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日常
常采萍看了一會兒就幫着搬東西,挪動家具,常母就慢慢吞吞走了過來,拉了拉常采萍的袖子,吱吱嗚嗚的:“你爸說你們幾個孤兒寡母不安全,讓我留在這兒照顧你們。”
常采萍深深看了常母一眼,想起了一些往事,在原身的記憶裏,常母高挑、豐滿,穿着時興的旗袍,踩着高跟皮鞋,走路時候下巴揚着,眼角翹得高高的,誰也不怕的驕傲模樣,要是誰欺負了原主,她就上門去跟人家理論,跟人家吵,一點兒不讓步。
可現在眼前這個人,瘦瘦巴巴,兩鬓斑白,滿臉怯懦,遇上事情就只會躲,是的,在他們被下放到這邊,常家人就被欺負得完全沒有了脾氣。
那會兒常彩萍十八#九歲,長得又漂亮,村裏那些地痞子都愛占她便宜,掀她裙子,捏她屁股的到處都是,她能咋辦?鬧也鬧不贏,打也打不贏,無奈得很,告訴爹媽,爹媽為了生活焦頭爛額,根本沒空管她。
就這樣,常彩萍和家裏真正地隔閡起來了。
常采萍默了一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們自己都掄不圓,怎麽照顧我?”
常母就說了:“話不能這樣說,有我們總比沒有好。”說着,頓了一頓:“我曉得你現在有錢了,認不認我們也無所謂,我們是怕你無依無靠,有我們在,你好歹有個依靠......”
常采萍聽得煩了,她擡起頭看着常母,認真道:“以前你總是保護我的,我蹭了指甲,你都會跟人吵半天,後來有了青萍,你就把關心分了出去,再後來下放了,你幹脆就忘了了我,回來就只會抱怨,只會責怪,我被人剪了辮子你知道嗎?我額頭上這個疤是怎麽來的你知道嗎?”
常母怔了一怔,過了半晌,才找回一點兒底氣似的說:“這你咋能怪我們,青萍是早産兒,身體不好,到了這邊,你曉得我們出身不好,我每天應付外面就已經很難了,你要自己懂事啊,人家的孩子......”
“我又不是別人家的孩子!”常采萍一口就打斷了常母。
她最讨厭推卸責任,沒做好就是沒做好,她可以試着去理解,但是沒辦法接受他們的狡辯。
常母在原地愣着,常采萍也不想多招呼了,她轉身朝屋裏去:“退一萬步說,你有一萬個道理,可你今天咋就不能為我說句話?”
她不是想要常母他們事事都能辦到,很多時候,只想要他們一個态度,這樣大家夥兒在一起,才有希望。
幾個娃的腦袋貼在門框上疊羅漢似的,各個兒張着眼睛看她和常母說話,看到常采萍臉色不好地過來,紛紛跑進屋裏,沒敢說話。
常母也在屋子裏怔了一會兒,最後失魂落魄出了門,常采萍的話刺進了她的心窩子裏,沒錯,她是這樣的,在一帆風順的時候,還能顧着孩子,在逆境裏就完全不會去顧及了,只注重自己眼前的難關,至于孩子.....成了她抱怨的對象。
她想為自己辯解,一路走一路小聲嘀咕:“咋能這樣說你媽,不是這樣的啊,我是關心你的......”
常青萍和常父看見常母這麽個失落模樣,就知道沒戲了。
常青萍就紅着眼睛說了:“就說了,她有錢了,肯定不要認你了!你找她幹啥!”
常母聞言一震,盯着常青萍就罵:“你閉嘴,她是你姐姐,輪得到你說她嗎?”
常青萍被她喝了一跳,頓時委屈地癟嘴望着常父,常父擰着眉頭訓常母:“你罵她幹啥,她又不懂事。”
常母就望着常父,喃喃一句:“她說,我們連句話都不肯幫她說。”
常父那張黝黑的臉也白了一白.......
再說這新房子當天就給收拾好了,舊物屋子裏那些什麽爛箱子爛櫃子,常采萍肯定是不要了,至于衣服褲子什麽的,她的倒是都還沒破,娃們的就只能挑幾件兒還沒都爛成條的出來。
分了兩只雞鴨,就着竹圈關了起來,什麽鍋碗瓢盆,從老院子那邊兒拿了一些過來,隊長還給批了口新鍋,說是明天就叫人來打竈。
當天晚上,常采萍就給娃們分床了,分給兩個男娃和四丫一張大床,自己和大丫去睡那張小床,還囑咐了二蛋和三蛋好好照顧四丫,不要讓四丫尿床了。
結果半夜裏,就又給尿了,把她好一番折騰,這就決定了一定要把四丫放身邊睡,教會四丫晚上自己起來尿尿。
當晚上,她就領着倆丫頭又搬到大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這一夥子睡着這好床好褥子也是不肯醒,後來天大亮了,她才想起來隊長今天要叫人幫他們打竈,就趕緊把幾個孩子都轟起來收拾。
半上午,王師傅就來給他們打竈了,常采萍這才曉得,這個竈打好還得要好幾天,所以趕緊去隔壁李素雲家讨了個爐子來做飯。
李素雲和男人今年都四十來歲,為人和善,而且看她一個寡婦拖着幾個娃,都很敬佩,還好心問她有沒有菜,非要塞一把豆角給她。
常采萍一回家就把鍋裏給了一點兒油,做了一個豆角焖飯。
可喜可賀的是給他們分的一只雞一只鴨裏面那只母雞特別争氣,昨晚給下了兩只雞蛋,她給做成了蒸雞蛋羹。
薛大嫂正好過來找打竈師傅,站在門口抄着手:“王師傅,你先給我們打竈,等弄好了,我們弄一桌好吃的招待你。”
王師傅正抹了一手的泥巴,本來誰都不想理,但給她這個大隊會計的老婆的面子,笑着臉兒說:“薛大嫂,這凡事有個先來後到的,大隊長特意叫我先把這邊的竈打好,她幾個孤兒寡母要吃不上飯,這可咋辦?”
