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唇彩
“爸爸, 不要……不要和媽媽哥哥一起走……不要丢下你的小寶貝,不要……”
很冷。
徹骨一樣的冷。
從格外冷的那天起, 蕭靈就從人人寵愛的小公主變成了一個孤兒, 沒人愛, 沒人疼。
過去的笑臉與溫柔,更多是沖着蕭家的勢力, 蕭家的錢,一旦沒了這些, 她蕭靈什麽都不是。
冰冷的現實, 強迫她從懵懵懂懂、一無所知的孩童,成長為戴着面具,扛着枷鎖的小女孩。好長一段時間, 長到她有些記不清有多久, 在黑暗裏踽踽獨行,終于迎來了第一束光。
沒有那束光,她依然在漆黑又濕冷的地獄。
所以哭着哭着,她又含着淚, 輕喚她的光:“黎姐姐,黎姐姐……爸爸不要我了,媽媽不要我了,哥哥也不要我了,你別不要我,我很乖,我特別乖, 你別不要我……”
少女纖長的睫毛挂着一串淚珠,紅紅的眼角又在接收新的眼淚,巴掌大的小臉擰成一團,痛苦又悲戚地低聲嗚咽,身子一抽一抽,宛如無助的小獸。
黎覓記得,以前傅秋晷說過,人睡覺的姿勢有很多種。正大字平躺,代表無憂無慮,天真無邪;肢體放松,手置小腹,代表心胸開闊,正直坦蕩;而膝蓋彎起,手腳離的很近的蜷縮,則代表敏感脆弱,缺失安全感。
現在,蕭靈就是第三種姿勢。
黎覓走到蕭靈的那塊沙發,忍着劇痛彎腰,把蕭靈抱進懷裏,慢慢舒展她的手和腳,一邊拍着蕭靈的背,輕聲哄:“別哭了,我在這裏,不會不要你。”
感覺到靠近的溫暖,蕭靈呼吸重了幾分,緊緊地抱住黎覓,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不肯松開。黎覓安撫了好一會,她才止住了哭泣,眉眼稍稍舒展開來,呼吸漸漸均勻。
黎覓親了親蕭靈的額頭,又親了親她細嫩的小手。不知道是不是睡夢裏也能有相同的感觸,蕭靈的手跟含羞草一樣,猛地縮一縮,臉頰也染上紅暈。
可愛。
黎覓還想再親,腰卻不斷提出抗議,痛地她差點跌下去。不敢再耽擱,她按照淩笙的指示,去電視機下面的櫃子拿出那個包起來的盒子。
淩笙有朋友在醫院工作,幾個月前體檢說淩笙的腰和頸椎都不太健康,于是專門找人給她開了腰貼等藥物,淩笙用過覺得效果不錯,想着黎覓和她半斤八兩,上次做客就捎了一些給黎覓。
黎覓拿出腰貼和藥膏,剛準備撕開包裝,忽然想起這類藥物得貼身才有效果,又停下動作。自己的房間在樓上,衛生間有幾十步遠,這幾十步換在過去不值一提,可現在……
她擡了下腰,痛地嘶了一聲,根本起不來身,別說幾十步,一步都走不動。
偷偷瞄了眼沙發上人事不省的小醉鬼,黎覓糾結了一下,難得無法果斷做出決定。畢竟,她很早就教過蕭靈,女孩子要在特定地點換衣服。
客廳顯然不屬于特定地點,她要以身作則。
思忖了幾秒,餘光瞟到盒子裏還有一枚紀念幣,黎覓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她高高舉起紀念幣,小聲念道:“要是有人臉的一面,我就在客廳換衣服,要是有花穗的一面,我就在客廳塗藥。”
雖然這兩個選項的意義完全一致,但字面說法還是有細微的差別,黎覓用這點來安慰自己,滿意地點點頭,抛起了紀念幣。
紀念幣承載着黎覓的希望飛出,再高速墜落下來,沒等黎覓一巴掌把紀念幣拍在手背,那紀念幣就順着手背彈了出去,滑進了電視底櫃裏面。
黎覓:“……”
“噗。”
黎覓耳朵動了動,有人笑了一聲?她狐疑地望向沙發,蕭靈正在睡覺,身子随着呼吸起伏,眼睛也是緊緊閉着的,小嘴微張,好像在打呼嚕。
原來是錯覺。
黎覓卸下當場被抓包的尴尬,又盯向那個吞了紀念幣的電視底櫃。
一定是紀念幣脫離了下墜的軌跡,才掉進去的,絕對不可能是手速慢的緣故。
再次安慰了一下自己的黎覓,又面臨了新的問題——她的腰這麽疼,該怎麽在不動腰的情況下,去撈出那個紀念幣,看是正面還是反面?
