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陰間〔終〕
我接了那一壺遞過來的酒,與他坐在船頭看西沉的紅日,聽他說相逢何必曾相識,在下名為宋郁;聽他說朝廷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大丈夫當立則立;聽他說鴻鹄之志在于天,此生不為一番事業枉為人……
我對他口中的天下心生向往,當即決定跟他回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從前雖是個浪蕩痞子,扯皮打架,偷雞摸狗無所不為,但沒想定性卻難得的好,自覺朝廷雖不及江湖自在,為官造福百姓也另有一番樂趣所在。
不過因我是江湖混混出身,朝堂上一幫自诩正派的老夫子總是瞧不起我,背地裏常戳着脊梁骨罵我歹人必歹心。
久而久之未嘗沒有想過辭官不幹了,回我的江南做個小老板也好過天天受這鳥氣,只是此時他正因奪位之争心力交瘁,每每見他受太子|黨打壓,處境艱險而委屈,我心頭便十分不忍。
回江南的念頭一壓再壓,怎麽也沒想到的是,我竟再也回不去了。
朝德九年,天禧帝微服私訪的行蹤遭到內奸洩密,于回朝路上遇刺駕崩。
我原是不擔心的。
太子|黨勢力此前已遭先皇肅清,擁護宋郁的大臣譬如我,皆對他忠心耿耿別無二心,并都在朝廷擔任重職,可祝他登基一臂之力。
他的皇位自然妥當無比,只是同為皇子的太子嫌疑重大,弑君當是死罪,避無可避。
我想起太子先前對宋郁的欺壓,又見太子如今落魄至極,只等着我收取證據取他狗命,心頭便是一陣暢快,這麽多年忍讓堅持,總算沒有白挨不是?
我歡歡喜喜回刑部大醉一場,醒來後長長出了口氣,取了東西将要出門,幾柄長劍忽然架到我的脖子上。
領頭那人輕蔑至極地吐出“三皇子要見你”六個字,如烙鐵一般一下一下刻在我胸口。
不出一刻我便被摁到地上,烙鐵從心裏鑽出來,張牙舞爪地橫在我眼前,滾燙的,點點火星在上面垂死掙紮。
我不害怕,甚至沒有感到震驚,我只是非常,非常難過。
…………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說的話總是沒有錯的,只不過翻身的是太子,我卻是被颠覆的那一個就是了。
天皇貴胄,世代權臣,我這個市井混混啊,注定了只能做個混混。也許連混混也做不成了……哪裏有再不能吹牛扯皮的混混呢?
我忽而摔了酒壺,仰天狂笑幾聲,放聲吟道:“當年長安月,如今只堪聽!遙望京都櫻花雨,正憶開元時節。尺八訴嗚咽,裏坊良人空。龍首徒留丹鳳土,玉笛輕撫寂夜。”
笑完了又哭,哭自己彌留之際撕心裂肺地想回江南,蓬頭垢面地跑到京郊,天空碧色如洗,湖水澈藍,恍惚以為那便是心心念念的家鄉……回了家我還在乎什麽?我是蘇四六,我是個無憂無慮的傻小子啊。
蘇四六喝了酒不付錢,又上街到處搶人家東西,等到夜色寒涼的時候跳上一只烏篷船,躺在船上仰頭看月亮。
船頭那老頭子還在跟他絮絮講話,喝了口酒埋怨他一直不回話,他忽而起身立在船尾,空蕩蕩的眼神落在湖面上,一頭紮了進去。
蘇四六來到地府,拼了命地不願轉世,他受盡折磨嘗遍酷刑,可是再沒有什麽酷刑,能讓他像那天一樣,痛到眼淚都流不出。
…………
這幾輩子輪回轉世,總有個鬼魂要找蘇時初,那個鬼魂帶着懵懵懂懂的歉意,孟婆湯也洗不淨他悔恨的眼睛,他那輩子被太後用皇位逼迫,保哥哥棄摯友,用火鉗燙了他的舌頭,叫他有苦說不出,到死也不能為自己辯駁。
他欠他一句對不起,欠他漫漫人生一壺酒,欠他年少時最為真摯的感情。
他夜不能寐,寝食難安,錐心刺骨,悔恨不已。
只是他再怎麽樣也找不到他了。
只因這世上再無蘇時初。
——————完——————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苦短,然摯友無幾,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失心亦鑄千古憾。古往今來,無人能逃命運捉弄,又有前途利益為誘,難免做出悔恨終生之事。多少年後回頭再看,竟終生難以釋懷。
故事就講到這裏,不打算再修了。
就像文案那首醬油詩,輪回不止,宋郁的尋找也不會停止,而蘇時初也會一輩子又一輩子地守在地府裏,或許繼續渾渾噩噩,或許某天真正釋懷,像小五說的那樣與宋郁坦白。這時輪回也好,相伴做鬼差夫夫也罷……
不論哪種,白馬短笛烏篷船,都将是他最初也最心痛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