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報紙的
大雨初歇,天色已經放晴,陸宅外的小路上,深深淺淺的水窪倒映着藍天白雲。
蘇清圓輕盈地走出陸家大門。
蘇姚在身後窮追不舍:“不再等等他了嗎?比賽已經結束一個多小時了,有什麽話,也跟他當面說嘛。”
“你自己等吧,我要回家了。”蘇清圓頭也不回,徑直往山下走。
“怎麽回啊,踩着高跟鞋走回去嗎?不是我說你,能來陸家參加宴會,是多大的榮耀啊?你今天打扮成這副樣子,還淋了一身的雨,也太不禮貌了。你沒見剛才宴會上那些人都是用什麽目光看你的,真是丢盡了臉。”說到這,蘇姚突然拉了拉蘇清圓的袖口:“诶你看那停着輛車,我瞧像陸家的,不如搭個便車回去。”
蘇清圓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一輛很眼熟的黑色越野車,駕駛位上,正是她上山時遇到的那個男人。
未等她開口,蘇姚趾高氣昂地已經走了過去:“你是陸家的司機嗎?正好,送我們一趟吧。”
男人聞言,以眼角瞥向她——僅僅這一眼,卻叫蘇姚如墜寒潭。
他幾乎是以睥睨的姿态看她,眼底透着幾分譏諷:“你是哪根蔥?”
男人眼鋒似刀,劃過蘇姚,目光一掃,卻在蘇清圓身上有片刻停滞。
被男人周身自帶的壓迫感包圍着,蘇姚也底氣不足了:“我們是陸家的客人,今天受邀來參加宴會的。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們回去?”
他以幾近羞辱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姚一番:“憑你,也配?”
男人棱角分明的唇線微微阖動,聲音有些低啞。
蘇姚插着腰,被氣了個半死,想争辯幾句,又着實怕挨了這男人的打,話到了嘴邊,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這不是她惹得起的人。
男人伸手,在蘇清圓身上輕輕一指:“你,上車。”
蘇清圓怔了怔。
“不想回家了?”男人補了一句,語氣有些不耐煩。
蘇姚立刻伸手拉住她:“喂,陌生男人的車你別上啊。”
蘇清圓輕輕拂開她的手:“我先走了,你在這等陸遼吧。”
她小步上了那男人的車,坐在副駕駛。
“喂,死丫頭!你敢把我扔在這試試?”
開車的男人本想左打輪調頭上路,聞言,卻一腳轟下油門,寬大的越野車立刻朝着蘇姚撞了過去。
“啊!”眼看要被車撞了,蘇姚吓破了膽,捂着腦袋蹲在地上。
這車提速很快,蘇清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保險杠離蘇姚的臉還差一兩厘米的距離時,男人一個急剎車,車子終于停住。
蘇姚往後一倒,坐進了水坑裏,裙子、襪子黑了一片。
也顧不得形象了,她連滾帶爬地掙紮着起來,轉身跑回宴會廳。
男人的車技很好,車子像黑色閃電一樣,很快就駛入快速路。周末,馬路上車很多,他操縱着車子左閃右躲的,像拍動作片似的。
兩邊車窗被開到最大,風呼呼地灌進來。蘇清圓坐在副駕駛上,依舊心有餘悸。
剛剛,蘇姚差點就沒命了。
“家住哪?”男人看了眼後視鏡,又飛快地變道超車。
蘇清圓捏緊了安全帶,回答:“巨福新苑,您停在小區門口就行。”說完,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紅燈,男人急剎車停下,一臉戲谑地偏頭看她。
片刻,他忽然笑出聲:“這麽怕我?給你送到地鐵站吧。”
蘇清圓沒想到謊言這麽輕易就被識破了,窘迫得紅了臉。她抿了抿唇,說:“我家在林溪路上……林溪路和萬安道的交口。”
男人沒說話,有力的雙手一打輪,變道左轉。
方向沒錯,蘇清圓漸漸放下心防。她往後仰了仰,靠在靠背上,頭頂綁的丸子頭硬邦邦地抵着頭枕。她靠不舒服,擡手把發帶解了下來。
林溪路在舊城區,離陸宅所在的別墅區有将近15公裏的路。男人的車速慢了些,蘇清圓也有些困倦。她阖上眼睛,不知不覺就這麽睡了過去。
過了會兒,男人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手機架在車上,點開一看,是邱宇發的微信:【阿遼,你在哪呢?】
陸遼沒回,餘光瞥見旁邊的小丫頭已經睡着了。
他忽然又想起,因為替他打傘,害她淋了雨,又在宴會上丢臉的事。
他爺爺請來的人,都是一身銅臭味,渾身鍍着虛榮,心都黑透了。他們會用什麽目光看她,他再清楚不過。
他捏緊拳頭,心卻軟了幾分。
他把車窗都擡起來,又從後座拎了一件衣服,蓋在她身上。
林溪路附近都是老小區,周末也沒什麽車,只時不時有幾個大爺大媽拎着菜籃子經過。陸遼把車停好,蘇清圓還沒醒過來。
她側靠在座位上,白皙的臉頰讓陽光一照,毛茸茸的。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着,柔軟的頭發幹透了,鋪了一肩。很單純的長相,幹幹淨淨,帶着些十幾歲女孩子的嬌俏。
