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宅
文物祠項目進展不錯, 和郝邦的合作事宜基本也談好了,從上周起, 宏江進駐在文物祠那邊的員工回來了大半, 周末好歹不再加班。
相關部門的人雖然滿臉疲憊, 卻一個個都很精神。工程部的一個主管喝了口咖啡,感慨道:“哎, 總算不用去施工現場吃灰,大熱天的, 還要戴着安全帽, 就跟頂了個聚熱的爐子似的,忒難受了。”
會計部的主管哭喪着臉:“別提了,我比你還慘, 上班受罪, 回家還要挨冷遇。上上周周末不是兩天都加班,星期六正好是結婚紀念日,我給忘了,加完班回家都晚上九點半, 困的我倒床就睡,第二天我起來,發現老婆沒了!”
“哎?沒了?離家出走啊?”
“可不呢,一把年紀了,還帶着我兒子回娘家。我去挨了岳父岳母一頓批,總算把人給接回來了。要是再加班,我看下次挨批都接不回來喽。”
“沒事, 熬過前段時間就行了,等這個項目建設完成,按照宏江以往的獎勵,至少幾倍獎金和帶家屬旅游呢!”
“說起來,今年去哪兒啊?”
“黎總一向大方,上次是歐洲七日游,這次應該也差不到哪去吧?說不定約着去南極看企鵝?”
“去你的,淨扯淡!”
林歌路過茶水間,聽了這麽一嘴閑聊,暗道這些主管可把黎總想的太脫線了,走到辦公室門口,叩了叩門。
“進來。”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林歌走進去,看黎覓在忙着低頭閱覽文件,就沒有說話,等黎覓忙完,才開口彙報工作和今日的行程。
“黎總,您看哪裏還有問題?”
黎覓仔細聽完,颔首道:“沒問題。”
“好的。”
林歌知道黎覓還有的忙,不欲再打擾,卻被黎覓叫住,“林歌,等一下。”
“黎總請說。”
“昨天……那個外賣,好不好吃?”黎覓在文件右下角用鋼筆簽下名字,一邊狀若無意地問。
林歌以為黎覓叫住自己是想說工作,可怎麽忽然關心起了她昨天點的外賣?雖然私下的女神挺體貼,不過一向很有分寸,從不輕易涉及員工的私生活。
搞不懂上司想法的小助理很懵逼:“黎總,我昨天沒點外賣,也沒有吃過外賣。我中午和同事一起去了食堂,晚上在家裏吃的,這外賣是指?”
黎覓頓了頓,蓋上鋼筆,審視着林歌。等林歌被盯得毛骨悚然的時候,才悠悠道:“我是說,那個別人給你的外賣。我下午沒回公司。你……沒吃它?”
林歌努力回想,突然靈光一現,想起昨天因為杜翩燕到來,蕭靈沒有親自把吃的送過來,而是讓人轉交給她,結果黎覓一下午都沒回來,她都忘了這茬。
怪了,黎總怎麽知道這件事的?蕭靈說的?
林歌心裏暗自嘀咕,面上一點不顯:“黎總,那是您童養……咳,蕭小姐特意拿給您吃的,就算您沒來公司,我也不敢動,所以一直放在桌下。”
要吃了CP的愛心便當,跟拆CP有什麽差別?身為一個專業的CP粉,她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黎覓咳了咳,扭開頭轉向窗邊,聲音比平時小了幾度:“你覺得是蕭靈特意給我帶的?”
林歌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感覺,黎總好像在刻意強調“特意”兩個字?
她猶豫了一下,大聲說:“沒錯!我們公司這麽多人,但蕭小姐就買了一份,還專門委托我帶給您,不是特意的是什麽?還不是怕餓着黎總您?不瞞您說,雖然我沒吃,但那外賣的香味飄了整整一下午,香的不行,可見蕭小姐對您的用心,我和其他同事都非常羨慕。”
說完這些,林歌有些忐忑。黎覓一向讨厭下屬拍馬屁或者刻意示好,以前這麽做的人,要麽得了一個冷漠的表情,要麽就是幹脆利落的呵斥。
林歌低下頭,做好了被罵的準備。然而等了好久,黎覓都沒說話。她悄悄擡頭,發現黎覓的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竟是露出了工作場合難得一見的淺笑。
宛如冰原上盛開了一朵小小的花。
黎覓察覺林歌的視線,收斂了笑:“還能吃嗎?”
“啊?”
林歌被那驚鴻一瞥閃花了眼,慢半拍道:“黎、黎總在說什麽能不能吃?”
黎覓耐心重複:“我問,你桌下那個外賣還能不能吃?”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歌已經明白了黎覓的用意。心裏被天降的糖甜得嗷嗷直叫,卻還是鎮定又從容地說:“應該不能了。現在天氣這麽熱,雖然開着空調,白天是能撐住,但下班之後關了電,過了一晚上肯定馊了,不能再吃。”
“哦……”黎覓已經猜到這樣的天氣放不久,雖然什麽都沒說,但還是難掩失望之色。
貼心的助理話鋒一轉:“之前丢掉它的時候,順便記下了那家店的logo,我搜了一下,網上可以直接訂外賣。黎總不介意的話,中午就點那家店?”
