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懲罰
這王局長也是個滿身殺伐氣重的人,李隊長叫他一吼, 愣是不敢開腔, 只能摸了摸鼻子,站到一邊兒去。
王局長正要和薛嘯卿商量, 就聽見人群裏又給鬧騰起來了。
有人笑那個李大丫:“可照照鏡子吧,老母豬,吳玉龍能看上你?”
李大丫今天本來就被吓得夠嗆, 心裏也憋悶委屈,聽到這話,臉上的淚珠子都來不及擦,就黑了臉, 張嘴就要反駁, 她娘在一邊兒拉都沒拉住。
“這咋不能,他看了我好幾次,說我長得不是最好看, 但是耐看,還要帶我到城裏去。”
耐看......在場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目光瞄向了站在角落裏的吳玉龍,怎麽看那吳玉龍都是個斯斯文文的齊整人兒,咋眼光就這麽特別呢?
吳玉龍才有一種無妄之災的感覺,他啥也沒說, 這火咋就燒到了他身上?現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就跟被人扒了皮一樣難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他瞪向李大丫, 真想一口咬死這臭婆娘,早跟她悄悄說了,不要把他們的事兒說出來,結果今天什麽都抖摟了。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李大丫早就忘了他的囑咐,這會兒還看向他,指着他問:“你說你是不是說過這話?”
吳玉龍當即要反駁,誰曉得另外一個女人又跳出來了,對着李大丫罵道:“你說啥胡話,想去城裏想瘋了吧,吳玉龍要帶也是帶我,咋帶你!”
這是四隊的張寡婦,婆母死得早,沒人拘着她,性子也放蕩,因為手裏邊兒存了幾個錢,就被吳玉龍他們盯上了,這一來二去勾搭上了,她給吳玉龍花光了家底子,現在聽到這事兒也慌了神,不管不顧說了出來,大不了就逼這個吳玉龍強娶了她。
這幾個不省油的燈,迅速就成了燎原之火,群衆嘩然,完全沒有料到這個劇情的發展啊!
吳玉龍也叫吓得沒了底兒,幹脆又耍出老一套,對着兩個女人罵:“你們倆胡說,跟我沒幹系,跟我沒幹系!”
兩個女人被他傷了心,頓時覺得自己的命比黃蓮還苦,比窦娥還慘,撲上來就要抓吳玉龍,吳玉龍轉臉就要跑,結果王局長一揮手,人就被扭着手押住了。
兩個女人抓着他就一頓打,女人打架又不使拳頭,就好抓頭發,伸指甲摳臉子,吳玉龍被抓住手也反抗不了,只能痛得唉唉叫,不過幾分鐘,就把那張俊臉抓得稀爛。
這大夥兒才剛剛看了李歪嘴那張爛臉,這會兒又看到了吳玉龍這張爛臉,都吓得打了一個寒顫,心裏對這些個婆娘竟然有點兒畏懼起來。
常采萍就說了:“我要舉報,他們玩仙人跳,吳玉龍和付美琴一夥兒,他倆是男女朋友,假裝不是,玩兒仙人跳,想玩到我頭上,被我識破了,就報複我,挑撥我和李大丫關系,來害我。”
那倆女人剛被拉開,就聽見說付美琴和吳玉龍是男女朋友關系,再想起付美琴在他們跟前兒像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親姐妹似的替他們的“幸福”着想,就恨得心慌。
付美琴被舉報的震驚還沒過,看見那倆女人兇神惡煞的樣子,吓得雙腿打軟,她一個城裏來的小嬌花,平時都守在教室裏不幹重活兒,偶爾避不開要下地都是張春陽幫她做工,哪裏有體力和村裏這兩個粗笨女人對抗。
她淚眼盈盈,求助地看向張春陽,那邊兒張春陽也紅着眼睛問她:“你不是沒男朋友嗎?她扯謊是吧!”
他滿臉希冀,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付美琴,在他心裏,她就是一朵純潔的白蓮花,不可能有男朋友還不告訴他,不可能騙他,也不可能玩仙人跳。
付美琴肯定抵死不認,哭着搖頭。
常采萍看張春陽那樣兒,就知道他不接受事實,就要說話,不曾想張志文看了常采萍好幾眼,先站了出來:“我作證,他們倆拉拉扯扯過!”