薛大嫂就不樂意了:“那我們那邊沒竈也吃不上飯。”
王師傅就說了:“不是還有一口竈嗎?”
“那不是分給二房了嘛!”
王師傅又不敢得罪她,又不想丢下這邊兒,就皺皺眉頭:“诶,薛大嫂,你可別為難我啊。”
薛大嫂就說:“你怕啥,我男人是大隊會計。”
常采萍就從裏屋出來了,也站在院子裏笑:“大嫂,你這話跟大隊長說去,我要是幾天吃不上飯,我可是要去大隊鬧的,叫人看看你們是怎麽仗勢欺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
薛大嫂被她氣得瞪眼睛,常采萍還打開屋檐下爐子上的鍋,端了一碗黃澄澄的雞蛋羹出來:“王師傅,家裏沒啥菜,咱們吃個都叫拌飯,舀點雞蛋羹對付了吧....我給你端過來。”
诶喲,有飯,還有雞蛋羹,這年頭就已經是人間美味了,可把王師傅樂壞了,他就咂摸了,在薛大嫂那兒可能連個屁都吃不着,就趕緊笑起來對薛大嫂說:“薛大嫂,是大隊長的話,誰敢不聽不是?您給放心,我這邊兒弄完就馬上到你們那邊兒去!”
薛大嫂本來就氣不打一處來,還瞅見了那雞蛋羹,眼珠子一轉,盯着正在院子裏踱步的老母雞,上去就要踢兩腳,誰曉得那老母雞撲騰起來,差點兒抓爛她的衣裳。
她氣呼呼回去了,在院子裏撒氣:“哪個殺千刀的把我的下蛋雞抱走了!”
薛大娘說:“诶,家裏就兩只母雞,昨天就被人拿過去了一只。”
“家裏這只是屁#眼兒不好使還是咋滴啊,咋不下蛋,那小賤人咋那麽好運,分只母雞都是能下蛋的!”
三蛋就趴在牆根兒上聽,轉臉對着站在牆根兒下的四丫咯咯笑。
這雞就是他抱過來的,大房二房從來不喂雞,都是三蛋勞作的,哪只雞下蛋,哪只雞不下蛋,他心裏門清,昨天說分雞鴨的時候,他就把能下蛋唯一能下蛋的老母雞就給抱過來了。
至于剩下的那只,那就是只假母雞,吃得多,叫得大聲,就是不下蛋!
常采萍給他們分好了飯,看三蛋和四丫還趴在牆根兒上,就笑他們:“幹啥呢,早晚牆給你們趴垮了。”
三蛋一下就溜下來,拉着四丫朝屋裏跑,嘴巴裏喊着:“常阿姨,常阿姨,我也要吃雞蛋羹。”
吃飯的時候,常采萍才反應過來,走到廚房跟王師傅說:“他們家咋個也要打竈?”
王師傅這會兒吃得眉開眼笑的,什麽話都抖摟了,說是昨天他們一走,大房二房就吵了氣啦,要分房子,大房把新房子霸占着,二房只能分到兩間老房子外加一個廚房,老娘和老四就慘了,老娘跟着大房去了,老四就一間單屋子。
常采萍心說:難怪火急火燎要打竈,原來也是分房了,可憐了薛嘯卿做牛做馬好幾年,回來就留給他一間破屋子,不過估計薛嘯卿回來之後也不計較這些,畢竟按原著裏的說法,薛嘯卿做什麽都很謹慎,自律到變态的地步,但對幾個哥哥和老娘卻很縱容。
王師傅看她似乎在想什麽,趕緊着說:“诶,你放心,我肯定先給你們這邊兒弄好。”
常采萍自然笑着感謝,那邊兒二蛋三蛋就捧着碗跟在她屁股後面商量着下午去河裏抓魚,晚上煮魚吃,常采萍看他們真是忘乎所以了,拍了拍牆面子:“抓啥,今下午就帶你們去報名上學去。”
家裏的娃都瞪大了眼......突然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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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邊疆的特戰區,醫務室裏,床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睛。
護士就喊起來了:“薛團長醒了,薛團長醒了!”
薛嘯卿轉了轉眼珠,目光透向門外,進來個帶着裝着軍裝帶着眼鏡兒的中年男人:“诶,薛嘯卿,你可吓死我們了,咱們還以為要給你家報喪了!”
薛嘯卿盯着中年男人,目中疑惑:“軍長?你還活着?”
那中年男人一挑眉:“咋了,你小子還盼着我死啊!”
薛嘯卿神色一震:“今年是哪一年?”
男人就笑:“你糊塗了啊,今年70年啊。”
薛嘯卿喃喃一聲:“70年?爹死了,軍長.....”他驀地又怔住:“軍長,我要回家,立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