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疑慮
再次回到生活了九年的家, 這期間的千般滋味,除了蕭靈本人, 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她今年十九歲, 在黎覓和她的那個小窩生活了七年, 有三年去國外讀書,還在一個家生活了九年——也就是現在這座老宅。
都說家如人生, 蕭靈的人生仿佛也被這三個“家”給分割開來。讀書是蛻變和掙紮,回歸七年的巢是奔赴有黎覓的現在與未來, 而這座孤零零的老宅, 則和家人、回憶一起葬在過往。
本來應該是埋葬了的。
但她錯了。
走在每一匹磚上,仿佛都能想起親人昨日的溫柔叮咛。磚都如此,更別說那些原封原樣的家具, 都像是一面面鏡子, 如實地照出昔日的光景,再化為碎片,任何一片都能劃傷蕭靈的心。
原來,她一直困在這裏。
逃避了将近十年, 她依然困在這裏,那些傷口根本沒有痊愈,而是在漫長的時光裏默默灌膿,生生爛掉。
蕭靈垂下頭,輕輕撫摸右手手腕,想要從這根連接太陽的紅繩黎汲取溫暖,哪怕只有一點點。
“靈靈, 你變了很多……這些年,你應該吃了不少苦。”身旁滿頭白發的女人伸出手,愛憐地想摸摸少女的頭,又在觸碰前,無聲收回。
蕭靈像是感覺到了這份陌生與怯弱,按住女人略顯粗糙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輕聲說:“比起我,于阿姨受的罪或許更多吧?當年,家裏護不住你,他們應該有人難為了你,你的手沒有過去光滑了,你……”
于清望着蕭靈,少女雖然年紀不大,但五官已經有了父母的影子,眉毛像極了蕭靈的父親蕭豐凱,濃淡适宜,自有正氣;眼睛又與母親徐茗清如出一轍,滿是靈韻。
連她剛才這一打眼,都會晃晃神,以為回到了十多年前蕭家其樂融融的時候,女主人在廚房和她忙活晚飯,再晚一點,下班的男主人就會攜着幼子回家。
只是,這終究不可能了。
“沒有,我只是蕭家一個打掃清潔、做做飯的阿姨,無權無勢,一窮二白,他們有什麽好為難我的?”于清沒有再說那些回憶過去的傷心話,而是一下一下安撫着表面從容,實則痛苦不已的女孩,“倒是你,要在幾歲就承擔這些重任,還得護住家裏的一切,才實屬不易。”
“護住?”
蕭靈想到在杜家寄人籬下的黑暗日子,眼神黯淡,自嘲道:“于阿姨,你不要說笑了。家裏出事那年我才九歲,就算再天賦異禀,也沒法擔起家裏的事,更別說還要護住一切。我用什麽護,我憑什麽護?”
于清睜大眼睛,訝異道:“可如果不是你,這座老宅怎麽還能安然無恙,難道……是杜家嗎?杜慶楠和萬虹應該一直在幫襯你吧?”
杜慶楠和萬虹?
蕭靈暫時不去看周圍熟悉的事物,冷笑一聲,眼中充血:“于阿姨,絕不可能是杜家,因為那對夫妻,根本就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們幫襯我,不過是貪圖蕭家的産業,而養我,是因為這樣才能正大光明拿走那些錢,這是我親耳聽到的!”
“什麽?!”于清失聲。
蕭靈的父親蕭豐凱是獨身子女,沒有兄弟姊妹,父母又去的早,剩的幾個遠房親戚名字都認不全。而蕭靈的母親徐茗清呢,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無父無母,身無長物。
早些年,兩個人進了同一家保險公司實習,後來日久生情,直接結了婚。保險工作沒點羞恥心做不長久,蕭豐凱和徐茗清一咬牙,雙雙辭職白手起家,一起創建了茗蕭公司。
名不經傳又沒有任何背景的小公司,一度遭遇大危機,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破産,夫妻倆最艱難的時刻,吃飯都是鹹菜下饅頭。
皇天不負有心人,夫妻倆經過大半輩子的拼搏,最後看準一個時機大賺一筆,就此跻身成為C市商場的一個傳奇。有了第一件好事開頭,很快就迎來了第二件好事——徐茗清前後懷了蕭尋和蕭靈。
生意順遂,婚姻幸福,又有兩個這麽可愛的女兒和兒子,所有人都覺得蕭豐凱和徐茗清要苦盡甘來,包括兩個人自己都這麽想。卻不料老天爺沒長眼,一場橫禍奪去三人的命,就剩了個在家的小女兒幸免于難。
十歲不到的孩子,連繼承都不可能,偌大的蕭家家産相當于是白送的財富,一時間茗蕭的股東、蕭豐凱那些遠方親戚等人都蠢蠢欲動,想要貪了這塊蛋糕。
至于怎麽貪,這個十歲不到的孤女,就是最好的入手點。
“媽媽從小沒什麽朋友,待人又過于實誠,以致被萬虹和杜慶楠蒙騙,誤以為他們是好人,還讓我認了他們做幹爹幹媽。那次事故之後,他們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故意隐忍不發,放任其他人先欺負我。”
蕭靈忍着淚,凝視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積攢多年的恨意,一點點從腐朽的角落升起。
她難以忘記十年前,那些大人不顧家中三人屍骨未寒,一個個不請自來,一邊大聲嘆息,一邊動手。
“啊,這就是蕭家唯一的孩子了吧?真可惜,遇到這樣的事。”茗蕭的股東之一搖搖頭,一副心有凄凄焉的模樣,轉手就放下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欠條,捎走了展覽的山水畫。
“聽說是因為太小,沒有帶去工作,留在家裏,哪知道徐茗清、蕭豐凱連帶着那個大兒子,會遇上空難呢。啧,這不,就只剩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兒,實在不行就由我來照顧吧。”口口聲聲自稱蕭靈的姑媽抹了抹眼淚,說了一遍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充分表達悲傷和同情後,順走幾個古玩。
“蕭家不是挺厲害的嗎,沒其他親戚啦?就剩這女孩兒,真是怪可憐見的……”另一個股東聳聳肩,在完全不動彈的小女孩兒面前丢下另外一張欠條。
“誰知道呢。”
家裏值錢的東西很快被搬空,只剩一個空落落的家,和一個無處可去的孤女。聽着門外的人争論這座老宅的歸處,蕭靈第一次認識到世态炎涼。
正值絕望之際,她的幹爹幹媽,出現了。那時,她以為他們是把她拖出泥沼的英雄,卻不知道召喚英雄要付出代價,他們拿走父母留給她的東西,轉身就把她推入深淵。
于清知道蕭靈這些年過得苦,卻沒想到蕭靈受的苦比她想象的還要多得多,雖然蕭靈已經盡可能地一言帶過,但她好歹活了這麽多年,哪能不懂其中的心酸?