她沒有發現,沙發上原本該是熟睡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雖然眼裏還有混沌的水霧,卻已有醒轉的跡象。
在失去神奇的紀念幣後,黎覓無計可施,只能往後掀腰部的衣服。掀了兩次,又不得不作罷——她今天沒有穿寬松的衣服,不解開扣子,腰是露不出來的。
她徹底認命,解掉一顆顆扣子,脫下襯衣,再擰開藥膏的蓋子,往腰上塗了一點。因為腰不能動,手夠後背也不太方便,抹了好幾次,都沒塗勻。
将就算了。
剛收回手,一只手指點到了黎覓的腰上。不同于她自己塗藥,指尖塗抹的一圈藥膏十分清涼,碰觸黎覓溫熱的肌膚,冷熱交替,引起一陣陣酥麻,如電流一般飛竄到每根神經。
“嗯……”黎覓緊咬嘴唇,卻還是逸出一聲隐忍的悶哼,清冷與妩媚交疊在一起,彙成最撩人心魄的尾音。這聲音并不大,卻像是小貓的爪子,勾得蕭靈的腿都快軟了。
她的黎姐姐,怎麽叫的這麽好聽?可愛,想……蕭靈現在滿腦子都是有顏色的廢料,又不敢表現出來一點,只能裝作沒聽見。
饒是這麽配合,身前白玉一般的美背還是微微顫抖,蕭靈眼尖地看到,原本光潔的脖子已經紅成一片,連帶着耳朵也被染紅。
“你聽見了?”黎覓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話。
要不是蕭靈全身心都放在黎覓身上,還真聽不見這麽小的聲音。問話裏小心翼翼的希望,讓蕭靈憐惜不已,她忍着笑,睜眼說瞎話:“沒聽見,黎姐姐你說什麽了嗎?”
黎覓又憋了一會兒,悶悶道:“沒有,什麽都沒說。”
蕭靈掀起嘴角,彎下腰,細致地替黎覓抹藥。光滑如錦的皮膚就在指下,她起先還有些心猿意馬,可下一瞬間,又回憶起黎覓受傷和自己的莽撞脫不開關系,愧疚不已。
摸勻所有藥膏,蕭靈聽見黎覓問:“那你看見沒有?”
蕭靈呆了呆,很快意識到黎覓說的是她的背,不由無奈道:“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我閉着眼睛呢。”
黎覓默了幾秒,有些生氣:“你騙我。要是沒睜開眼睛,你怎麽幫我抹藥?小騙子。”
小騙子輕笑,緊貼着黎覓的背,把頭擱在黎覓的肩上:“黎姐姐,我從不騙你,你轉頭看我。”
皮膚嬌嫩,蕭靈的衣服磨得黎覓有些癢,她收緊攥住襯衣的手,保證正面的風光一點都不露出來後,才小心地轉頭。
一轉頭,黎覓僵住。蕭靈确實如她所說,是閉着眼睛的,但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對方的唇。呼吸交織,蕭靈柔軟的櫻唇上沾着一層薄薄的水光,而吐息間,酒氣還殘留着葡萄的香味,誘人采撷。
黎覓像是被蠱惑一般,伸手想去摸摸那唇瓣,看是不是有想象中那麽軟。手指剛一動,她又倏地抽回去,揪緊胸前的襯衣,跟受驚的兔子一樣,心髒砰砰砰地跳。
“阿靈,我在想。”
“怎麽了,黎姐姐?”聽出黎覓的異樣,蕭靈心裏一喜。網絡上,有人說這個距離最耐人尋味,進一步是親吻,退一步是暧昧,很适合撩撥人。
果然有效,黎覓剛才是想親她的吧?