張春陽心口就絞痛起來,他付出了這麽多,又要在衆人面前背綱領,又要被罰工分,結果人家有男朋友,他啥都沒有!
他也轉臉看着衆人,誰都知道他在追付美琴,這時候衆人的眼光中有譏笑有同情,讓他覺得自己活像一個大傻子。
日頭越來越烈,他卻全身涼冰冰的,從皮肉冷到了骨子裏!
付美琴看張春陽扭過頭不去看她,也特別着急,她在這邊兒,只有張春陽最護着她,她要是受了什麽欺負,只要給張春陽吹兩句耳邊風,張春陽就會過來替她出氣,現在卻無論她怎麽叫,張春陽都不理她。
她那兩個女人撲了過來,她把腦袋捂着,怕他們打臉,刮花她的臉蛋兒。
李大丫和張寡婦可是厲害的角色,她遮哪兒,他們就打哪兒,片刻就打得付美琴臉上帶血,咿咿呀呀地痛叫。
王局長他們在這兒,看見動手,礙着面子也得管了,叫人把那兩個女人來開,付美琴擡起臉,清秀的臉上抓了好幾道口子,頭發也扯得亂糟糟的,看起來是特別可憐。
付美琴捂着那一臉血,想着自己這張俏臉毀了,當下就要暈過去,還被人給攔住了,沒暈成功........
不過群衆們卻不可憐她,反而聽到這件事情之後還很鄙夷他們。
有個婦女就在人群中說了:“我就說,一天裝得可憐的很,風都能刮跑一樣,沒想到是個黑心肝。”
“城裏來的,會的就是不一樣,還仙人跳,把咱們的錢騙光就行了!”
“打得好,打爛他們的臉,看他們拿啥騙人!”
群衆的聲音越來越大,這幾個平常人緣最好,最受人喜歡的知青,立刻就變成了人人唾棄的“犯罪分子”。
三個知青哭的哭,鬧的鬧,整了好大一出出來。
常采萍也在一邊兒看着熱鬧,大丫也高興,拉着她的衣角小聲說:“壞蛋就是該挨打。”
常采萍只摸着她的臉沒說話,倒是常母跳起來去指着那付美琴他們罵:“黑心腸的,沒刮到我女兒的錢,就找人害她,你們死一百回都不足。”
她這些年在村裏面混,也摸索出一套撒潑耍賴的功夫,就撲過去啪啪扇那付美琴耳光,要讓付美琴的臉蛋兒腫得比自己女兒那個臉還高才解恨。
王局長就皺眉頭了:“都說是城裏來的,從小就有人教,咋心肝還這麽黑?”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什麽牛鬼蛇神壞心肝沒見過,這話是說給薛嘯卿聽得,想聽聽薛嘯卿的意見。
薛嘯卿心裏早有數,只說:“這些有沒有證據都不好拿人,咱們也不能憑空拿人,我看該怎麽罰就怎麽罰了,其它的,李大隊長會看着辦。”
他瞟了李隊長一眼,那李隊長早在後邊兒豎着耳朵聽他們談話,就怕放過一個細節,到時候不會随機應變,這時候薛嘯卿把話遞到他這兒,不直接把人拿走,就是賣他面子了,他感激地不行,立刻就說:“一定嚴懲,一定嚴懲,摘了他們的工作,扣工分。”
薛嘯卿一聽,便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弄到五隊去,劃個一年的工分出來,常采萍和張寡婦都分一些,至于李大丫,她是該受批評教育的。”
李隊長聽他又有底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趕緊就坡下驢,老老實實答應着。
王局長也很滿意這個做法,雖然說他嫉惡如仇,但也不能亂抓人,薛嘯卿不跟他硬扯這件事情,他也好辦差。
不過一會兒,審問就到了尾聲,王局長安排了幾個人受批評教育,罰工分什麽的,李隊長就當場宣布要摘了他們的工作,安排到五隊去,聽隊長安排幹活兒,就幹最苦最累的,磨煉出良心來。
付美琴他們一聽,當場就開始哭了,誰不知道五隊是最偏最窮的隊,土地不長糧食,幹活兒最累,就是撿牛糞刨地,工分是最少的,人也是最難相處的,頗有些“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品格,這幾年大隊攏共就只出了幾個案子,全是五隊出來的,他們要是去了,可叫他們這麽活?
