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壹】
夏末的寧州城仍舊帶着驅散不去的悶熱,偶爾也有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浸濕路面,滋潤着植物,距離上一次搞得城中人盡皆知的沈府騷亂已然過去很久了。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之前的騷亂就像是一場夢一般,過去了也就被忘在腦後了,城內百姓的生活依舊是那麽平和,街道一如既往的繁華。
只是在什麽地方,還是稍稍有那麽一些不同。
“所以說你看看那些大家小姐都愁成什麽樣了?簡直就是禍水啊。”路邊的小茶攤,三五個男人坐在一起,喝着粗茶磕着瓜子,小聲議論着。
“聽你這口氣,你是見過真人了?”聽着的人一臉好奇,至于他們在說什麽,對于其他人來說都無所謂,不過就是些世間俗事罷了,這樣一群人還能說些什麽有意義的事?
最先開口的男人撇着嘴搖了搖頭,道:“怎麽可能!?你看我們這打扮像是能進去的人?再說了,要真是有錢早就去快活了!”
路過茶攤的人偶爾有轉頭看他們的,稍稍打量一眼,便走開了。
“幾位大哥在說什麽呢?可否說給我聽聽?”幾個男人的讨論突然被打斷,抓瓜子的手也無意識的一抖,尋聲看去,卻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最先說話的男人皺眉擡眼,将眼前人細細打量了一番,他眼中的情緒說不清楚,頓了一會兒才道:“一些閑話罷了,沒什麽好讓姑娘在意的。”的确,不過是一些打發時間用的俗事而已。
女子站着沒有動,接着道:“那可就正好,我現在閑着不知道做什麽,聽聽幾位大哥說的閑話豈不是正合适?”
男人愣住,放下早已抓在手裏的瓜子,看了看坐在周圍的夥伴,眼珠轉了一圈似乎也沒有得到什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又擡眼去看女子,道:“要是姑娘不嫌棄和我們這樣五大三粗的人坐在一起,我們幾個兄弟倒也是無礙。”幾人随之點頭。
“那就叨擾了。”女子很是自然地坐到了幾個男人的中間,順手向茶攤小二要了一杯茶。
男人看了看四周投過來的目光,低聲道:“沒想到姑娘對這些閑事有興趣。”
女子看向桌上散落的瓜子和瓜子殼,道:“我喜歡聽故事,聽到你們在說有趣的事情,就想聽聽。”
“姑娘不是本地人?”男人道,“要是這寧州城的人,恐怕沒幾個人不知道這事了。”
“這個嘛,”女子挑眉,接過小二擡過來的茶,“我離開這兒一月有餘,若是在這一月裏發生的話……”淺呷了一口,女子把目光他,“這寧州城,又出什麽事啦?”
夏末的風悶熱中稍帶一絲難以感受到的清涼,讓人期盼又讓人煩躁,期盼的是秋日的涼意,煩躁的是未退的悶夏。
千巧樓上有微弱的琴聲傳出,斷斷續續,不知道是難以聽見,還是本身就沒有被完整的彈奏。現在還是白天,千巧樓這樣的地方自然是不會開張的,不同的是,與往日白天的千巧樓相比,最近都格外的安靜。大家似乎都躲在房中休憩,若是平日,賞景作詩比曲從沒有停下過。
最近似乎是異常的累,夜晚時候的喧鬧總是會持續了很久,一直沒有消下去的勢頭,想一想都覺得頭疼。雖說對于千巧樓的生意構不成特別有撼動力的影響,但也不可小觑,真可算是愁壞了一堆人。
琴聲依舊斷斷續續的從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傳來,不透光的走道沉寂在黑暗當中。屋內的熏香已經燃盡很久了,沒有重新被點起,因為沒有打開窗戶,仍有淡淡的香氣飄散在屋中。琴擺在窗前,若是開窗,千巧樓內部的庭院都能夠清清楚楚聽到琴聲。
奉景以坐在琴前,挑抹幾根琴弦,随後又放開,不知道想什麽出了神,回過神來又撥弄一番,最終只能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垂下眼眸,他皺了皺眉頭,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目光再回到琴面,果然完全沒有彈琴的心思,還是作罷。
低頭,整理衣袖,準備起身。
原本關着的窗戶,“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奉景以一愣,又坐了下去,擡頭看向窗口,随後神情一緩輕笑伸手。他張了張嘴準備說點什麽,但意識到不對,只好又閉上了。
蹲在窗口的女子自然地抓住奉景以伸過來的手,輕輕一跳越過擺在窗口的琴,落到屋內。因為一直沒有開窗,焚盡的熏香殘留的味道沖進她的鼻子裏,不由得皺起了眉。一直以來都不喜歡這樣刻意弄出來的味道,實在弄不清楚那些小姐們為什麽會喜歡這樣的東西。
奉景以看了看女子,伸手又去将窗戶關了起來。
