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貳】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有亮,城門剛開的時候兩人便離開了寧州城,此時的街道安靜得一如往常,絕大多數的人還沉浸在睡夢中,或者剛剛醒來。
出城走了一會兒,奉景以取下頭上的鬥笠,看了看四周。太陽還沒有升起,周圍看起來仍然有些暗,空氣中透着些許涼意,算是相當舒适。
[要是讓人知道千巧樓的奉公子在這兒,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瑩抱着手向前走了幾步,随後回頭看向奉景以。
奉景以看着高高城牆內還可以看到屋頂的高樓,将手裏的鬥笠往路邊一放,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這麽大早出個城門還要如此小心謹慎。
“我們走吧。”奉景以揮了揮衣袖,兀自向前走去。
瑩幾步小跑追上他,緊緊跟在身後。天邊稍稍有些亮色,想是太陽開始升起來了,清冷的城外林子裏也開始傳出一兩聲鳥叫。她轉頭朝有光的地方看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早晨清涼的空氣總是能讓人心情舒暢。
[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去過雨都。]
奉景以轉頭看她,不知瑩從哪兒扯了一根野草在手裏把玩,小草的碎葉被一片片扯下,随後扔出,在空中稍稍飄搖幾下,無聲地落到地上。
“我也只是略有聽聞,還從未親眼見過,”奉景以直視着林中小路,衣擺随着走動在不停地晃動,“聽說雨都的雨一下就是十年,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城的名字也變成雨都了。”
雨一下十年啊……瑩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想什麽。
“只是一個地方的雨能下十年,也實屬罕見……”話未說完,奉景以自己一頓,随後轉頭看向瑩,“倒是遇見你以後,好像也沒什麽事是稀罕的了。”
[你這算是誇我麽?]
瑩把手裏只剩下光杆的野草随意一扔,又快走幾步蹭到奉景以身旁。
奉景以道:“就當做我是在誇你好了。”
兩人要找的這位來見過奉景以的小姐,就住在那雨下不停的雨都,這該說是奇地出奇人麽?不過到底是不是,必須親眼見了才能夠确認,如果不是,就當做是去見識了一番傳聞中的雨都吧。
樹木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地面上,視野也明亮了起來,太陽終于是升起了大半,陽光有些刺眼。瑩眯着眼睛看向日出的地方,随後轉過頭使勁眨了眨眼睛。随着太陽的升起,也漸漸開始有了些熱氣,蟲鳴鳥叫伴随着偶爾吹過的微風,瑩皺了皺眉,感覺又要熱起來了。
雨都其實離寧州并不遠,當初也不過是一個比較靠近寧州城的小小都城,沒有什麽特別的,生活往來也沒有值得注目的地方。然而不知道為什麽,差不多在十年前,那個不起眼的小都城開始下起了一場難見的大雨,從那一場雨之後,纏纏綿綿的雨水就一直沒有離開,這斷斷續續一下就是十年,都城的名字也不知不覺變成了雨都。若是問起這地方原本叫什麽,卻是沒有幾個人說得上來,因為在雨來之前,那地方真的就是那麽不起眼。
雨下那麽久沒有停過,覺得奇怪的是大有人在,但沒有一個人能搞明白到底是什麽原因,自然也有受不了這綿綿不斷的雨,而搬離這個地方,也有人待久了也就習慣了。周圍城鎮的人都覺得這地方有些邪乎,從不會多做逗留,相互之間的交流也漸漸減少,對于這地方熟悉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
雨一下十年,聽起來,倒也是有些可怕。
兩人走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起來,也能夠感受到熱意,清晨清涼的空氣早已不知道被驅散到什麽地方去了。
奉景以停下腳步,透過樹林隐約可以看到遠處房屋的殘影,雨都,就在眼前了。
只是這地方,卻不如傳聞中那般雨下得綿延不斷,此刻離他們不遠的雨都,似乎和寧州城沒有什麽差別。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弄得樹葉沙沙作響。
這就是雨都?瑩環顧了一圈,就見不遠的小路口處坐着一個男子,低着頭看不清楚表情。
[去問問看?]
瑩拉了一下奉景以的衣袖,讓他去向那人問問路。
奉景以看了一眼扯他袖子的人,又看看路口坐着的男子,輕輕邁步向前,誰讓現在只有他能夠說話呢……
“這位公子。”奉景以抖了抖衣袖,稍稍作揖,輕聲向男子詢問。
男子聞聲擡頭,眼中無光,這一眼卻是讓奉景以心下一愣,只是未有表現出來,繼續笑道:“此處可就是雨都?”
男子點了點頭,随後将目光移向了瑩,見對方看了自己,她也笑着稍稍點頭,等定睛再細看男子的時候卻是怔住了。
這人眼中空洞無神,像是丢了魂一樣,眉目之間所帶的煞氣卻是超乎常人,可是這男子看上去卻又是如此的平靜,不,也不對,更像是已經不知道用什麽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了。不經意間皺起的眉頭,倒是讓人感到有幾分焦急。
奉景以也不由自主多看了幾眼這個男子,随後道:“多謝。”
這個人……瑩背着手走到男子面前,探下身子睜大眼睛打量着男子的臉。這人的煞氣,可真是少見,能夠活到這般大的歲數,不知道又多少人因為他死掉了呢……
見瑩一直在看他,男子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怎麽了?”