幾個人不不敢不認罰,哭着認了罰。
至于李歪嘴,薛嘯卿就給常采萍招了一下手,常采萍過來了,薛嘯卿才跟她說:“沒判死刑,發到永安農場去勞改,罰期是終生。”
常采萍心裏別提多滿意了,現在李歪嘴是個瞎子,對他來說去農場裏,就只能受欺負、受磋磨,活着比死了更難受。
這案子審完也已經是下午時分,王局長叫人押着人走了。
付美琴他們才得了松脫,幾個人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大隊長就發話了:“今晚上就搬出去!”
說話間,幾個知青就鑽進了屋子裏,把他們的那些被子褥子全部都丢了出來,一個個冷眼看着他們。
倒不是這幾個人落井下石,只是幾個人看到了他們的真面目,都感覺到心寒,再加上有些村名比較會聯想,因為這幾個人的原因,聯想到他們也不是好東西,還說常采萍也被他們欺負慘了。
知青們被壞了名聲,都恨他們恨得不得了,東西踢出來就讓他們趕緊走。
付美琴還苦兮兮地要去拉吳雙玉,吳雙玉甩開膀子就罵:“常老師那麽好的人你也害,你有沒有良心啊!”
付美琴被她甩得老遠,也沒個人扶着,最後只能委委屈屈地捂着臉哭了。
三個人連夜被趕到了五隊去,三個人就給找了兩間破茅草房,也沒得人給他們翻修一下。
夏季多雨水,當晚上就又打雷又下雨的,偏偏這屋子就像個篩子一樣,到處都是洞,沒法子堵,也沒法子接雨水,他們帶來的被子也被打濕了,三個人就在雨裏淋了一夜。
吳玉龍和張春陽現在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李隊長不知道是不是真沒想到這件事兒,還把他倆安排在一間屋子裏。
兩個人在屋裏就冷鼻子冷臉的,沒坐到一會兒,話都沒說就打了起來,第二天早上就鼻青臉腫的出門。
而付美琴這邊兒,有兩個戴着草鬥篷的男人在屋子外面走了兩圈兒,兩個人晃了一會兒,又回去了,一路走一路笑:“诶,我今天可看見的,長得老漂亮了。”
“就是瘦巴巴的,摸起來肯定不解饞。”另一個男人咋着牙花子嘿嘿淫*笑着。
那人就說了:“管她恁多,你看她也不啥好人,咱們這是為大家夥兒做好事呢~”
再說常采萍這頭,自付美琴他們搬走,常父也張羅着給她搬家,都進屋子收拾東西去,李隊長也可憐他們,叫人幫着搬。
吳雙玉他們才曉得常采萍要搬走了,都到外面來送她,事到如今,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麽,倒是吳雙玉可把自己一直寶貝的擦手膏子拿出來給了常采萍,叫常采萍擦傷口,還叫常采萍常回來看看。
張志文在一邊兒站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了她很久,才紅着臉說了句:“黑板報,咱們還是要一塊兒辦的。”
常采萍歷來比較粗糙,察覺不到張志文的小情緒,跟着就笑着點頭:“那是自然。”
晚上,常采萍就去了四隊,幾個孩子都在一邊兒抹眼淚,四丫看她收拾着東西,想起了上次她也是這麽走了就不回來了,沖過去就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怎麽都扒拉不開。
三隊到四隊,只差了一隊,路卻隔着遠着,光憑腳走,得走一個小時,路也越來越窄,路過了幾條溝,到了一棟又小又破的屋子前。
那屋子比知青暫住房還破,遠遠就能看出來房子那土牆皮子單薄,屋頂的草也稀稀拉拉的,好久沒翻新似的。
常父也擡頭看了看房子,臉上浮出一抹慚愧,他是一個家的支柱,卻連一個好一點的居所也不能給自己的家人......
常母也有些尴尬,讪讪笑着拉她的手:“比不上你原來住的地方,不過我們一家子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應,你可不要再嫌棄了。”
常采萍看着那棟破舊小屋子,心裏卻是複雜的,她的記憶裏房子确實又小又破,但是當她看見以後,只覺得比記憶的還破還寒酸,不過常母的話,卻讓她感覺到很溫暖。
她很尋求安慰似的,向常母靠了靠:“沒事,我跟你們在一起就什麽都不怕。”
常母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麽?”
