”一旁的項莊立刻嬉笑地插嘴道。
項羽瞪了不正經的弟弟一眼後勾起了一抹笑意,“叔父,您說莊弟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趁現在得空,先給他籌辦個婚事,好讓這個出了名的浪子收收心?”項羽這話沒讓正在喝湯的項莊把入口的熱湯噴出。項莊的父親是項羽的三叔,三叔在當年抵抗秦朝大軍時同他的父親一起戰死沙場,所以他們兄弟倆都由二叔項梁帶,三人一直都親如父子,婚姻之事一向父母做主,所以項羽才會對項梁提起項莊的婚事。
一聽項羽對項梁說出這話,項莊急了,然而還不待項莊辯些什麽一旁的虞妙弋立刻接口,“項郎這話沒錯。前些日子莊弟不是還許過一個姑娘?趁叔父今天在,莊弟不防說說,好讓叔父給你做主,早日将那姑娘迎進門。”
“哦?竟有這事?”見項梁都對這事上心了,項莊更是着急,趕忙把手中的湯匙放下,對着叔父項梁誠懇地發誓道:“沒有。叔父,絕對沒有。您別被他們夫妻倆夫唱婦随給糊弄了。”
“沒有?莊弟,人證可在現場哦。”虞妙弋說着看向了身後深深地埋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的小丫頭懿兒。其實上一世,虞妙弋的侍婢并不是懿兒,所以這一世她會對懿兒的到來感到好奇。那日當虞妙弋問及她與項莊的事時,懿兒吞吞吐吐,後來幾個月的相處下來,虞妙弋終于知道這小丫頭的秘密。
幾個月前,推算一下日子竟是虞妙弋與項羽大婚的兩天後,項莊回到下邳後去了當地最大的歌舞坊。而懿兒原來的身份便是那間歌舞坊的舞姬。項莊去的那日正是懿兒十五及笄,由歌舞坊裏的媽媽安排着挑選“夫婿”。
那晚的懿兒,舞姿蹁跹,兩只彩袖淩空飛旋,嬌軀翩轉,和着鼓瑟,踩着節拍,一場“翹袖折腰”的華麗演出在她及笄的那夜綻放,那一刻如含苞的牡丹盛放般,美得讓臺下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可又如何?那一刻懿兒并沒有高興多少。臺下不管是誰都不是什麽良人。雖說腰纏萬貫的不少,可他們要不是年長她許多,當爹都不嫌老,要不就是家裏已經妻妾成群。比起嫁人她更希望能留在歌舞坊,縱使是終身不嫁也好比老死深宅大院。
所以那晚懿兒縱情地舞着,希望歌舞坊的老媽媽能看中她的舞姿将她留下。舞還在繼續,掌聲已經雷動,可就在這時,他上來了,項莊就這樣拿着酒壺,跌跌撞撞地走上了舞臺。
懿兒吓了一跳,歌舞坊裏的老媽媽豎眉瞪眼,剛想叫人上去把那搗亂的人抓下來卻驚見他竟酒醉蹒跚地舞了起來。
上了臺的項莊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懿兒一顆提起的心才慢慢放下,鼓瑟還在繼續,她不能停,而且她發覺項莊竟是懂樂律,懂舞的人。雖然他滿臉的醉意,滿身的酒氣,可他的腳步竟沒有紊亂。
單人的舞臺成了雙人的世界。女子柔美,男子矯健;女子折腰盤旋,男子展臂如鷹。由于學過項氏一族武學中柔之極致的“舞柳”步法,再加上項莊喜歡樂律,自己平時也喜歡舞劍,所以此刻借着酒意,聞着鼓瑟之音,又感受到舞坊的熱烈氣氛,他才會那樣上臺。
事後項莊可後悔死了自己酒醉下所作的事,可懿兒卻把那晚的點點滴滴深深地銘記在心裏。這個男人很多情,從他的舞姿和舞動時的神态上她能了然,同是舞者,懿兒在那一刻看懂了項莊亦迷失在他深沉卻柔脈如波的目光下,而潛藏在他眼底的所有感傷也一并地感染了她。雖然這樣的以舞傾心很荒唐,可她已經泥足深陷,特別是當一舞作罷,他攬住她的腰身附上來的那一吻後,她更是認定了他……
項莊無奈地仰天一嘆,酒醉就是誤事,特別是他!那天喝得多,不僅莫名其妙地上了舞臺,鬧劇般地在看客面前和一個舞姬舞了一段,最後還親了人家,甚至于還把貼身的玉佩放下交給前來讨說法的老媽媽,然後直接把人拉進了房裏……
眼見項莊把懿兒拉進房裏,歌舞坊的人面面相觑後卻沒人敢進。他們不是打不過項莊,而是認出了他是項氏一族之後,那時的項梁、項羽正帶着六萬大軍駐紮在下邳,所以歌舞坊裏的人怎麽也不敢動項莊一根毫毛,于是項莊很順利就把懿兒帶進了房裏。
起初被項莊這樣強行拉進房裏,懿兒有些受驚,雖然對項莊有點仰慕之情,可她還是會怕。可項莊……一進屋,一粘上床就自個呼呼大睡起來,完全把她晾在了一邊……
