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線索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根據于清的說法, 這個神秘的男人雇傭她在蕭家老宅打掃衛生,給的酬勞卻異常優厚, 起碼是同行的兩倍工資, 還提出一條非常奇怪的要求。
于清說:“他的原話是, 這裏以前什麽樣,就按照什麽樣子擺, 無論是一草一木,還是家具的位置, 都不能變, 缺少的東西盡管和他提,他會處理。”
蕭靈越發迷糊。
這個男人的意思,顯然是要讓蕭家老宅保持原有的模樣, 那他和蕭家的關系一定非同小可, 至少不會同那群白眼狼親戚是一路貨色……難道,不是親戚?
可這樣的人,有這樣的心意,有這樣的能力, 為什麽在蕭家最艱難的時候沒有出現呢?蕭靈知道自己不該去埋怨恩人,但她還是忍不住貪心地想,這樣一個人,要是趕在那些人過來搶奪、欺辱之前就挺身而出,該多好?
雖然追根究底,她會被他人輕易拿捏,還是因為太弱小, 才護不住家裏的一切。
等等,搶奪?家裏的一切?
蕭靈一凜,不再多想,大步走到記憶裏那幾個物事擺放的位置。雪白的牆上,挂着一幅山水畫,那是清代畫家劉彥沖的《群峰積翠》所有仿畫中最好的一個作品,她記得,它之前明明被一個股東趁機帶走了。
凝望這幅蕭豐凱最得意的收藏許久,直到眼睛有些酸,蕭靈才移開視線,轉向別的地方。她邁動僵冷的雙腳,心裏生出希冀,如果這幅畫都在,那其他的是不是也……
櫃子裏的古玩、放在桌上的健身球、好好收納在盒子裏的紫煙壺……每找到一樣,蕭靈就如同尋回失而複得的寶貝一般,笑得眼裏都映出了光。
顧不上考慮現在是什麽時間,蕭靈拿出手機,撥打給了最心心念念的人。幾聲嘟後,那邊被人接起,溫柔的女聲通過聽筒傳了過來:“阿靈,是我。”
沒有問為什麽要打電話,也沒有問出什麽事了,而是表明自己現在在聽——是我,我在你身邊,別難過。
蕭靈親了一口紅繩,輕輕笑了,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黎姐姐,LD今天組織去參觀博物館,我看到一些好有意思的東西,想跟你分享,你有空嗎?”
工作日裏,沒有任何由頭就組織員工去參觀博物館,這個理由實在站不住腳。黎覓聽出問題,卻甘心相信這個謊言,給林歌比了個手勢,走出會議室。
高層的人基本都在裏面開會,走廊空無一人,十分安靜,黎覓戴着耳機,能聽清那頭刻意放輕的呼吸聲,似是少女此時的心情,不安又敏感。
黎覓猛地想起,小時候她在花壇邊遇見的蝸牛,也是這樣的。一戳,立馬就縮進了殼裏,直到感覺不再危險,才慢慢伸出觸須,小心翼翼地試探外界。
“好巧,我會議都開完了,正坐在辦公室無所事事。”黎覓靠着冰冷的牆壁,對她的小蝸牛說。
蕭靈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摩挲玻璃窗:“有個木雕,超像一匹飛馬。我小時候認識的動物不多,看到這種東西就會指着它喊馬馬,媽媽聽到了,總是不厭其煩地跟我說,這是鹿。爸爸和哥哥就不一樣了,爸爸會用他那硌人的胡子刮我的臉,誇我有想象力,而哥哥會點頭,附和我說那就是馬,把媽媽氣得要死。”
黎覓收緊手指。
雖然和蕭靈一塊生活了七年,但兩個人,極少提及彼此的原有家庭。因為知道那根埋在血肉多年的刺有多痛,所以她們默契地逃避,再笨拙地陪伴對方。
這是蕭靈頭一次主動又自然地說起家裏的事,黎覓既開心,又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或許,還不夠了解這個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
“啊,這個。”
蕭靈在幹淨的沙發坐下,撫摸着冰冷的健身球。
“飯後,爸爸總要在手上拿兩個球,轉來轉去,轉來轉去。我那會不知道這是做什麽的,就問爸爸為什麽天天都拿着它。爸爸抱起我和哥哥,問我們那是什麽,我說那是兩個球,哥哥說那是兩個大的石珠,你猜爸爸怎麽回答的?”
蕭豐凱這個人,黎覓見過他幾次。
人們常說,窮慣了的人一朝暴富,會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漸漸失去本心,變得更仰仗金錢與權勢。
可蕭豐凱不同,他白手起家,又大獲成功,卻沒有像其他男人一樣丢棄發妻,追逐年輕的富家千金,而是挽起徐茗清的手,對暗示他的女性說:“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妻子。”
面對夫妻一模一樣的笑臉,企圖來勾搭蕭豐凱的女人總是跺了跺腳,自讨沒趣地離開。而這種讓人愉悅的打臉戲碼,算是黎覓那幾次無聊的宴會中唯一的消遣。
這樣的人,應該很愛妻子與兒女吧,就像那個男人一樣。
黎覓收回脫缰的思緒,猜測道:“會親着你們的額頭,說你們說的都對?”
蕭靈笑道:“沒有,爸爸說我們猜錯了,并神秘兮兮地湊在我們耳朵邊,說那珠子其實是他從外太空偷來的寶物,他天天放在手裏轉,就是為了吸收外太空的神秘力量,好幫地球抵禦外星人的侵略。”
黎覓:“……噗。”
蕭靈也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爸爸有時跟小孩子似的,超級中二,媽媽還嫌棄他把我們帶壞了,幸好哥哥沒學爸爸說什麽去做拯救地球的大英雄。”
黎覓眸色如水,一圈圈漣漪都是溫柔的波痕:“那阿靈想過做大英雄嗎?”
