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審案
薛嘯卿沉吟一下:“要真是動了你,咱們就內審, 要沒動你, 咱們就外審。”
“內審?外審?”
常采萍一問,心頭便曉得了, 她雖說是個寡婦,但這個社會對女人還是不寬容的,要是她真的失了節, 再在群衆面前審,就是當衆揭自己的短。要是她沒失節,正好就給她正名,也好過背地裏有人猜她是個被污了的人。
她這人氣性兒來的慢去得快的, 剛剛叫了一通, 就都發洩了,二一個,基于她的職業特殊, 所以受過一些心理訓練,類似高考八字箴言:冷靜分析、沉着應對。
所以她這會兒已經平靜了下來,開始冷靜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她看人家薛社長這麽替她着想,想起剛才對薛嘯卿那個态度,還是有些羞愧的,畢竟她的遭遇不好, 又不是人薛嘯卿造成的,她那就是吃不着葡萄酸得慌。
她抿了抿嘴,忍着臉疼努力地扯着嘴皮子, 露出個笑容:“沒有,他才沒那個本事。”
薛嘯卿看她這麽快又笑了起來,扯着臉笑得像咧嘴的貓似的,到底是也覺得好笑,目光微微動了,看向門外:“那咱們就外審。”說着朝外走,走了幾步,又轉過臉來跟她說:“倒不用擔心什麽,畢竟這不是你的錯。”
常采萍就嘟囔着為自己伸張正義:“這當然不是我的錯,我是受害人!”
薛嘯卿就搖着頭出門了,她倒是會扛,先前還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這會兒又精神抖擻的,一點兒虧都不吃。
接着王局長就盤問了這個事情的經過,還叫了三蛋進來問話,幾個人湊在一起把事情串了起來。
原來是常采萍今下午去摸蝦,二蛋和三蛋在岔道口看見了常采萍,二蛋就要拉着三蛋去吓常采萍,三蛋說要回去給四叔報平安才行,兩人就分開走了。
誰曉得後來常采萍被那個混蛋欺負,二蛋就撲上來了,反正就是打了一架,常采萍沒控制住自己,差點兒把李歪嘴打死。
王局長坐在那廳子裏,聽到大隊長說到李歪嘴被打瞎了還沒了耳朵,都駭了一跳,坐在位置上挪了挪身體,盯向常采萍,心裏直打鼓:看着這麽個小女人,有這本事?
常采萍也不好意思,攤開了手:“用釣魚的線。”
她一攤開手,那雙白白淨淨的手上全是血槽子,看着格外猙獰,王局長看到這個傷,才真明白了,這女人當時定然是吓壞了,不然哪兒能讓魚線把手勒成這樣。
王局長也嘆了一口氣:“這可真是吓壞了。”轉臉又擡起他那圓圓的臉沖她和善一笑:“人沒事就好,不要怕,我會還你公道。”
薛嘯卿看那滿是雙手的傷口,也更加好奇起來,方才這個女人還緊緊捏着扶手,一點兒不疼的模樣.......就有這麽硬的脾氣?
這事情落定了,因為李歪嘴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這事情就延後審理,只要李歪嘴一醒,立馬就拉回大隊審。
晚上常采萍和薛嘯卿送王局長出門,屋外坐在屋檐下的幾個娃就撲了過來,說要見二蛋,大丫看見她臉腫得高高的,一下就哭了,揉着眼睛說:“你怎麽了?誰打你了?”說着,又去哭唧唧求薛嘯卿:“四叔,四叔,我們去打回來,不讓人欺負常阿姨。”
常采萍瞧她這麽可人疼,就伸手抱着她的腦袋,低聲來哄她:“常阿姨不疼,沒人敢欺負常阿姨。”
大丫那眼淚偏是洪水開了閘似的,怎麽也止不住,連帶着四丫也跟着一塊兒哭。
常采萍和薛嘯卿也只能再屋檐下哄着他們。
兩個娃還在比誰哭得傷心,常家一家子就都跑來了,常母在院子外就喊了常采萍一聲。
常采萍朝那聲音擡了一下頭,常母“哇”一聲就哭了,那兩支細瘦伶仃的腳踝不斷搖動,轉眼人一陣風似的就刮到她跟前兒了,這麽細細看着她的臉,就想不明白了,怎麽壞事兒專找他們一家子,一下就哭得更厲害了。
常青萍本來也是跟她不合的,但到底是血親,見着了還是心疼的,轉過臉也哭了起來。
常父倒是不一樣,他瘦長的身軀,脊背佝偻着,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像是個老叟,又像是一根枯樹,他靜靜看着常采萍,眼裏有些淚光閃動,那是他的親閨女,他再訓她不好,也只是嘴上不饒她,到底是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的。
常采萍看他們來了,心還是軟了,輕聲問:“你們怎麽來了?”
