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別主動親近我
蘇清圓也住過這樣破敗的街角。她對這種地方的印象就是“充滿了發黴味道的潮濕的空氣”。
但這裏并沒有那種嗆鼻的味道, 反而到處都幹幹淨淨的。
這是個空曠的倉庫,四壁有黑白色塗鴉,地上擺着幾個巨大的車輪子, 像是曾經用來修理汽車的地方。倉庫的最裏面有張簡易的單人床, 灰色枕頭, 灰色床單。
這跟她住過的老樓不一樣,她覺得有些新鮮, 于是跑到空曠屋子的最裏面, 找到一個汽油罐子造型的凳子——上面還鋪着一個舊舊的、褪了色的棉坐墊。
蘇清圓回過身坐在上面, 揚着嘴角說:“我在外面看到過這種凳子, 做成汽油罐的形狀, 特別的朋克!”
但在她坐下去的一瞬間,卻傳來重重的, 嘎吱一聲。
那是金屬被歲月侵蝕變脆後發出的聲響,她甚至在棉坐墊底下感受到了汽油桶開罐處的凸起——這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空油罐子!
蘇清圓覺得有些難為情。
這個小哥哥要打好幾份工,想來手裏也拮據得很,他怎麽可能去買什麽追求造型的凳子呢……況且他天天跟汽車打交道, 坐在汽油桶上,不是很正常的嘛。
她恨不得有個時光機,穿越回去把剛才說過的話收回來。
陸遼卻沒放在心上。
他把她的鵝黃色小書包放在最幹淨的汽油罐凳子上,把雨傘支在門口, 自己拉了個輪胎坐下,胡亂抖了抖頭上的雨水:“其實這附近有的是躲雨的地方,快餐店、咖啡廳什麽的。”他的腿很長, 很随意地彎曲着,胳膊肘搭在膝蓋上,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給人懶洋洋的感覺。可他的目光又特別專注,深深地望着她:“可是就想帶你來這。”
真巧,車子壞在了這裏,他只想帶她來看看他住過的地方,屬于他的地方。現在她坐在這,就好像她也屬于他一樣。
雨夾雪的天氣,屋裏不冷也不太暖,只是濕度好大,讓他低啞的聲線都變得撩人又黏膩。
蘇清圓紅了臉頰,不敢看他。
“沒暖氣,冷不冷?”他站起身,走到堆放雜物的地方,低頭挑挑揀揀,最後從裏面翻出一個老式的發熱管小太陽。他從牆上拉了個插線板過來,把小太陽支在單人床旁邊:“坐這,烤烤腿。”
他的小太陽也不髒,擦得很幹淨。
蘇清圓坐在床邊,給他留出一個位置,繼而拉住他的胳膊:“我不冷。你衣服全濕了,才得烤一烤。”
小太陽的發熱管紅紅的,在她漂亮的臉頰照出溫暖的顏色。那火色的光芒映在她眼睛裏,就好似她的眼睛也閃着光,在期待什麽。他看了看那張單人床,在這狂風大作、雨雪交加的時候,竟起了邪念。
他坐回輪胎上面:“我不用,你烤吧。”他掏出手機給猴子打電話:“我找人來接你。”
蘇清圓擺擺手:“不着急,我跟媽媽說了,十二點才能到家。”
陸遼撥號的動作停在一半。
他身上的衣服濕透了,冰冰地貼在皮膚上。可他心底卻好像有一團火,越燒越烈,像要把他五髒六腑都吞噬了。
“蘇清圓。”他捏着手機,指節有些微微發白:“別主動親近我。”
不然,他真的保證不了不會發生什麽事。
蘇清圓沒有談過戀愛,甚至連要好的男孩子都沒有過。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好像忽然開竅了,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也有些懊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很習慣跟他呆在一起了,像是跟莊晴晴或者苗婧在一起一樣自然。
明明她不久之前還很怕他呢。
她倏地從床上站起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把傅祗家的車子扔在這不太好,萬一吃了罰款就得不償失了,所以我可以等到有人把他的車子拖走了再離開……”
她很慌亂地解釋着,盡量跟他撇清關系。
陸遼眸中的火被澆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冰冷苦澀的神情。
正當兩人相對沉默的時候,蘇清圓卻沒忍住,捂着嘴巴打了個呵欠。緊跟着,她的大眼睛因為打呵欠的緣故,泛起了水光。
她坐回床上,揉了揉眼睛:“對不起……我昨天熬夜刷題,這是後遺症。”
陸遼看着她,沒說話。
她又補充道:“我每天白天都會一直犯困,可是一到晚上就非常清醒,思路也清晰,好像再刷兩本題就能拿諾貝爾獎似的。”
陸遼被她氣笑了:“怪不得這麽嗜睡。”
他從一個收納箱裏拿出一床被子,給她放到床邊:“躺會兒。”
蘇清圓吓得要命:“不用不用。”
他說:“我不碰你,我去外頭打電話叫拖車。”
他說到做到,拿着手機就往門外走。
蘇清圓沒有抵抗住床鋪的誘惑,偷偷脫了鞋子,把被子蓋在腿上,半倚在床頭。
陸遼來到門外,把卷簾門放下,給猴子打電話:“我車壞了,在原來住那車庫門口,你找個人給拖走,再開車過來接我。”
猴子不明所以:“啊?你不在我弟那補習嗎,怎麽跑車庫去了?這麽快就結束了嗎?小嫂子呢?”