“靈靈,對不起,要是阿姨當年帶走你,就不會……”
蕭靈搖頭,聲音嘶啞:“于阿姨,這和你沒關系,你小時候很疼我,對我特別特別好,我記得。而且,你為了保護我,還被他們推了一把,摔成骨折……我很感激你,真的,我很感激你,只是這麽多年,我一直聯系不到你。”
“骨折之後,我女兒把我接回老家修養,哭着求我別管這邊的事,我拿她沒辦法,所以我才……真的對不起,對不起。”于清自責道。
蕭靈狠命搖頭,于清想到她的境遇,不禁老淚縱橫。蕭靈暗自存放感激,不想再談過去的事,問起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于阿姨,這座老宅到底怎麽一回事?”
于清說:“我以前一直以為是你,或者是杜慶楠和萬虹幫你,才穩住了這座老宅。但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這個宅子應該已經在杜慶楠和萬虹手上。”
蕭靈點頭,眼睛通紅地低喝:“前兩天,我見過杜慶楠和萬虹的女兒杜翩燕。她說蕭家的家産不在她父母手上,我怎麽會信?她還以為我是當年的小傻子,把一顆真心送過去,等到被踩得稀爛才知道被騙嗎?”
于清拍拍蕭靈的後背,做無聲的安撫,過去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現在這樣偏激,她很心疼。等蕭靈情緒穩定,于清才皺着眉頭說:“就算是他們想騙你,也有點不對。”
“哪裏不對?他們是想轉移仇恨!”蕭靈冷哼一聲,簡單講了自己和黎覓的事。
“黎覓?阿姨只是一個掃地的老阿姨,不認識這個總,那個總。但她只要對你好,就是個好人。”
蕭靈很受用于清誇黎覓,嗯了一聲:“那于阿姨,你為什麽會在老宅這邊?”
于清回答道:“說來話長。我骨折一好,就想回C市這邊看看你,我女兒攔不住我,只得放我回來。我走之前,她告訴我,我治療的費用都是別人給的。”
“誰?”
“不認識。聽我女兒說,那個人發了一條短信,內容大概就是感激我之前保護你,所以這筆錢由那邊全力承擔,然後不由分說就打了一筆錢過來,名字都沒留一個。”
蕭靈急道:“那阿姨的女兒有打電話過去問問嗎?”
于清說:“我女兒打過電話,我也打過電話,但都打不通。不曉得是對方猜到了我們的心思,還是不用那個號碼了,我們打了好幾次,都沒打通。”
蕭靈怔住,喃喃道:“我當時那種情況,沒人踩就算好了,怎麽會有好人心甘情願想要管我,還幫我給錢……”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想到了一個可能。傷筋動骨一百天,于清的修養至少需要幾個月,而自己在幾個月後,就被黎覓帶走了。假如黎覓找人打聽蕭家的事,于清為她受傷住院,自然逃不過黎覓的耳朵。
黎姐姐……
這樣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麽于清不認識黎覓,連剛才聽到黎覓的名字時,也沒有任何異常。
蕭靈心裏一暖,又聽見于清說:“我想起一件事,這件事可能對你找這個人有幫助。我回到老宅之後,已經找不到你,找人打聽,也沒人知道你去了哪裏。我只得偶爾抽空過來,看能不能碰上你。”
“在我第三次來的那天,有人說要雇我,還說這裏需要一個人專門打掃整理,有一定報酬,問我願不願意。我答應下來,那個人就給了我一把鑰匙。”
蕭靈揚起笑:“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吧?”
于清卻連連擺手:“漂亮的女人?不不不,那是個男人,長得又高又壯,樣子還特別兇,要不是他懂禮貌還很誠懇,我都不敢跟他談下去。”
男人?蕭靈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