那時的懿兒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後心裏卻也失落着,意識到這點,懿兒真是羞愧。那晚項莊就那樣一睡到天亮,而懿兒則照顧了他一晚,而第二天一覺醒來,什麽也不認賬的項莊竟直接拿回玉佩走人,懿兒不願再留在歌舞坊,所以一路尾随項莊出來。知道自己毀了人家姑娘清白,又見她孤苦無依,項莊終是把她留下,可條件卻是不準她透露那晚的事,給她的身份也只是侍婢。之後竟然還順手推到了他嫂子身邊,成了虞妙弋的貼身侍婢。
項莊不願接受她,起初懿兒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出身歌舞坊的卑賤身份讓他無法認同,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他的心裏早已有人……
懿兒苦扯出一抹笑容,稍稍擡起頭,有些凄怨地看向了虞妙弋。以項莊那天的反應,懿兒知道他喜歡她,雖然那是極不該有的一段感情,可懿兒能看得出來項莊對虞妙弋的心。而這時項莊也正把視線看向正和他的羽哥言笑晏晏的嫂子。
知道不該有,可他喜歡她。在第一次看見她披頭散發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眼前時;在她那樣凄凄慘慘卻動情地呼喚着那一聲“項郎”時;在她傻傻地想裝鬼戲弄他時……
情動就只在那麽一兩天,那麽一兩次的見面,可惜,她不屬于他。他明明也姓“項”,可她的“項郎”卻不是他……
她是他的嫂子,只能是。項莊明白,所以在參加她與羽哥的婚宴時,他告訴自己要真心地為他們祝福,可想歸想,在那樣歡鬧喜慶的時候,他的心裏仍舊會不快,會嫉妒……所以項莊在那晚就打馬離開了,然後一直混在酒肆,兜兜轉裝才在幾天後跑到了歌舞坊惹了一身騷……
可無奈他項莊如何醉生夢死,虞妙弋仍舊是他的嫂子,所以,在重見她時,在親眼看到她不辭辛苦千裏随君時,項莊放開了,她的項郎不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何必強求一段根本不屬于他的愛戀呢?最終,他選擇讓她喚他一聲“弟”,讓他時時刻刻記住自己的身份。
情字很苦,項莊明白,所以他不想這麽快又陷入另一段感情,“嫂子,你真的是誤會了,我那時醉得一塌糊塗,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項莊真的不想與懿兒有任何牽扯,但明顯的,他的說辭根本不讓虞妙弋接受,“莊弟,酒醉誤人本就不對,若還酒後賴賬就更不好。不過,你的羽哥和嫂子都知道,我們莊弟是一個敢擔當的男子漢大丈夫,所以,你自己心裏已有打算了是不?”
虞妙弋清婉一笑,話語柔柔,可項莊怎麽覺得他這個嫂子言辭犀利得緊,這先貶後揚拿捏得恰到好處的一番話堵得項莊完全的啞口無言……
項羽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妻子,目光有欣賞有寵溺也有一絲的迷惘。那天虞妙弋戲弄了劉邦夫婦,項羽極不明白,所以他說了她,之後她哭着跑開,他着急着尋找,可後來人還沒找到他就被叔父叫去恭迎王孫。而後半個月為了立王孫為楚王來號令各路起義大軍,項羽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虞妙弋也會關心他,會在他忙到深夜時送夜宵過來,給他添油燈,給他拿捏酸痛的肩膀。她的無微不至讓兩人很快又纏綿在一起,可是自那天後她一點也不提劉邦夫婦,不提那天的事,項羽只是第二天讓人送些補身子的禮物給劉邦夫婦,便也沒再提及他們。兩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可項羽還是發覺虞妙弋有點變了……
“懿兒,你來告訴嫂子。”項莊嚯地一聲站起,項羽這才收回看向虞妙弋的目光,看向了項莊,只聽自家弟弟直接問道,“你想嫁給我嗎?”
☆、寵妻
? 項莊的話讓低着頭的懿兒在心裏的苦笑加深,那天項莊收留她時,開出的條件就是不要糾纏他,她還能說些什麽?她擡起了頭,看了一眼項莊後看向了虞妙弋,虛白的面容淡淡扯出一抹笑,“夫人,您是不是嫌棄懿兒哪裏照顧得不周,這才想把懿兒攆回莊将軍那兒?”
“當然不是。”虞妙弋回身握住了懿兒的手,“我只是希望你和莊弟能有緣有份。”特別是當知道項莊親了人家姑娘後還将人家姑娘帶進房裏,虞妙弋更是想撮合他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