“嗯……”
黎覓揉揉蕭靈手感頗好的小腦袋,好奇道:“我在想,你今天用的什麽唇彩?很适合你,看起來軟軟嫩嫩的,跟果凍一樣,我都差點下手捏了捏。”
蕭靈:“……”
這個距離,真的很适合撩撥人……麽?
當天晚上,再次上藥,貼了腰貼,蕭靈還給黎覓按摩了好久,第二天黎覓的腰舒服了很多,至少能上班。至于她自己,除了嗓子幹、頭有點疼也沒其他不舒服,喝了蜂蜜水睡了一晚上就沒事了。
翌日。
一起吃完早飯,蕭靈簡單說了下自己去LD工作的事,黎覓沒什麽意見。在黎覓看來,蕭靈喜歡在哪裏工作就去哪裏工作,只要開心就行。
“有人欺負你,你就欺負回去,天塌了我給你頂着。就算是顧淩玉,你也不用太怕她,LD的合作方案還擺在我的案頭。”用紙巾擦了擦蕭靈嘴角的奶漬,黎覓再次囑咐道。
有句話黎覓沒說,顧淩玉正在追的牧傾,還是她當年照拂過的小學妹。
蕭靈乖乖點頭:“好。”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LD?”
“他們都認識你和你的車號,要是看到你,太張揚了,我以後工作會不方便的。”
“嫌棄我?”
蕭靈笑起來,在黎覓的臉上吧唧一口:“才不會。我只是希望,以後XL出名,宏江的黎總以她為驕傲,而不是因為宏江的黎總和我認識,才讓這兩個字母被人銘記。”
黎覓挑眉:“XL在C市已經有了名氣。”
蕭靈說:“還不夠,我很貪心的。”光是C市小有名氣,怎麽能和黎覓并肩,她要追逐的,可是蒼穹之上那束最明亮的光。
少女眸子澄澈,裏面倒映的初陽冉冉升起,朝氣蓬勃,認真得可愛。黎覓仿佛看到了當年稚嫩的自己,站在C市最高的建築頂樓,對淩笙和一衆好友說:“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終有一日,我會讓宏江達到這樣的高度。”
黎覓當時不過才成年,要什麽沒什麽,說這樣狂妄的話,好友卻沒有一個人笑她,淩笙更是對她說:“那我們拭目以待。”
如今,她夢想成真。
于是,黎覓輕輕抱了抱蕭靈,用同樣鼓勵的語氣說:“阿靈,那我拭目以待。”
望着這樣溫柔的女人,蕭靈憋在心裏一天的疑問,化為了嘴邊一抹淡淡的笑。既然占據蕭家家産的人絕不可能是黎覓,她又何必去問,去傷黎覓的心呢。
她對黎覓的信任,正如黎覓對她的信任一般。
送走黎覓後,蕭靈沉吟片刻,拿出手機找顧淩玉請了幾天的假。顧淩玉沒有過問緣由,只問:“需不需要幫忙?”
蕭靈思索了會,報了幾個名字。
顧淩玉詫異:“這些……蕭靈,你想幹嘛?”
蕭靈沒有回答。
其實她騙了黎覓。她說的貪心,不只是要和黎覓并肩的夢想,更不只是情情愛愛,還有一份遲來的真相。
蕭家的一切,到底在誰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