女子環視了屋子一圈,不論擺設裝飾一如既往,轉眼看着奉景以,“噗”一聲坐到他的對面道:“千巧樓的奉公子,可以跟我說說才一月不見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
奉景以愣了愣,随後笑了起來,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起身取來紙筆墨寫了起來,女子也不說話,湊到他旁邊靜靜看着。
【為何又從窗戶進來】
“嗯~”女子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他,“能讓人一夜一擲千金的奉公子,像我這樣沒錢的人,如果不爬窗戶,走正門根本進不來不是麽?反正你都習慣了,又何必在意這些。”
奉景以提筆,繼續要寫什麽突然被女子抓住手,不解轉頭,“問問問,你還敢問我,先說說你是怎麽回事?我聽說寧州城快要人盡皆知了,你倒是在這裏悶聲不出氣!要不是有點瑣事順道過來,不然你這一瞞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奉景以放下筆,輕笑,搖了搖頭表示無奈。
女子盤腿坐着,道:“千巧樓兩大支柱之一的奉公子,已經七日無法說話,再這樣下去可是不得了的呀。”
【在哪兒聽到的】
奉景以提筆落筆,把紙遞給女子。
“剛進城在茶攤聽到有人議論,要不是這樣,你還打算憋多久?”女子有些責備的語氣,讓奉景以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無能為力】
女子看着紙上“無能為力”四個字,打量了奉景以一番,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想了想道:“罷了罷了,再這樣下去別說寧州城的夫人小姐們要瘋了,這千巧樓也是要愁死了,只能先這樣了。”話畢,突然向前探身靠近奉景以。
突然而來的舉動,讓他下意識向後一躲。
女子皺眉:“躲什麽……”女子坐到靠奉景以很近的地方,伸出右手,緩緩覆到他的唇上,嘴裏輕念着什麽,雙目注視着自己的手。
奉景以只能感覺到那只右手帶來的略微冰涼的感覺,緊盯着女子。這樣的姿勢保持了好一會兒,讓他覺得頸部開始有些發酸了,女子的手才從他嘴上移開,然後一聲不吭抱手看着他,指了指他的喉嚨。
“瑩,你……”奉景以瞬間知道怎麽回事,突然站起身來,“你這是做什麽!?”
瑩換了個姿勢,手肘放在琴臺上,拄着下巴看着他,撇了撇嘴。
[你難道打算一直這樣出不了聲下去?要是你說你不在意,但你可是千巧樓的一棵搖錢樹,誰也不會讓你這麽下去的吧?]
看着眼前這個完全沒張嘴,也無法發出聲音的人,一字一句打在他心裏,奉景以吸了一口氣又坐了下來,“你做了什麽?”
[大概也算是附偶術的一種,你沒有辦法出聲這件事由我來替你受了,所以你就正常了啊。]瑩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奉景以看了她一眼,覺得很是無奈。
[你看,你要是不能說話誰也沒有辦法聽到你的聲音,但是我不能說話你還可以聽到我的聲音,總比你的狀況要好不是嗎?比起這個,我倒更想知道你這是怎麽回事。]
奉景以伸手撫上琴弦,垂眼道:“突然有一天醒來,就發現變成這樣了。”
瑩伸手探向奉景以的胸口,卻是被他一躲,立刻投去一個不悅的眼神,奉景以只得停住。她去尋的,是挂在奉景以頸上有一顆小小透玉的鏈子,一年多前沈府之事平息後,她送給他的護身,一直挂到現在。
瑩仔細打量着那顆玉,就見上面出現了一條不深不淺的裂痕,微微帶紅,随後擡頭伸手指給奉景以看。
“裂了……”奉景以将其從頸上取下,細細打量,原本十分通透的玉石出現這樣一條裂痕很是顯眼,只是一直戴在頸上都沒有多去注意。
[要是沒這護身,還不知道你會怎麽樣呢,只被拿走了聲音已經是萬幸了。這說不定是個什麽咒術,我想沒人會無緣無故做這樣的事情,你好好想想有沒有發生什麽,要是真是被下咒拿走了聲音,那可得讨回來。]
奉景以一言不發,似是在努力回憶七天之前發生過些什麽不尋常的事情,“啊……”
瑩挑眉,看他。
“那夜來過一個小姐,神情恍惚的,說話都有些聽不清,只是身上有酒氣以為她多半是醉了。”奉景以努力回憶着,眼珠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彈了幾曲她不知為什麽就哭了,在這留宿一夜……”
[哎喲,還過夜了?]奉景以轉頭,入目的是瑩略有些複雜的眼神。
“什麽也沒有發生……”奉景以繼續道,“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說希望記住她,還會再來之類的,不太記得了,不過那之後的第二天就無法說話了。”
話畢,奉景以等了很久,卻沒有任何回應,這才看向瑩,只見投來的目光稍稍有些幸災樂禍。
[你們這千巧樓,奪了多少女人心啊?雖然不能确定,但也不能否定,去找找這個小姐看看,如果不是再另尋途徑。]
“這怎麽找?”