蕭靈撓撓臉頰,有些害羞:“有。雖然說着好中二,但小的時候也想過自己會不會有什麽沒開發的異能,飛天遁地,手持長劍把大壞蛋都打跑……”
頓了頓,又道:“後來就不想了,因為比起異想天開,還不如靠自己。只要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一切。”
黎覓知道蕭靈話裏的意思,不願再讓她傷心,故意岔開話題道:“那阿靈想保護我嗎?”
蕭靈一窒,想也不想說:“想!做夢都想!”
少年人總是赤忱又勇敢,黎覓莞爾一笑,随口扯了個謊:“那下班來接我好不好?他們一群人沒做好工作,尤其是淩笙的工程部,最不省心,還害我加班,我怕我被餓死。”
蕭靈小小啊了一聲,擔心道:“很晚嗎?那讓林助理先給你買點吃的墊墊胃,我晚點再帶你吃好的?”
“不用了,也不是太晚,你過來接我就好。對了,我要是被他們兇,小朋友記得保護一下我哦。”
女人輕聲的示弱,像是在撒嬌,撓得蕭靈的心又癢又酥,恨不得開車沖到宏江那邊,擋住所有人的視線,不教人看去這獨屬于自己的風景線。
誰也不能兇她的黎姐姐。
可再多的心思,最後只化為一個輕輕的嗯字。
黎覓說:“那我忙去了,你繼續逛博物館?”
“好。”
“真乖。”
剛要挂電話,蕭靈又喊住了黎覓:“黎姐姐,我想問你,是不是你幫我……”
“什麽?”
蕭靈咬住下唇,搖搖頭,意識到黎覓看不見後,故作輕松道:“沒事了,黎姐姐快去忙吧。”
黎覓雖然有些奇怪,卻也沒多問,挂斷了電話。一轉身,就看見了探出頭的林歌,以及微笑着的淩笙。
黎覓:“……”
淩笙擴大笑容,抄起手臂說:“看樣子,黎總放着會議不開,也要單獨出來接的工作電話打完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們又快有一個價值上億的大單子?”
到底見過各種大風大浪,黎覓說起謊臉都不紅:“對,快了。”
淩笙笑容不變:“噢,那算是好事一樁。不過我有件事,想冒昧問問黎總……不知道我工程部哪裏沒做好,讓您這麽不省心,甚至還要加班,不如您指出來,我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黎覓卡殼了。
眼見黎覓吃癟,淩笙心裏終于舒服了一點,瞟了眼某人的腰,不壞好意地問:“腰還痛嗎?”
黎覓回答:“還有點。”
淩笙翻了個白眼,繞回會議室:“最好痛死你算了,可憐我小姑娘一朵嬌花,被蹂.躏得不成樣子,還保護?也不看自己快三十的人了,還好意思跟人撒嬌要保護……”
因為距離的關系,後面幾句話黎覓沒能聽見。瞥到一旁的林歌捂着嘴,笑得臉都扭曲了,黎覓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腰,面無表情地說:“不工作嗎?很閑?”
被遷怒的助理笑容一僵,瘋狂搖頭,再不敢看上司的笑話,乖乖跟在淩笙後面縮回座位。
黎覓哼了一聲,推開會議室的門。
蕭家老宅那邊。
蕭靈挂了電話,即使因為有其他考慮,沒有問黎覓是不是參與了老宅的事,臉上卻仍挂着滿足的淺笑,和之前陰鸷又暴戾的模樣判若兩人。等在一邊的于清默默聽完了所有對話,從稱呼上猜到這應該就是照顧蕭靈的那個人,稍微安心了一些。
不管有沒有錢,只要真心疼這孩子,就不是個壞人……雖然,兩個人好像有點過于親密了。
蕭靈回過神,擡頭看到于清欣慰的目光,吓了一大跳,這才想起居然當着于清的面跟黎覓煲了這麽久的電話粥,尴尬道:“對不起啊于阿姨,我就是習慣看到什麽都先和黎姐姐分享,忘記你還在我旁邊,太失禮了……”
“傻孩子,你又沒做錯什麽事,道什麽歉?看你們相處得這麽好,我很高興。要知道,人生來就是孤獨的旅行者,能牽挂一個人,時時刻刻想到一個人,很幸福,對方同樣如此。”
想到早就離世的老伴,于清把銀白的頭發別在而後,帶着些懷念的語氣說。
“謝謝您,于阿姨。”
于清示意她不用瞎客氣,繼續說起之前中斷的話題:“靈靈,有個細節我很在意。讓我恢複這裏的那個男人,似乎并沒有來過蕭家,我最開始擺錯了一些家具的位置,他完全沒注意到。”
蕭靈瞳孔微縮,反應很快:“于阿姨的意思是說,他很可能不是真正來幫忙的人,而是一個轉達者?他是聽從其他人的吩咐,才特意來雇你打掃的?”
“嗯,你說的不無可能,阿姨腦子不好使,倒沒想這麽多。”于清笑笑,把自己的舊手機遞給蕭靈,解釋道,“你這麽想查那個男人的身份,我也沒有別的能幫你。他定期會給我彙款,這個7398尾號的短信,都和他有關,你看有沒有什麽辦法?”
蕭靈思忖片刻,點頭。
“麻煩阿姨帶上身份證,跟我去一趟銀行,也許能查到彙款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