常父就說了:“以後你回來跟咱們住,咱們一家住在一起,你和你妹妹一起,也有個照應。”還沒等常采萍開口,又看向薛嘯卿:“薛社長,她是脾氣不好,不過也對得起你們家那幾個小娃,我曉得她拿了你們兩百塊錢,我跟她媽會還給你,你就讓我們把人領走。”
都是一個大隊的,常采萍的消息,他們都能打聽得到,他們嘴上鬧着不來往,要是有了消息還是要多聽兩耳朵。
常采萍把財産交了出去,只拿兩百塊搬進知青房子,他們都知道,只是沒來找過人,一來常采萍身上有錢,二來跟那些知青住在一起,說不定常采萍也喜歡,三來他們還是有些賭氣,哪有為人兒女那麽數落老子娘的!
可如今,他們聽說自己女兒差點兒出了人命案子,也顧不上什麽面子了,趕緊都跑了過來,無論如何要把人弄回家去,哪怕是常采萍把那兩百塊亂花了,他們砸鍋賣鐵湊着還給人家也要把人保住。
薛嘯卿聽到常父的話,也垂眸,朗聲說:“常老師想去哪兒去哪兒,我們不管着她,那兩百塊本就是常老師該得的,你們也不用還。”
常采萍在一邊兒還沒回過圈兒來,這兩人怎麽一商一量的就把自己給計劃得明明白白的?
常父那頭自然是感激道謝,完了還說了一句:“容我說句不中聽的,采萍以後的婚嫁都随她自由。”
薛嘯卿聞言就抿了一下唇:“這是自然。”
常父得了他的許諾,吃了顆定心丸,他曉得薛家老四雖然是個狗臭脾氣,但說過的話那是算數的。
常采萍正要說話,常母就一把捏住了她的手,揚聲罵道:“你老子娘還貪你那點兒錢不成?一分錢不要你的,你跟我回家去。”
那粗糙的手掌心在常采萍手腕上拉扯,一下下就割得她手疼,難以想象這曾是一位牙科醫生的手。
她心裏一酸,也體諒起這個女人來,當然,最重要的是常父、常母肯在這個艱難時刻來接她回去,說明是真的轉好了,她見了真情,也很動容,有那麽點兒苦盡甘來的意思,也答應搬回去住,畢竟在一起真有個照應。
當天晚上常父就要給她搬東西,不過二蛋一直迷迷糊糊地在一邊兒叫娘,常采萍不忍心,就說要留下來陪二蛋。
常母和青萍就留下來陪着她一起等着。
那半夜裏,二蛋沒哭,常母倒是哭了很久,抱着常采萍時而罵她不孝順,時而又說自己以後不偏心了,一位母親,拉不下來臉子給兒女道歉,只能以這種糾結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意,這倒是惹得常采萍也差點兒跟着掉眼淚。
薛嘯卿則只是在一邊兒靜靜坐着,偶爾會看一眼說話的女人們,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第二天早上,二蛋一早就醒了,醒來看見常采萍臉和常家人呆在身邊,有些懵:“他們咋來了?”
大丫就在一邊說:“常阿姨要回六隊去住了。”
二蛋登時就沉默了,緩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臉去悶悶說了一聲:“随便她,她想走就走。”
明明他為了保護她,連命都不要,這時候聽說人家要走了,又要裝不在乎。
常采萍在一邊兒看着,都搞不懂了,一個小孩子的心思怎麽這麽重,她來摸二蛋的臉,二蛋就鬧別扭,非不讓她摸,躲了好幾下,看見常采萍手上的傷口,他就不動了。
二蛋眼珠子上翻:“你手咋了?”