這家夥……奉景以看瑩的目光變了,不由得愣了一下,多少有點惱,伸手去拉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對眼前人的一舉一動變得那麽熟悉,一個舉止一個眼神就好像知道她要幹什麽一樣,要是不阻止,恐怕又是要多管一樁閑事了。如今聲音還沒有取回來,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哪還有這閑心管這些事?
剛抓上手臂,就見瑩看着男子笑了笑,輕輕搖頭,随後轉過頭來看着他。
[奉公子,路見不平,可是要拔刀相助一下?]
奉景以心下無奈,卻見男子疑惑地看着他們,只得笑道:“這位公子得罪了,她沒有什麽惡意,只是公子如今面相卻着實是有些遇不見求不得……”
男子聞言狠狠一怔,“呼”地站起身來看着兩人。
[多給點提示怎麽樣?]
瑩扯了扯奉景以的袖口,一副看戲的表情擡頭看着他的臉。
奉景以輕聲苦笑道:“你就愛多管事。”
“公子此話何意。”剛才還眼神空洞的男子向前一步,那種突然而來的迫切被奉景以看在眼裏。
他看了一眼瑩,依舊是那一副看戲的表情,道:“公子可有什麽很微小的事情,卻忘了它有多重要?”随後幹脆利落作揖,頭也不回就轉身離開了。
瑩看了一眼男子,只見他低頭在想些什麽,沒有做出回應,沖他笑了一下也跑去追奉景以了。
[奉公子走那麽快做什麽?]
瑩說笑一般地跑到奉景以身邊,擡頭看着他。
“何必要管那麽多。”奉景以沒有看她,只是一味地快步向前走。
[覺得有趣。]瑩笑了笑。
“你還真是總這樣,如果沒有那麽多事,一年前也不會出那件事。”奉景以道。
[如果沒有那件事,寧州城會是什麽樣?你又是什麽樣呢?]
瑩眯起眼睛,跑了幾步走到奉景以的前面。
“……”奉景以無言,他知道她說的也沒錯,如果一年前什麽都沒有發生的話,這寧州城還會是如今這般樣子?他奉景以,是死是活,連他自己都算不出來。
[到了。]
奉景以回神,擡頭,眼前豎着一個大大的石牌坊,刻在上面的字确實已經看不清楚了。沒有城門,沒有城牆,整個雨都是被周圍的林子包圍着的。
此刻也還算早,現在就去找那位小姐多少有些不合适,兩人稍稍一合計,決定先找一個落腳的地方,然後再去拜訪。
太陽升起,雨都的一切都被照射得明亮起來。瑩走在奉景以身邊,左顧右盼,平民百姓家都早早出了家門,在準備着些什麽。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紙錢紙錠,不知從哪裏飄來的焚香味道,沿着道路早早就開始挂起的燈籠,一路延伸不知道一直通向哪裏。
[差點忘了,今天是中元了。]
“中元夜,鬼門開,祭先祖……”奉景以坐在客棧窗前。輕聲自語。
[竟然趕上了這麽巧的日子。]
瑩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像是在想什麽,随後移到奉景以身上,輕輕一笑。
奉景以道:“中元……鬼門……”
沉思之間,瑩已蹿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奉公子大可放心,有我呢。]随後拍了拍胸脯,看着他。
奉景以一笑,将臨街的窗戶輕輕阖上,低語道:“有你在這兒,又何必擔心。”
瑩看着他,心下不知覺地一頓,倒也沒說什麽,起身瞥了他一眼,兀自跑到床上躺着去了。
奉景以回頭看背對着他躺在床上的人,嘴角勾笑,眉目稍有柔和,随手伸手摩挲起頸上挂着的那已經有裂痕的玉石。
若是沒有這個護身,他又會怎麽樣呢?他奉景以能為那麽多人算命問事,無一不準,可是對于自己,閉上眼後只有一片朦胧,果然能看破別人的一切的人卻是無法左右自己的未來麽……一度以為自己已是走到盡頭,一度覺得再沒有重見朝陽之日,突然這麽一個人就出現了,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說他不會死,說他不會有事,那個時候完全沒有相信過,就算是奇跡,也一點沒有期盼過。
一年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個夢一樣,一個噩夢,很多人夢醒了就忘了,有的人醒了,夢的內容卻還是深深刻在腦中。
奉景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張開嘴沒有發出聲音,随後把目光又投向躺在床上的人。這個背影,和那個背影,還是那樣,那麽相似……腦海中一瞬閃現了許多畫面,開心的,悲傷的,不可思議的,早已料到的,全都成了回憶,堆積在他心裏。
輕笑。
何必呢?
不過,自在……也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