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叁】
“小姐,府上來客人了。”小婢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
此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只是自家小姐把自己關在屋內已經不知道多久了。請了大夫來看,也查不出什麽病症,可整日看上去郁郁寡歡,雖然一日三餐都有保證,臉色卻一直很蒼白,一天比一天沒精神,有時候一覺不知道要睡多少個時辰。小婢急,老爺急,府中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急,可是尋不到根源,什麽辦法也沒有。
小婢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屋內傳來輕柔地聲音:“府中來人,與我何幹?”
“說是專程來見小姐的,能治小姐您的病……”小婢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到屋內茶杯摔到地上的聲音,她渾身一抖,“小姐……”
屋內傳來的說話聲帶着怒氣,“病?我沒有病,要治什麽病?爹三番四次叫來大夫,非要說我有病,你們到底想要怎麽樣?”
小婢皺眉,也不知道會什麽話好,小姐的脾氣一日比一日差,說什麽都沒有辦法順她的心,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但反過來說,小姐說的也沒錯,老爺請來的那些什麽大夫,沒有一個能診斷出小姐的病症,反而是這麽一直折騰小姐,更是讓小姐的情緒越來越奇怪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見屋內沒有動靜,只好默默退開了。
回到正堂,小婢到阮旗耳邊輕語幾句,皺眉搖了搖頭。
阮旗心下無奈,道:“兩位實在抱歉,小女這幾日身體不适,不能出來見客。不知能治小女之症,有幾分把握?”
小婢默默退向一遍,目光卻忍不住停留在坐在一旁一身華衣的公子身上,說實話,她從未見過長得這般好看的人,不對,應該是說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男人,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能成一幅畫,光是這麽看着就覺得很是滿足了。
不知道小姐見到這人又會如何評價呢?不論小姐口中那人如何的好看,怕是也好看不過眼前這個公子吧。
只可惜小姐不願出房門……
[不見到阮家小姐,就沒有辦法确定,想辦法讓我們去見見這小姐才行。]
瑩坐在奉景以身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奉景以道:“不知阮老爺可否讓我們親眼見見阮小姐,能治與否,還要見過之後才能确定。”
“公子說的也是,只是……”阮旗将目光投向瑩,上下又是一番打量,“也罷,便去見見小女吧。”話畢,阮旗起身,身後跟兩個侍從,領着二人往院子裏走去。
這阮府不小,也難怪阮家小姐能有進千巧樓的錢,此時陽光有些刺眼,把院落照得明亮,花草樹木的顏色看上去十分鮮豔,偶爾還有一兩只蝴蝶飛過。
瑩擡頭四處觀望,越走越是覺得有一陣微弱的寒氣,侵蝕皮膚,毫無阻礙。
[真是冷。]
瑩撇了撇嘴,一搓手,眼睛還是轉來轉去,仔仔細細觀察着阮府。
冷?奉景以皺眉,被瑩這麽一說似乎還真有些,明明陽光照射,整個庭院還能感受到熱氣,越是往裏面走越是覺得空氣中多了些寒意,只是沒有太在意罷了。他擡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阮旗和侍從,從袖中伸出手握了握瑩的手。
她一愣,擡起頭來。
[沒事,我想多半就是這兒了。]
陰氣,不知道阮小姐什麽時候染了不幹淨的東西。這樣的病,一般的大夫就算是知道,也沒幾個人能治吧。
“就是這兒了。”阮旗指了一指幾人面前的這屋子,眉宇間又多了幾份擔憂。
瑩上前,伸手摸了摸屋門,随後回頭看了看阮旗,見她看了過來,阮旗點了點頭。病急亂投醫,只要有一絲可能,都不能放過,阮旗現在已經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了,不管誰來說什麽,他都會相信了。
小婢走到門前,微微傾身,沖着門縫道:“小姐,老爺請了……”
“啪”一聲脆響,什麽東西砸在門框上,随之落到地面發出一聲脆響,“你們要把我逼瘋是嗎……要把我逼瘋了,才滿足?你們都走!全部都走!”