常采萍唯恐他也擔心起來,就說:“沒事兒,昨天劃傷的。”
二蛋就不說話了,沉着小臉兒。
倒還別說,他這臉子拉得沉沉的,雖然說還是個娃子臉,不過這眉眼倒是和薛嘯卿有些像,許是像薛青峰,然後薛嘯卿和薛青峰又是兄弟,這就挂像上去了。
常采萍看他又生悶氣,就哄他:“我以後住在六隊,不過還是在大隊教書,等你再大兩歲,我還要教你讀書呢。”
二蛋條件反射杠她:“誰稀罕你教,會寫倆字兒了不起啊,我四叔也會寫,他還會說俄語呢,也不像你天天把這點兒東西挂嘴巴上。”
常采萍就奇了怪了,這娃小小的,尖酸刻薄的話倒會不少,真不知道他哪裏學來的!
這一天娃都沒去上學,舍不得離開她,都守着她,要在一起多呆一會兒才好。
等到下午的時候,李歪嘴就醒了,在醫院裏哭着鬧着不回村上,結果被大隊長找人強行押過來了。
就在打谷場上,一幹公安鎮着場子,群衆都抱着小板凳兒等着看審案子。
王局長和薛嘯卿坐在上首,李隊長坐在一邊兒,其餘的幹部都站在一邊兒,只有李大丫那個小隊長老爹被人揪在一邊兒垂頭耷肩地站着,都不敢揚起老臉來,害怕丢人。
很快那李歪嘴就被人扔在了地上,他眼睛沒了,耳朵也沒了,滿腦袋都是傷,腦袋用繃帶裹得跟個粽子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開始喊冤,要告常采萍打他。
場子上沒人理他,只有王局長問話,他要是不聽話,就把他那嘴用裹腳布塞住,等好一會兒再抽出來,他就老實了。
王局長就問了來龍去脈,他是拒不承認的,王局長就讓人抱來了二蛋,他這才說了實話。
說是知青張春陽給他報的信兒。
張春陽在棚子下站着,連嘴皮都白了,跳起來就罵:“你少來誣賴我,你有本事拿證據出來。”
李歪嘴心裏苦啊,這種嘴巴上就說說的事情,他能拿啥來當證據,他就開始指天指地地發誓:“我要是一句假話,叫我死了沒人埋。”
這個時代,賭咒發誓都是大忌諱,大夥兒表面上破四舊,心裏還是怕靈驗,不敢随意開這個口子,可他開了,大夥兒就都信了。
群衆看向張春陽,目光中都露出鄙夷,張春陽這會兒吓得全身發抖,害人的時候,他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他是想着常采萍就是挨一頓打而已.......
他哆哆嗦嗦又異常兇悍,在那兒跳腳,死不承認這個沒證據的事兒。
王局長也不能硬拿人,這種消息誰都可以傳,但是犯罪的是李歪嘴這個不長腦子的。
不過死罪能免,活罪難逃,王局長罰他接受半個月再教育,每天要在打谷場背誦黨綱,還要罰掉三個月工分,罰下來的工分全部劃給常采萍,算是賠償。
張春陽一聽工分都沒了,這是要他去餓死啊,當下就叫喚要死人,王局長一拍桌子:“你要是不服,咱們馬上送你上法庭!”
張春陽這就沒聲兒了,只能黑着臉默默站到一邊兒去。
等到李歪嘴交代到是不是強*奸了常采萍的時候,群衆都屏息了,看着常采萍,有看熱鬧的,也有着急的。
只是那李歪嘴立馬就舊社會做派地磕頭作揖:“我一根手指頭沒碰她,倒是她害我瞎了,還割了我的耳朵,天地良心,我要是碰了他,老天立刻劈死我。”
他這麽一交代,群衆裏面都哄笑起來,他們不同情李歪嘴,就算常采萍千萬個不好,那也是個村上的婦女,他這種強*奸婦女的東西,就是社會渣滓,就該打倒!