黎覓想說點什麽,又閉上嘴,最後只嗯了一聲,然後揉揉腰,戴上眼鏡繼續批改文件。
林歌知趣,安靜退出辦公室,準備悄悄問下蕭靈昨天去的哪家店。昨天那個外賣,下班前就被保潔阿姨清走了,剛才要不是她反應快,女神不知得多失望呢。
而且,最後黎總明明很開心能吃到,又強自按捺住心情,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也好可愛啊啊啊!
這對CP太好嗑了!
美滋滋的助理還沒走兩步,被候在門邊的淩笙拉住:“林助理,我問你點事。”
林歌連忙道:“淩總監請說。”
淩笙表情沉重:“你跟着黎覓的時間最長,你今天有沒有注意到,你黎總哪兒不舒服?尤其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腰。
林歌:???
與此同時,一處鮮有人來的老宅門口。
蕭靈深吸一口氣,雙手顫抖地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匣子。小匣子由上好的檀木所制,散發着特有的芬芳,開口不知道是什麽緣故,已經被磨出了一片白。
她珍重地打開匣子,拿出放在裏面的鑰匙,塞進門孔。明明是開門這種簡單的動作,對她而言卻如同極大的考驗一般,額角都沁出了汗水。
“咔噠。”轉動鑰匙,門開了。
本以為早已換鎖,或是鎖眼鏽蝕到無法使用,但令人意外的是都沒有,而是順利地打開了。
用這把鑰匙。
蕭靈望着沒有沾到灰塵的手,心跳的很快,有太多疑問争先恐後地冒出來。為什麽十年過去,這座老宅還沒換新主人?為什麽不換新鎖,還保持着舊鎖?為什麽布置一點都沒變,和記憶裏如出一轍?
無人回答。
站在門口好幾分鐘,确認沒有其他姓氏的标志和門牌,蕭靈收好鑰匙,慢慢平靜下來。她死死盯着正前方,鼓起勇氣輕輕推開大門,拔腳腳走進庭院。
明亮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射到女孩身後,像是在門的方向劃上了一條白線,把整個區域分割成兩塊。後面那塊通往現實與未來,前面那塊連接泛黃的過去。
蕭靈義無反顧。
大門過去是花園,花園的背面是居住的正房。沿着路往前面走,約莫六分鐘到了頭,越過盡頭的小門,一處花園露了出來。
一擡眼,便是滿目的木槿和鐵線蓮,它們開得極其繁茂,共同織就了一汪粉藍色的花海,美不勝收。四周還有随風晃蕩的秋千,一張擺着茶具的小木桌,四張微微晃動的躺椅,沒有一片多餘的落葉,好像主人還在。
塵封的記憶仿佛找到了源頭,烙在心底的景象一一重現,熟悉的花香味甚至讓蕭靈有些眩暈。
她仿佛看見一個美麗的婦人在倒茶,一邊倒一邊說:“蕭尋,我考考你,七茶八飯十酒,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正在座位上刻字的男孩兒想了想,搖頭晃腦地背誦:“七茶八飯十酒是說,倒茶七分為敬人,茶滿為氣人,而盛飯要八分,不飽可以再添,更不會浪費。至于那個十酒……”
瞟了眼旁邊男人的小動作,男孩兒繼續說:“酒要倒滿顯示足夠的尊敬,對不對,媽媽?”
“不愧是我兒子,真聰明!”高大的男人用手枕着頭靠在躺椅,另一只手比了個大拇指。
“對什麽對,蕭豐凱,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提示了蕭尋,今晚不準進我房間,愛睡哪睡哪去。”
“哎?兒子還在這兒,你給我點面子嘛……”高大的男人一臉苦笑,目光卻一轉,對準了蕭靈這邊,然後張開懷抱喊:“小寶貝跑哪兒玩了,快過來爸爸抱,晚點給你騎馬馬。”
“等下,靈靈你先回答我,以後有人給你倒茶,你要記得敲幾下桌子以示謝……唔唔?”
婦人的問題被男人攔下,而男孩兒則從躺椅蹦了下來,朝蕭靈跑了過來,笑聲宏亮:“妹妹,哥哥帶你去蕩秋千!我力氣很大,我來推你,你坐着就行,不許讓爸爸來幫忙!”
一刻不敢忘的情景,不經意間與現在的景象重合。
蕭靈下意識跑過去,伸出雙手想抱住那個小小的身影,卻撲了個空,撞倒尺寸最小的躺椅,整個人跌在地上,膝蓋好幾處被小石礫劃破,滲出血絲。
她卻跟感覺不到痛似的,茫然地望着那三個空無一人的躺椅,很疑惑。剛才椅子上的三個人,哪兒去了?那個要給她騎馬馬的男人,那個問她問題的女人,那個抱住她的小男孩,怎麽不見了?
心忽然慌了起來。
蕭靈想起身找人,手碰到了躺椅的一角。她想也不想把它放正,撐着地面站起來,卻無意瞥到幾排歪歪扭扭的字。
【以後不能再在家具上刻字】
【給小寶貝有什麽關系】
【最愛靈靈妹妹啦】
經年過去,物是人非。這裏還是一樣的美,這些音容笑貌還有回響,但人卻不是當初的人。
蕭靈撫過假山沒哭,走過木橋沒哭,經過池子也沒哭,再度踏上那一片片圓圓的石路也沒哭,卻在看到這幾排家裏人刻的字時,泣不成聲。
“靈、靈靈?”背後,一道女聲不确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