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桃花釀
沈浪躍下牆頭,無視陶初滿目凜冽的殺意,拍拍衣衫上的灰塵,又抽出折扇握着,滿面笑容、慢慢走至石桌旁。
一眼便看見桌上攤開的,正是司韶新出的詩集《天外飛仙》。
沈浪故作驚嘆,表情誇張地贊道:“原來王爺不僅擅音律,還喜愛詩詞。”沈浪笑吟吟道:
“太巧了!我也喜歡!”
仿佛怕王爺不信,沈浪說着便撿了早上粗略翻閱的幾句,拍着折扇,踱步,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顧寧遠:“……”
顧寧遠方才乍然見到牆頭上突然出現的沈浪,驚了一下,蒼白的臉上很快帶上禮貌的笑意。然此刻,看着搖頭晃腦背詩似背得不亦樂乎的沈浪,顧寧遠笑意微僵。
等沈浪停下,顧寧遠微微一笑:“沈公子此次造訪,是想來向本王借詩集?”
陶初在旁冷哼一聲。
沈浪連忙擺手搖頭:“自然不是。哈哈……這本詩集,我已經有了!”
“那……莫非沈公子是來依約送笛子與曲譜的?”
顧寧遠笑看着身上別無他物的沈浪,着重強調了“依約”二字。
沈浪一噎,複而大笑:“哈哈哈,今日來得倉促,明日在下定然依約,親自奉上。”
“明日何時?”
沈浪一呆。
顧寧遠又問:
“何地?”
沈浪笑容一滞。
笛子與曲譜,沈浪其實早已準備好,只是本打算邀約游湖賠禮道歉時再一并奉上。然此時,沈浪看王爺這副微微笑卻顯然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又想到皇上下旨不許任何人打擾安王養病……
沈浪計較一番,很快想出結果——先解決當務之急,從此地脫身再說。
沈浪笑臉燦爛道:“還是回柳亭,黃昏,如何?”
顧寧遠一張美人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笑容:“好。”
這邊其樂融融,沈浪與王爺對笑着,暗想可以蒙混過關了。一側陶初卻時刻保持冷靜機警,此時忽煞風景來了一句:
“如此,不知沈公子這次爬牆造訪,究竟是有何貴幹呢?”
他陰陽怪氣地,重重咬緊“爬牆”二字。
沈浪笑容不變,仿佛渾然不覺這位陶侍衛的惡意嘲諷,哈哈一笑道:
“在下自然是來……看看王爺貴體康複得如何,昨日送的特效藥是否用上了?”
沈浪此言自是明知故問。那藥,當然是用上了。不然能好這麽快?
沈浪刻意把話題引到特效藥上,料這陶侍衛便不敢對自己太過咄咄逼人。
果然,沈浪此言一出,顧寧遠笑容依舊安詳平靜,陶初的氣勢卻被殺了一殺,尚未恢複過來,花園中忽走來一人,身後跟着兩名端茶的小厮。
來人乃一名中年男子,身形微胖,一身深褚色綢衣,剪裁布料均是一等一的好,此時,正邊走邊笑道:
“自然是用上了!沈公子的特效藥名不虛傳,效果好的驚人啊!王爺的貴體多得沈公子此藥養護。”
他指揮小厮放下茶托,給沈浪倒茶,話鋒一轉,又道:
“小人昨日特意送上的謝禮,不知沈公子是否已收到?”
這麽一說,沈浪便知,此人便是那位送她夜明珠的王府管家,陶瑾。
這位管家,一看就是特別曉事、懂得你來我往、世故人情的。沈浪此刻,真是最喜歡這位笑面虎了。
王爺說完還笛之約後便低下頭旁若無人地安靜看詩,沈浪正懊惱如何對付眼前這位對自己莫名敵意的陶侍衛,這位管家一來,問題便迎刃而解——
有這位曉事的管家在,料想陶初便更加不敢對自己如何了。
沈浪安下心。
當下滿面假笑與之寒暄數番,聊聊天氣與養生,再好好感嘆祝福一番王爺的病弱貴體,便順利出了王府。
……
出了王府,沈浪渾身壓力一松。
方才,真是驚吓得不輕——
誰能料到裏面居然是安王府的後花園呢?
不過,如此一來,之前的猜測便可排除一半了——
王爺自然不可能是設迷陣的罪魁禍首的,他身體如此經不起折騰,總不可能閑得無聊、吃飽了撐的、自己迷倒自己玩玩。
沈浪臉色一凝——
那,便是罪魁禍首不久前曾刻意去王府窺探過。
如此,沈浪估摸着,莫非這迷陣就是奔着安王而來的?
