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郵局綠
陸遼站在蘇清圓家門口,看着剛剛才道別的小姑娘,一沓子老年報讓他攥得變了形。
門裏,蘇清圓換了一根頭繩,頭發重新在頭頂紮成一個高高的丸子,這會兒穿着一件長袖連衣裙睡衣,睡衣的兩邊口袋是兩只小兔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指尖還往下滴着水,像是在做什麽家務活。
見到門外的男人,蘇清圓也愣了:“小哥哥,你……”
陸遼一聽見“小哥哥”三個字,本來就兇巴巴的臉頓時黑得像碳一樣。什麽他媽的小哥哥?她是他媳婦兒!
可她的聲音又甜又軟,還帶着點剛睡醒的懵懂,讓他又想到她近在咫尺的睡顏。那張幹幹淨淨的小臉如同清澈撤的泉水,把他的怒火全澆滅了。
看着雙頰泛紅的小姑娘,陸遼最終把內心所有的咆哮都憋了回去,只沉着嗓音問:“你……是蘇清圓?”
蘇清圓點點頭:“是啊。”
陸遼的臉更黑了:她連見都沒見過他,憑什麽說“嫁給豬也比嫁給他強”?又憑什麽撂下一封退婚書轉頭就走?剛才在車上,不是跟他相處得挺好的?
還睡着了呢,根本沒設防。
問題就在嘴邊噙着,陸遼差一點就問了。
然而,他忽然想到自己。
他也從沒見過她,就在心裏認定了,她是為了錢,非要嫁進陸家的人。
他又有什麽資格埋怨她呢?
況且,他不僅誤會了她,上午的宴會,他還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放了她的鴿子,逼得她說了退婚兩個字。她讨厭他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如果他這會兒說自己是陸遼,怕不是要被她打出去。
他粗粗吐了口氣,把全樓的報紙一股腦塞給她:“你們家的報紙。”
蘇清圓接過報紙展平,愣了愣,問他:“這麽多?”
她家裏兩年前舊房改造過,老磚樓做了地暖,地面比別家高出來一些。一米九五的大門,他直起身子,頭頂都快頂到門框上。
高大的男人蹙了蹙眉:“年中大促。”
蘇清圓默了一默,忽然笑了,嘴角牽起兩分溫柔:“那就謝謝啦。只不過,您怎麽會……負責這棟樓的報紙?”
男人一貫嚣張的眼底罕見地掠過幾許認真:“上午去那邊辦事兒,送報紙才是我的主業。”
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他自己都快聽不下去了。
蘇清圓卻信以為真:“啊。怪不得你願意大老遠的來送我,原來碰巧順路啊。那原來送報紙的孫爺爺呢?他退休了?”
孫爺爺?剛才那老大爺?
陸遼搪塞地“嗯”了一聲。
“他歲數大了,天天騎着車子風吹日曬,是有點辛苦。”蘇清圓把報紙放在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正洗你的衣服呢,等洗好了我給你送郵局去。”
陸遼眉角動了動:“別。”
郵局怎麽可能找得到他?
“我總得來送報紙,你就在家等着,什麽時候我來,你給我不就完了。”
“也是啊。”蘇清圓點點頭,這才意識到一直在門口說話不禮貌,于是後退一步請他進來:“要不要坐坐喝口水?”
陸遼擺手:“不喝了,還得送別人家。”
再坐下喝口水,肯定得掉馬。
“那你等我一下。”蘇清圓轉身,踩着小拖鞋噠噠噠地跑去廚房,開了冰箱,又噠噠噠跑回來,手上多了一瓶可樂:“吶,這個給你。忙活了一上午,渴了吧。”
一瓶500ml的可樂,放在她手心,都顯得大。
陸遼接過來拿在手裏,冰鎮的涼意蔓延到胸口,滋養出奇妙的感覺。
正愣神時,樓道外面,窸窸窣窣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遼偏頭一看,十幾個身上穿着棒球衫、手裏拿着利刃的男人已經堵在了門口,為首的就是猴子。
陸遼立刻黑了臉:這幫孫子,來得也太快了吧?