撕扯着嗓子的喊聲把小婢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幾步。阮旗的眉早就皺到了一起,聽着自己女兒的喊聲,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知道女兒跑到寧州城的事情,知道她那日徹夜未歸,只是他覺得如果那樣能稍稍讓她平靜一些的話,只要沒出什麽事情他也不打算追究了,可是這一趟寧州城回來,反而變本加厲,沒有絲毫好的傾向。
阮旗已經沒有辦法了,每每想到這件事只能愁上心頭。
瑩回身,把奉景以拉到門前,朝門縫指了指。
[說話,你說話,她會讓你進去的。]
瑩心下已是有幾分把握了,這屋子,這陰氣,這阮家小姐說話的聲音語氣,周圍不和諧的空氣和氣氛,和想象的不差毫分。
奉景以看了一眼瑩,沖着門口道:“阮小姐……”
話還未說完,只是單單的這一句“阮小姐”,屋內的人一瞬從床榻上站了起來,睜大了眼睛,卻又像是一瞬回過了神一樣,幾步沖到門口,也不管衣裳淩亂“呼”地一聲将門給打開了。
阮旗一愣,小婢也跟着愣住了。
阮新月站在屋前,雙手還保持着開門的動作,臉上沒有妝,整個臉看上去沒有血色很是無神,她緊緊盯着門口的奉景以,目光柔和了下來,淚珠卻管不住地往下落,滴落在衣服上留下星星點點的印記。
奉景以倒是稍稍被吓了一跳,面前的阮新月看上去比之前見到的還要虛弱,披頭散發衣裳淩亂,一個大家小姐竟變成這般摸樣。眼中有血絲,可是按着阮府的人所說,如今的阮新月每天不知道要睡多少個時辰,但現在這樣子倒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樣。
阮新月沒有說話,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細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哭着卻笑了起來,嘴唇蒼白,氣息也很弱。她從長長的袖中伸出手來,摸着奉景以的臉,一陣涼意穿透皮膚,她摸得很小心謹慎,眼睛也一直沒有離開。随即笑着抓住奉景以的手,要往屋裏去。
奉景以頓住,回頭看了去看瑩,卻見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手腕突然感覺到力量加大,他垂眼便跟着阮新月進屋了。
門重新被合上,門外的人看着這一切,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阮旗,阮新月一直不肯出屋子,如今竟然已經是這幅樣子,自己的女兒怎麽能不心疼,只是現在這又是什麽狀況。
只見站在門口的瑩回身,面無表情走到他的面前,擡起他的手掌,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阮老爺請放心】
阮旗不解,道:“姑娘這是何意?”
【交給我便是】
瑩低着頭,依舊不緊不慢地寫着。
“只是這……”阮旗擡頭看了看阮新月的屋子,這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是一點也沒有搞明白。
【阮老爺要是不信,又為何】
瑩沒有寫完,放下了阮旗的手,擡起頭來看着他。
阮旗避開目光,面前這個女子的眼神很是奇怪,一瞬間像是什麽也看不到一樣。也對,要是他不信,又怎麽會有這樣的舉動,請了那麽多的大夫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治好女兒的病,所以只要有一點可能性,他都想要去嘗試,所以才會有現在這個狀況。
這一切,不就是他決定的麽?
阮旗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了出來,突然朝瑩躬身行禮道:“那就有勞姑娘了。”
一旁的小婢和侍從倒是被老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得一愣,這兩人來歷不明,即使說是來給小姐治病的,老爺又何必做到這個地步?以前請來的大夫無用的時候,老爺都是大發雷霆,立刻将人趕走了,如今這樣又是演的哪一出?
心中疑惑,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問,畢竟,他們只是阮府的下人。
“都退下吧,這裏交給姑娘處理。”阮旗背手轉身,準備離開。
“可是,老爺這……”小婢幾步上前,還是有些顧慮。
瑩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們。
阮旗道:“我說了都退下,你們是不聽命了嗎?”