有人查徹了安王每月初一十五均去蒼山寺後山,故特意設此迷陣,伺機對這位聖眷優渥的王爺不利?
尋仇?利殺?妒害?……
越想越遠,沈浪搖搖頭,心想如今查無實據,還是不要妄下定論。沈浪壓下心中天馬行空的猜測,擡頭一看,天邊紅日已然西沉,暮色籠罩皇城。
沈浪驚起——
門禁!
忙不疊原路飛奔,跑回沈府。
……
沈府後院,初一百無聊賴等沈浪吃晚飯。
因沈浪商棧事務繁忙,有時實在趕不上飯點回來,沈二娘便會幫忙打掩護,借口孩子大了要适當獨立,學會自己吃飯,便堂而皇之地讓初一端了飯菜,以便沈浪歸家時可直接在院中吃飯。
沈學士聽了,竟也沒反對。
沈浪在暮色中靜悄悄回到後院,見到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眼睛一亮。
她想起白日喝的素酒了。
當下道:“初一,拿酒來,咱們邊吃邊喝。嘿嘿。”
初一疊聲應是,拿出一小壺沈浪珍藏的桂花釀。
還是去年中秋,沈浪與初一摘了院裏的桂花,偷偷釀的。
酒香淡薄,香而不烈,餘味悠長。
一醉解千愁。
沈浪三兩下喝完,沒醉,但一整日起起落落的情緒積郁,也霎時一掃而光,只倒拎着空空如也的小酒壺,不滿道:
“怎麽這麽少?”
初一老實道:“就剩這麽多了。”
沈浪嘆氣;擡眼,忽看見院中角落開得粉粉白白的桃花,酒興一起,丢了筷子,興興頭頭跑到院中,邊走邊道:
“初一,來,咱們摘桃花釀酒去。這回要釀一大壇!”
初一看着喝了酒就興奮忘形的沈浪,無可奈何搖搖頭,卻也只好收了酒壺,乖乖跟到院中。
她擡目一看,沈浪已經脫了外衣,撸起袖子,三下兩除二爬到桃樹上了。
沈浪樂呵呵地,摘一枝,抛一枝,興高采烈道:“初一,快用籃子裝好!”
好景不長。
月色初上,籃子還沒滿,院子的拱門處卻傳來兩聲重重的咳嗽聲。
主仆二人均是一驚,沈浪微醺的腦袋一激靈,劃過不祥預感,她慢吞吞地轉頭一看,果不其然——
沈學士來了。後面似乎還跟着一名小太監。
沈浪腳下一滑,幸得老桃樹枝幹低矮,才沒摔傷。
看見沈浪一身衣衫不整、滿手花瓣泥濘、姿勢不雅地癱坐于地,沈學士一臉怒氣:
“沈浪!你混賬!竟待在自家院中胡來!”一頓,似想起身後有外人,家醜不可外揚,便扔下一句:
“速速收拾好到前廳,太子殿下有事尋你。”
……
由是,沈浪一番換衣、洗手、熏香,收拾妥當,步至前廳。
來人正是太子貼身太監,小圓子。
小圓子臉色一派正常,仿佛方才在後院門口一無所見,一本正經傳達了太子殿下的意願,大意是,天氣轉晴,辰光不可虛廢,希望明日即恢複上課。小圓子眼觀鼻鼻觀心,一語不多一語不少,說完就告辭了。
真正不好過的,是沈學士這關。
沈浪今晚這一通胡鬧,仿佛霎時激起沈學士的記憶,想起數日前沈浪晚歸之事,聲稱秋後算賬的“教訓”。
這下好了,新賬舊賬,一并清算。
沈學士在前廳裏沏了一壺茶,就着茶水潤喉,從諸子百家講到婦容女工,把垂頭耷腦立于廳中的沈浪,狠狠教訓了兩個時辰。
夜色朦胧,初一與沈二娘悄悄站于廳外,有心無力、愛莫能助,只一臉擔憂地,望着廳中垂手而立的沈浪。
沈浪倒是神色如常,一臉知錯知乖地低頭聽訓。待沈學士上完思想課,甩袖回房,沈浪不緊不慢走近茶幾,就着壺嘴灌了剩下的清茶。擱下茶壺,沈浪方悠悠打了個哈欠——
“好困!”
立在廊外暗暗窺探的沈二娘與初一:“……”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一致确認:小浪/小姐真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