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間
我忽而癫狂起來,狠命推開他箍住我的手,悶頭向殿外跑去,我額間的血管倏而爆開,渾濁的污血濺了一臉,我再看不清路,只能一路走一路摔,跌跌撞撞爬回我的屋子。
我站在門口往裏看,屋子裏還是暖烘烘的一片,紅豔豔的光照在我身上,真像穿了一身的喜服。
我蹲在地上捂住臉,眼淚突然不可抑制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這幾輩子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原來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
現實猶如利劍輕而易舉便破開我的胸膛,帶血的記憶在我眼前發黑發硬,我還往哪裏逃……我還能往哪裏逃!
——究竟要過多久,才能徹底忘記那個該死的日子呢?
滾燙的鉗子塞進我嘴裏,撕拉撕拉地響,周圍都是冰冷的面孔,漠然無聲地看着我,我的頭被摁在地上,眼裏一滴淚也流不出,慘白的臉孔朝着窗外那人,他卻只是看着。
看着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睜大眼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想伸手抓住些什麽,然而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絕望,無盡的絕望。
我想對他說洩密的不是我,殺你父皇的刺客不是我……我沒有騙過你,從來沒有。我在西湖烏篷船上見你第一眼,就下定決心再不騙人。
我喜歡你,又怎麽會騙你呢?我改了的,我都改了……我蘇時初跟你報了真名,便是脫胎換骨的另一個人,江湖上那個沒爹沒娘的小騙子蘇四六,再也不是我了。
我跟你回京,第二年秋天我中了科舉,次年開春做了一名刑部小吏,五年後升了刑部尚書……雖不及你位高,總歸是憑自己本事得來的,我從頭到腳換了個遍,我是蘇時初……我蘇時初,幾時騙過人?
我那麽喜歡你……你為什麽不信我……
我閉上眼,心忽而缺了一塊,真疼啊,地獄裏熬了這麽多遍的酷刑也比不上一分,流不出淚,喊不出聲。我這麽疼,疼到忘了那一天,忘了他默然的臉孔。
痛意徹骨。
地府裏沒有月亮,卻有可以穿腸破腑的烈酒。我回房提了壺酒,仰頭倚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往嘴裏灌。想想這世上一遭,莫不全是空歡喜一場,與他結交如是,與他同僚如是,與他分離如是。
低頭晃了晃酒壺,眼淚毫無預兆地落進酒裏,在壺底漾起一圈圈漣漪。我望着自己被打碎的倒影,恍恍惚惚攤開手心,掌中那一片浸了水的碧色,怎麽不是夢中的江南?
那一年春風正好,我用一只從小狐貍嘴下搶出的兔子跟路邊賣胭脂的姑娘換銅錢,她咯咯笑着從繡包掏出錢來放在我手心,我轉身要走,她卻忽然紅了臉小聲道:“船上那位公子,長得好俊啊!”
我順着她的目光往遠處看,渡口泊了一只烏篷船,草青色的蓋兒,碧藍的天。我三兩步跑過去悠悠望了一眼,将銅錢全部塞到船夫懷裏,也跟着跳了上去。
那位公子已經進了裏頭,淡青色的背影對着我,正在摘頭上的帽子。
“喂!”我立在船頭,向他喊了一聲。
他回過頭來看我,水蒙蒙的眼神,警惕卻好奇地望着我。
我的心突然漏跳幾拍,老厚的臉皮也紅了一紅,我伸手撓撓頭,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漆黑水亮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來來回回看了幾次,神色稍稍緩了緩,清俊傲氣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
“你是誰?跟着我幹什麽?”
我抹了把灰撲撲的臉孔,又将略長的頭發往後一捋,三月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我咧咧嘴笑着對他說:“我叫蘇時初。”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