還有人誇常采萍是女英雄的,常采萍也是一臉無可奈何,這樣也可以?
這群群衆裏面漸漸聲音響起來:“槍斃他!槍斃他!”
外頭正鬧着,一個又黑又胖的女人蠻橫地撲了進來,朝着坐在地上的李歪嘴撕巴過去,嘴裏還罵罵咧咧:“你個野物,家裏婆娘你不要,你出來強人啊,看我不打死你!”
不知道那個帥氣的小公安是不是故意的,開始把這場子圍得鐵桶一般,蒼蠅都進不來似的,這會兒這女人還真撲進來了。
女人一撲進來,就跟膏藥似的,把李歪嘴扒得緊緊的,公安拉都拉不開。
最後李歪嘴挨了一頓拳打腳踢之後趴在地上起不來,臉上的繃帶還被撕開了,那婆娘把他那張臉抓得稀巴爛,連帶脖子也摳得血糊糊的,看得大家都趕緊退,孩子也給捂上了眼睛,不叫他們看。
李歪嘴就趴在地上喊:“叔叔,你可救救侄兒啊,侄兒都是為了大丫,要不是她為了那個吳玉龍吃幹醋,又受了常采萍的氣,我哪裏用得着這樣啊!我去找她,你也是知道的,你就沒拉我一把啊!”
那李大丫的爹本來就在一邊兒蜷縮着站着,就怕別人多看他一眼,讓他引火燒身,結果這傻子啥都說出來,氣得他當場就翻着白眼兒,要鬧暈。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侄兒給自己親閨女報仇這件事兒,他那侄兒百事不成,是被他一手拉起來,塞進了拖拉機隊裏,才換了個體面,能娶上個媳婦,所以肯定是對他巴結得很,自然也是從小就護着他的丫頭。
平日裏李大丫受了欺負,李歪嘴是第一個出去揍人的,他也以為李歪嘴只是去把人恐吓教訓一頓,誰曉得這倆竟然打起來了,而且李歪嘴還叫個女人差點兒打死。
昨天他還氣勢洶洶要找老隊長讨公道,要讓常采萍蹲牢子賠醫藥費,結果老隊長罵了他個狗血噴頭,還說他們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那會兒趕緊去醫院,要去串供,鬼知道這公安怎麽這次這麽利索,把病房守得死嚴,任他使盡花招,說盡好話,都不頂用。
他一口氣回不上來,可不要暈過去嗎!
李大丫和老娘在一邊兒趕緊就扶住了老爹,又聽見李歪嘴喊她:“大丫,大丫,你可給哥哥說句公道話,哥哥是為了你啊.......”
李大丫看着兇,實際上被見過啥大場面,今天這陣仗早吓破了她的膽子,叫李歪嘴這麽一喊,禁不住就哭了,啥話都抖摟:“不管我的事,是付美琴說常采萍喜歡吳玉龍,我才去找常采萍的,常采萍也把我推水裏了啊!”
本來大夥兒都要散場了,好家夥,她這麽一抖樓,又把這個事件升了一個等級,仿佛是給村名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王局長瞧了薛嘯卿一眼,他可曉得,薛社長很看重這件事情。
薛嘯卿嘴角拉得直直的,低聲說了一句:“我看這事情就是謀劃好的,這麽小的地方,還有借刀殺人,也真是了不得。”
“借刀殺人?”王局長也轉了一下眼珠,話是這樣說,但是空口無憑的,要定罪還是很難!
李隊長臉上就難堪了,他不懂薛嘯卿話裏的意思,但是他害怕自己隊上太多人出事兒,到時候隊上評不了先進,他試探性問了一句:“會不會真是趕巧了?”
王局長一拍桌子,那圓臉一拉,銅鈴眼一瞪,倒真有幾分兇相,吓得李隊長撇過臉去不敢說話。
“一次是趕巧,兩次是趕巧,可這三四次,就是預謀害人!”
作者有話要說: 常父:采萍回去以後,嫁人就跟你們薛家沒關系了。
薛嘯卿:嫁給我當老婆,你說跟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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