忽然,架在儀表盤旁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邱宇的電話。陸遼按了挂斷,卻還是吵醒了旁邊的小姑娘。
蘇清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看窗外的景色已經是熟悉的家門口,飛快起來。
“對不起,我睡過去了……”她揉了揉眼底,才看見自己身上蓋了一件黑色帽衫。
帽衫上也有輕微的機油味兒,這個年輕的師傅肯定是從事着跟汽車相關的工作的。不是司機,應該也是個很精通機械的手藝人。
蘇清圓把衣服撩開,疊整齊遞回去:“那我就先回家了,謝謝您。”
陸遼沒接,又給推了回去。
“不用了。”蘇清圓還想推還給他,可推了半天,沒推動。
男人已經不耐煩了:“讓你拿你就拿。”
她只好接下,一絲不茍地穿在身上:“那謝謝您了,有機會我給您送回到陸家去。”
“再說吧。”陸遼依舊耷拉着眼角,朝她短短一擺手,低頭重新發動車子。
他的語氣兇巴巴的,她以為他在趕客,于是不再多話,披着帽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回了家。
陸遼不自覺擡起頭,目光一直沉沉地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今天的心情本來很糟糕。
老頭子請了蘇家的小丫頭來宴會,要他們倆見一面。說是見面,不就是相親麽?蘇家條件并不好,每天扒着他們陸家,大概就惦記着陸家這點錢了。
他不稀罕老頭子的錢,他自己也能賺。所以他更瞧不起這種削尖腦袋也要嫁入豪門的女人。
正好今天趕上越野賽的決賽,他光明正大地翹了這個什麽狗屁宴會。可回程的路上,車卻壞在了半山腰。
幸好問題不大,修好了,能送這丫頭回家。
陸遼少見的牽起嘴角,只覺得憋了一天的氣,這會兒終于舒坦了。
從前,他對女人總是不太感興趣的,尤其是對他身邊那些想盡辦法巴結的,最是抵觸。身上香水味嗆人而不自知,嗲着嗓子“陸少陸少”地喊他,那種女人,他想想都覺得腦仁疼。
不似剛才那個小丫頭……即使他拿掉“陸遼”這個名字,就是一身司機打扮,手上黑乎乎的全是機油,身上也都是汗味兒,她卻一點都不嫌棄的,就穿他的衣服。
只是,這丫頭住在舊城區,又為什麽被老爺子請回家參加宴會?
他垂眸,發現副駕駛座位上躺着一根細細的淺粉色發帶。輕紗質地的發帶,暗繡了小櫻花,跟她剛才穿的禮服是同樣的顏色。發帶輕飄飄的,拿在他手裏,有種不真實的美感。
他撚了撚,卻不小心把手上的機油蹭了上去。
他咋舌,将發帶随手收進牛仔褲口袋裏。
這時,邱宇的電話又打過來了,他這才接起來:“什麽事兒?”
終于聯系上他,邱宇感動得快哭了:“哥,你在哪呢?”
陸遼看了眼路牌:“林溪路。”
“林溪路?你跑那幹什麽去了?”邱宇提高聲調問他,緊接着話鋒一轉,進入正題:“我剛才把你的話轉告給蘇清圓了。”
陸遼冷下臉來:“然後呢?”
“然後?你可別提了。”邱宇的語氣透着前所未有的荒唐:“你知道那丫頭長得……我的天,醜得吓人。她還當着全家人的面,腆着臉說什麽,嫁給豬也不嫁給你。”
“什麽?”陸遼火冒三丈。
“這還不止。”邱宇一字一頓地強調:“那丫頭還準備了一封什麽退婚書,說要退婚。說完就跑了,我都沒反應過來。”
“操。”陸遼爆了一句粗口:“你給我查她地址。”
“地址啊……”邱宇頓了頓,很快給出答複:“離你很近,麗景園1號樓3門105。你等五分鐘,猴子就在附近,我讓他們過去,拆了蘇家。”
陸遼擡起頭,在附近的居民樓掃視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麗景園”三個字。
他挂掉電話,把車子調了個頭,停穩在路邊,怒氣沖沖地下了車。
1號樓就在小區入口處。3門的門洞口,有個上歲數的大爺推着綠色的自行車,是郵局來送報紙的。
陸遼無意沖動行事,只想先探探虛實,于是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紅色鈔票遞給他:“今兒報紙我給你送。”
大爺一愣,剛要拒絕,擡頭卻對上他兇狠似刀的目光。大爺秒慫,一低頭,錢已經被塞進口袋,報紙也讓他搶走了。
大爺瞧他兇神惡煞的,也不敢多說,騎着車轉頭就奔2號樓去了。
陸遼攥着一大沓子的老年報,進了樓洞口,直奔105。他惡狠狠地呼了幾口氣,擡起大手來,拳頭跟不要錢似的,“咣咣咣”地砸了三下。
屋裏,幽幽傳來一個小姑娘的聲音:“誰呀?”
陸遼怒喝:“送報紙的!”
噠噠噠的鞋子聲由遠及近到了門口,小姑娘從裏面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擰了好幾圈,大鐵門才咔嚓一聲被打開。
陸遼定睛一瞧,頓時又在心裏罵了一句“操”。
作者有話要說: 陸遼:冷靜!一定要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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