“不是。”小婢低頭,老爺話中稍帶怒氣,她感覺到了。
待阮旗跟侍從離開之後,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這裏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在前面花叢裏看到的蝴蝶,這裏也沒有。背陰的屋子,投下一塊大大的陰影,微風中的樹葉沙沙作響,聽不到屋內的動靜。
瑩擡眼看着屋子,又背着手走了幾圈,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屋內,十分陰暗,也沒有點燈。
阮新月睜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目光柔和。
奉景以沒有看她,借着一點點微光打量屋內,真可以叫做一片狼藉,椅子東倒西歪,門口,地上,可以見到茶杯的碎片,木桌的桌面有劃痕有缺口,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弄成那樣的。床榻旁邊的櫃子櫃門敞開,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衣物被粗暴的塞在裏面,還有一些掉落在地上,另一邊的銅鏡上滿是劃痕,根本已經起不到鏡子的作用了。
屋裏的空氣很沉悶,奉景以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阮小姐……”奉景以開口,一根冰涼的手指卻立刻覆上了他的唇。
阮新月的眼中閃着光,滿是笑意,道:“終于又見到了,以為是夢……沒想到,你來找我了。”她将奉景以推到床塌邊坐着,湊得很近仔細打量着他,手指從額頭慢慢向下一直滑到下巴。
奉景以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阮新月離他太近,微弱的鼻息都能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這個人不對勁,雖然說不上哪裏不對勁,但是卻能感受到,和他之前見到的阮新月相比,又變了一些。
“一夜千金……”阮新月退開,嘆了一口氣,“一夜千金,我才能見你一面,千金……才能與你說話,聽你彈琴……只有這些。”
奉景以無言,他什麽也不想說。他是千巧樓的一棵搖錢樹,這樣的事情,沒什麽奇怪。
“你知道嗎,”阮新月坐到奉景以身旁,雙手攀上他的肩膀,“在那之前就很想很想見你,所以我偷偷跑去了寧州城……可是,千金為什麽只有一夜呢……真的好短暫,好短暫……所以我說我還會再去見你的,沒想到你來見我了。”
阮新月的話中,掩飾不住的喜悅。
奉景以無心聽她在說什麽,也就一句不答。
阮新月道:“好高興,聽到你的聲音時候好高興,一切好像突然明亮了起來一樣……沒想到,你竟然會來見我,我是第一個吧?我是第一個讓你專程來見的人對不對?”她睜大眼睛,湊到了奉景以的眼前。
不是。
奉景以沒有出聲回答,只是把頭偏朝一邊。
「你們這千巧樓,奪了多少女人心啊?」耳邊突然響起瑩的話語,他垂下眼簾,盯着這淩亂屋子的一角。
“對了,”阮新月的眼神突然一變,“剛剛門外跟在你身後那個女的是誰?”
奉景以不答,只是轉眼看着她。
“那女的是誰!?”阮新月瞪大了眼睛,眼中的血絲更加清晰可見。
她抓着奉景以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倒在床榻上,那力量讓奉景以也心下一驚,随後肩膀處傳來了不斷的痛感。
奉景以道:“阮小姐……”
這一叫,阮新月愣住,目光又是柔和了下來,歪着頭看着他,“……不管是誰都好,你是來見我的就行了。”随後爬上床榻,湊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摸着他的臉。
奉景以眉頭越皺越深,雖說他是千巧樓的人,卻不如蘇錦那般,他只是說話彈琴罷了。現在這個樣子,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屋外沒有動靜,連一聲蟲鳴或者鳥叫都沒有,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眼前這女子……
阮新月臉帶笑意,都是她的,眼前的都是她的,不用愁,不用想,不用挂念,不用悲傷,不用無助,一切都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伸手就能夠碰到。是她的,全部全部都是她的。不用給別人分享,不用有什麽顧忌,想要的所有東西都在眼前,不是夢,真真實實能夠摸到碰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