猴子看見他,面上一喜,剛要張口叫“大哥”,就讓陸遼一個眼神給殺了回去。
猴子一臉懵逼,片刻後,從105門裏,探出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白白淨淨的,縮在他們老大身邊,像個洋娃娃一樣。猴子也不禁看入了神:老大這是,叫他們幫忙砍人,還是叫他們幫忙把妹啊?都怪邱哥,電話裏也不說清楚了。
蘇清圓雙腳站在門裏,上半身探出門外,也愣住了。她穿越前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學生,別說社會人了,連個把打群架的都沒見過。這會兒看猴子這陣仗——一群兇神惡煞的成年男子,手裏還拿着利刃,頭上、胳膊上都描龍刺鳳的,她吓得立馬把腦袋縮了回去。
見小姑娘害怕了,陸遼又回頭,看了眼猴子手裏那把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小刀。他頓時黑了臉:“這幫人——他們是居委會派過來清理小廣告的。”
十幾個彪形大漢,聞言,面面相觑了一瞬,便立刻各自低頭,在牆上找起了小廣告來。
猴子最心愛自己那把刀了,有事兒沒事兒就掏出來,顯擺說那是美國Strider公司産的戰鬥刀,海豹突擊隊同款。現在,海豹突擊隊的刀拿來刮小廣告,猴子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迫于他們老大的威嚴,誰也不敢說什麽。刮完了一樓的,幾個人又上了二樓。
蘇清圓一怔,弱弱地感慨了一句:“居委會的隊伍建設……挺強大啊。”
陸遼眸色一沉,收回目光:“我走了,你鎖好門。”
他探出身子,“砰”地把她家門帶上。
從1號樓出來時,他又碰到了那位“孫爺爺”。他在蘇清圓家耽誤了一會兒,人家大爺一整棟樓都送完了。
大爺打老遠也看到了他,也不知是怕他打人,還是怕他反悔了把錢要回去,大爺繞了老遠的路往3號樓去了。
陸遼回到車上,一個電話打去了邱宇那。
邱宇接起來,聲音還挺興奮的:“喂。哥,事兒辦得怎麽樣了?”
“辦什麽事兒?老子他媽現在就想辦你!”陸遼也不打算控制,直接吼了起來:“你說你把我的話告訴蘇清圓了?”
邱宇一聽他這語氣,就是一陣肝顫:“是啊,我告訴了啊。”
“還說她長得特醜?”
邱宇回憶了一下:“是啊,是挺醜的啊。”
陸遼冷哼一聲:“我看你他媽就是個豬。還是頭瞎豬!”
邱宇也蒙了:那醜丫頭是說自己叫蘇清圓沒錯啊,那封退婚書還在他手上呢啊。誰沒事兒故意扮醜上陸家冒充蘇清圓來啊?不是吃飽了撐的麽。
邱宇了解陸遼的爆脾氣,只能好言好語哄着:“哥,你別生氣啊,我覺得這裏可能有誤會。她那信還在我這呢,不行你看看?你現在去幹啥,還跟猴子他們在一塊嗎?我找你去。”
“我?”陸遼捏着手機,說了仨字:“送報紙!”
“啊?”邱宇也是一臉懵逼,可那頭,陸遼已經把電話挂斷了。
陸遼手裏還拿着小姑娘給的一瓶可樂。他輕松擰開,仰頭喝掉半瓶。
甜絲絲的涼爽,從喉頭蔓延到了五髒。
他忽然想起,她的發帶還在他口袋裏,剛才走得匆忙,也忘了給她。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又覺得自己手髒,怕是玷污了,停住了動作。
過了沒一會兒,猴子也非常敬業地清理完了一整棟樓的小廣告,帶着人出來了,點頭哈腰地來到車旁邊:“大哥。”
猴子也是A城的一個富二代。他無所事事的,如果不是有個好爹,現在怕也一事無成。在A城這群太子爺裏,只有陸遼,二十出頭,卻有一身精通機械的本領,自己開了家改裝車俱樂部,很多開超跑的都沖着他的手藝來。他開車也好,大大小小的比賽,獎杯拿了一大摞。
猴子他們都佩服他,不靠家裏,自己養活自己,所以不管年紀,見了他都尊稱一句“大哥”。
陸遼斜睨他一眼:“你們打哪過來的?”
猴子趕緊答:“鼓樓那邊。聽邱哥說,您訂的那輛新摩托到了,我想着去給您拾掇拾掇。”
“嗯。”陸遼左左右右仔細端詳了一下猴子帶來的這十幾個“兄弟”。個個兇神惡煞、紋龍刺鳳的,成何體統?他不悅地出了口氣:“叫你這些人都把頭發剃了,穿正經點,天天在外頭晃來晃去的像什麽樣子?”
猴子一愣,回頭看了看那十幾口子人:“老大你不是說他們剃了頭,就跟剛放出來的一樣……”
那十幾個大漢也很無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非常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陸遼怒了:“別讓我說第二遍。”
猴子吓得趕緊點頭。
陸遼這才把目光移開——剛才肯定吓着她了。
猴子戰戰兢兢,小聲逼逼:“那老大,我那個,先帶他們剃頭去,然後再去店裏找您。那輛摩托我看過了,不愧是限量版的,極品。”
猴子說完,轉身就走。陸遼從車窗一伸手,又把他掏了回來:“你等會兒……”
猴子登時站住:“還有什麽事兒,老大?”
陸遼默了一默:“你去給我弄桶綠漆。”
“綠漆?”猴子愣了:“什麽綠?”
“郵局綠。”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