陸遼心裏一軟:“她在裏頭躺着。”
“卧槽,牛逼啊哥!”猴子的聲音震耳欲聾:“都……進屋躺着了,你還給我打電話?”
陸遼黑了臉:“想什麽呢,滿腦子黃色廢料。我在門外頭。”
猴子秒懂:“哦,也是,小嫂子還小呢。”
陸遼挂斷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不多時,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發件人是“蘇清清”,是他給她的備注。
【小哥哥,外頭冷,你還是進來等吧……】
陸遼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情.欲,又瘋狂地滋養蔓延起來。
這個小丫頭,怕不是天生來克他的。
陸遼平複了一下呼吸回到車庫裏,蘇清圓正抱着膝坐在牆角,捂着被子,一副全副武裝、最高戒備的表情,手裏還捧着手機。
陸遼被她萌得一塌糊塗,心裏又軟又心疼——他才剛剛說了那種話,她卻還肯讓他進門。
她就真的一點都不提防他嗎?
他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你別害怕,傅祗他哥一會兒就過來。”
蘇清圓把手機放在一旁,小臉縮進被子裏,只留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頭,眨巴眨巴,點了點頭。
畢竟他剛才說了那種話,怎麽能叫她不害怕嘛!天知道她剛才在通訊錄裏找“劉俊寧”這三個字的時候有多忐忑,手指尖都在顫抖。
過了會兒,她終于不緊張了,鼻腔裏傳來被子清新的味道。
她把嘴巴露出來,跟他說話:“你還常常回到這裏住嗎?”
陸遼低低“嗯”了一聲。
從前,他總是不修邊幅、不拘小節的。他覺得男人嘛,沒有必要把哪裏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就不像男人了。
可認識她以後,他意識到,像她這麽純的女孩子不喜歡髒兮兮的衣服,也不喜歡臭臭的機油味。所以他開始勤洗衣服,收拾屋子,甚至連這裏也收拾了。他其實沒有故意想要把她帶到這裏來,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巧合。他只覺得,如果很久之後,也許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了,或者她知道他就是陸遼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牽着她,來這裏看看,看看他所有不堪的過往。
到那時,他不能讓她感覺到這裏髒。
蘇清圓垂下眼簾。
陸遼笑笑:“這個車庫是當初我離家出走時租的。租房子太貴,只有這種地方,又能幹活兒又能住人,方便。”
“可是這裏……”這裏太簡陋了,除了床、衛生間,幾乎沒有其他的生活必需品。沒有電視、電腦,也沒有網線,多無聊啊?甚至連個暖氣都沒有。只靠這個小太陽取暖的話,恐怕冬天會不好過吧。何況還得跟車子睡在一起。
陸遼眯起眼睛:“怎麽,同情我啊?”
“不是的。”蘇清圓搖頭。
她覺得自己心裏那種隐隐的感覺,并不是同情。他的過去就好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湖激起片片漣漪,那漣漪絕不是同情,倒像是……泛起的心疼?
她啞然,向四周看了看,想回到剛才那個話題。
陸遼會意,順着剛才的話說:“現在住的地方可比這裏好多了,但是我還想時不時回來看看。到了這,就提醒自己,什麽樣的日子我都過過,什麽樣的苦都吃過,無論什麽都打不倒我。”
陸遼說的是真心話。
認識她這麽久,好像他始終都在撒謊,用一個謊,圓另外一個謊。唯有這一次,他說的是他自己,就是原原本本的陸遼。他把自己所有的苦痛和不堪,一樣樣給她看。
良久,蘇清圓點點頭,小聲說:“你真厲害。”
懷着陌生又異樣的心情,她環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不遠處的一頂頭盔上。
她對這些并沒什麽研究,但她看出那是一頂賽車頭盔了——這頭盔跟上次陸遼參加越野賽時戴的差不多。
她用被子捂了很久,身上也暖了,于是站起身,到那裏去看:“小哥哥,你也玩兒賽車啊?”
陸遼下意識地問她:“為什麽說也?還有誰玩兒賽車啊?”他懶懶地順着她的眸光看去,在看到那頂頭盔後,蹭地站起身來。
然而一切都晚了,她已經先他一步走過去,把頭盔拿了起來。
蘇清圓認識的玩兒賽車的人,除了她那位退婚未遂的未婚夫陸遼,還能有誰?但這話她不能告訴他。
她索性含糊地答道:“我還知道一個人,也玩兒賽車。但他是個纨绔,那種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哥。”
話音未落,她把頭盔反了過來,卻發現頭盔上印着一個很小很小的名牌。
字雖然小,但是不影響辨認。那個名牌上寫着兩個字:陸遼。
蘇清圓怔住了。
她轉身問他:“你怎麽會有……陸遼的頭盔?”
作者有話要說: 陸遼:他媽的,又要掉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