她的記憶裏,自從搬到了這邊,常彩萍就很少撒嬌,也很少這麽直白地表達愛意的話。
她那雙幹瘦的手直顫,握住常采萍的手腕,紅着眼眶子:“你別怕,媽再也不讓人欺負你。”
常青萍也不争氣地抹着眼淚,嘟嘟囔囔的:“誰敢惹她,她不欺負別人就好了。”
幾個女人哭成一團,常父在前面,眼眶也濕潤了,不過他只繃了繃臉,轉臉就喊:“快來,到家了!”
常家就兩間屋子,姐妹倆住在內間,常父常母住在前面屋子裏,外面既是客廳,也是廚房,也是卧房。
當天晚上,她和常青萍兩人睡着一起,剛開始都不說話的,後來常青萍忍不住了,就捂着枕頭嗚嗚地哭了,嘴裏抱怨着:“現在你又可以欺負我,又可以和我搶東西了,打小我就沒贏過你。”
常采萍扭過臉看她,少女的肩膀伏在枕頭上抽搐。
因為父母的偏心,導致他們感情疏遠甚至敵對,不過好歹她這個妹妹心裏還有她。
她覺得已經很滿足了,假設一下,他們家像薛家一樣,每個人都只顧着自己,那她該多悲哀?
現在他們都好好的,那些事情是真的沒必要計較,她原諒過去的他們,也原諒過去的自己。
常采萍伸出了手,輕輕地扶在少女肩頭,笑了笑:“我怎麽會跟你搶東西,我是你姐姐啊。”
常青萍就哭得更厲害了,她其實心裏一直都知道父母偏心她,常采萍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她差一些,只是她不滿意常采萍總要搶她的而已。
當天晚上,兩個人都哭過了,還說起了一些年少時候的一些小事,都是互相搶東西什麽的,想起來還特別幼稚,想起來又很沉重,畢竟他們現在落難了,還吃不起小時候經常吃的那些東西。
說到這兒的時候,常青萍就從一個破木盒子裏寶貝似得掏出兩個東西,塞給了常采萍一個。
常采萍就問:“什麽?”
常青萍就嘻嘻笑:“糖塊兒,我自己攢錢買的,沒有以前咱們在城裏買的好吃,不過也很少見了,要不是你今天這麽好說話,我可不給你。”
常采萍心酸了一把,想哭,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像那些狗血小說裏面家裏破産的豪門小姐。
她想着又覺得好笑起來,就挂着淚珠和鼻涕又哭又笑的:“你哪裏來的錢?”
常青萍就說了:“前一段時間,我不是說幫你做衣裳嗎?我給人做衣裳賺的工費,我偷偷給娘塞了一點兒,其餘自己留着買糖了,這麽點兒錢也當不了嫁妝,吃了就吃了吧。”
常采萍才想起是有這麽個事兒,可一件衣服怎麽做?手縫嗎?那得累死個人!她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你偷用縫紉機做的啊?”
縫紉機隊是他們大隊的特色項目,大隊裏有三臺縫紉機,平常也做産出的,給隊裏的人縫衣裳掙工分,或者是和其它大隊搞聯合。
這樣的名頭原本就輪不到常青萍腦袋上,是那會兒薛老爹看他們家可憐,給大隊長說得情,才網開一面的。
常父是個文化人,好着面子,雖然說在這兒受了一大堆苦,磨平了棱角,但基本的體面還是要的,賣女兒的事情做不出來,他怕人覺得他是賣女兒,心裏是一萬個同意常青萍這樁子事兒,但是常青萍執意要去,常父打了她一頓也沒了法子,就讓她去了。
這事情原主知道之後也鬧過一場,說常家還是靠着她才爬起來之類的,常青萍還和她差點兒打一架,常彩萍回去就怨薛老爹瞎操心。
薛老爹也訓了她一頓,從此對她眼色也不太好,不過到底也沒端了常青萍的工作。
常采萍這會兒想起來,還是有些愧疚的,她抓住了常青萍的手塞在被窩裏捂着,常青萍卻輕輕抽了口氣,把手抽了出來,放在一邊兒。
常采萍就皺眉:“你咋了?”
“手疼,這幾天下地鋤地,還有點兒沒緩過來。”
常采萍微微一想就猜到了,常青萍被人趕了出來,就問:“誰趕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