[奉公子幾日不能說話,連人都遲鈍了麽?這來千巧樓一擲千金為了見你一面的,可不止那些眷戀男色的小姐們啊。]瑩指了指奉景以,輕笑。
一句話出,奉景以便明白她想要說什麽了。一年多前兩人會相識,也是因為如此,若不是當初自己那幾句多嘴,說不定就不會牽扯到其中了。為沈家小姐所算的那一箋,至今都還深深留在記憶裏,只不過如今已是……他嘆了一口氣。
拿起擺在一旁的紙筆,奉景以屏氣凝神,輕輕閉上了眼睛。
瑩坐在他旁邊,靜靜地看着他。這世間還真是無奇不有,如果沒有親眼見到,絕不相信會有這般奇人,不論算什麽都一定準,就好像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一樣。只是這麽一個人,卻是在千巧樓這樣的地方,你出不起那個價錢連影子都不會讓你看到,而他彈琴賦詩說笑,過得倒也算自在。
這樣的是不是也可以算是,誤入凡間?雖然自己好像也沒什麽資格這麽說他。瑩笑了笑,見奉景以手中的筆已落到紙上,不緊不慢地開始寫了起來。
[不愧是奉公子。]奉景以停筆,瑩就順勢把紙抽了過來,掃了一眼又看向他。
奉景以道:“知道在什麽地方了,要怎麽解?”
瑩把紙放到桌上拍了拍。
[去看個究竟,不過要花上個一兩日,倒是你要怎麽出這千巧樓?]
“這倒無礙,整個寧州城都知道千巧樓姓奉的身體抱恙七日沒有見客了,再多這一兩天也是無所謂。”奉景以将筆墨收起,輕輕打開了窗戶,微風吹了進來熏香開始消散。
奉景以轉身剛打算說什麽,突然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便将目光投向身邊的女子。
瑩看了他一眼,一聲不響迅速而熟悉地滾上了床榻縮到角落裏。
奉景以看她,皺眉,似是想要告訴她一個姑娘家不該往那地方躲,而回給他的卻只是一個無所謂的笑臉。
“奉公子,我進來了。”推門而進的是千巧樓的侍從,“老顧主送了些茶葉給蘇公子,公子讓我給您也送一些過來。”
奉景以點了點頭,示意侍從将茶葉放在桌上。侍從将東西放下,欠身,随後離開了房間。
[哎~蘇錦送的茶葉啊,他還真是挺惦記你的。]
瑩趴在奉景以的床榻上,晃着腿看向奉景以。
“你也可以去跟他要一些。”奉景以看了一眼茶,也不收起來,任由它擺在那裏。
[不用,我這舌頭也品不出什麽粗茶好茶,還是不要破費了。你就把茶葉那麽擺着?]
瑩看着朝她走來的奉景以,又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茶葉。
“無妨,”奉景以做到床塌邊,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把茶葉送過來,也不過就是為了讓我難堪罷了,我七日沒有接待任何人,而他那兒是生意興隆,送茶葉也就是做給我看而已。”
[蘇錦也是不累,紅倌也是不容易啊。]
“你在說笑?”奉景以垂眼看她,只見瑩又是回給他一個笑臉。
[說笑說笑,現在也快要接近黃昏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瑩擡眼看他。
奉景以沒有回話,算是默認了,獨自一人走到窗口向外看去。
瑩換了個姿勢靠在床塌邊,看着奉景以的背影,輕輕一笑。
一擲千金,自己眼前這個男人,需要花這麽大的價錢才能夠見到一面,才能和他交談,聽他撫琴,而這一切,花了那麽多錢得到的這一切,卻只有僅僅的一晚,到底有多少女人一晚夢圓又不得不離開,然後沉迷思念掉入這個巨大的漩渦裏呢?
說男人容易沉浸在溫柔鄉裏,女人又怎會有例外。一個如畫一般的男子就在眼前,交談,對視,然後就難以出來了吧。
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奉景以。
有誰有例外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