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陰間
我僵直了身子立在原地,看那年輕鬼魂蒼白的臉上絕望的表情,忽而記起一事來。
便是那執念不散,固執不屈之人,倒還有個法子降他。
既然熬遍酷刑不願走,倒不如廢去你的輪回譜,打發去做了鬼差省事。留你前世的記憶,那人輪回之時,也還能與你見上一面。
只不過從此以後,世世代代都要困在陰暗的地府裏,不生不死,永無天日。
…………
地府裏的日子痛苦且長,我自知萬分地不願他再來忍受。幾輩子的隐忍僞裝,到底連自己也蒙蔽了去!
我擡唇涼涼一笑:“找蘇時初?——地府裏沒有蘇時初。”
孟婆嘆了口氣,張嘴想說些什麽,眼眸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又垂下頭,手指在桌上敲着,開始喊下一個鬼魂。
我看到她淡青色的裙角被風吹的飄飄蕩蕩,美好的像人間陽春三月天……不知道我有多久,多久沒曬過太陽了。
我攥緊手心,慢慢慢慢往回走,眼前模模糊糊的,什麽也看不清。人間一天,地府一年,這一次輪回,卻不知又要等到哪年哪月。
旁邊的鬼差小五朝我搓了搓手,我會意,從袖口掏出這一年的陰俸遞給他:“這次的蠟燭他很喜歡,有勞你了。”
他龇龇嘴,露出幾顆殘缺不全的黃牙,模樣醜陋不堪,我轉過身,胸口忽而止不住的痛——再怎麽蒙蔽自己,我不也是這副令人作嘔的軀殼麽!
不管是不是蘇時初,我都不再是蘇時初了。
小五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張口喊住我:“哎我說,要不你就跟他直說了呗!這樣折騰來折騰去,我都替你難受。”
“這都幾輩子了,總這麽找你,到底有什麽解不開的結?”
得不到我的回應,他忽而語調一轉,冷笑道:“這鬼魂當真固執,倒不如收了也讓他做鬼差,你也好有個伴兒,從此與你做個鬼差夫夫,豈不美哉……”
我心頭氣血狂湧,回身怒喝:“滾!”
他根本不在意似的,哼了一聲,繼續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些什麽,我們這些末等雜役的陰俸本就少的可憐,多數鬼差都存來孝敬引渡史,好讓自己早日升官脫離這個下等獄府,只有你——”
他仿佛因恥于理解而變得惱怒,沖上來掰住我肩膀,惡聲惡氣道:“年年從我這兒買蠟燭,還偏要大紅色的喜蠟,你說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我腦中轟然一聲響,拼盡力氣甩開他,張嘴想說些什麽,卻覺舌幹澀,什麽也說不出口。
小五見我這副模樣,被甩到地上也不生氣,反倒得意洋洋地又攀上來,譏諷道:“人家在人間吃好喝好,不知道怎麽快活,你倒蠢得厲害,巴巴地死守在這黑不見底的陰間,你喜歡他?這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攥緊手心,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他哈哈笑了幾聲,語氣忽然變得凄厲,嘶聲喊道:“如今,你還不是跟我一樣!哪兒也去不了,哪兒也去不了!天長地久,那是說給人聽的!你是個鬼差,一個生不能死不得的家夥,還妄想什麽愛情?!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跟他說呀,說你就是蘇時初,你就是他要找的那個美男子!看看他會不會覺得惡心!!!哈哈哈,哈哈哈……嘔!”
我憋紅了眼,正要回去跟他打一架,引渡史走了過來,看了眼躬着腰嘔吐的小五,又轉向我,擡起眼角輕蔑道:“今兒真是稀奇,癡情種子湊一塊兒了。”
說完抽出腰間的鞭子給了小五一下,要笑不笑道:“趕緊吐,吐完幹活去。”
他使的力氣并不大,小五卻頹然倒地,只餘了一雙空洞死寂的眸子緊盯我,忽又若有似無地笑了下,輕輕吐道:“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恨?我卻從來不曾恨過他。
我搖搖頭,苦笑道:“我跟你不一樣。”
小五坐在冰冷幽黑的地上,慘然問我:“哪裏不一樣?你有喜蠟,我也有喜蠟;你保那人不受地府酷刑,我也保他不受酷刑……”
他說着,早已幹涸的眼角居然落下兩行淚來。
“為什麽到頭來,卻是我自作多情!他原來……他原來早就不記得我了。”
“他推開我。”
“他罵我騙子。”
…………
小五閉上眼,抱着自己顫抖的肩膀,一字一句、怨恨至極道:“他說我惡心。”
我聽了這話,只覺心中無限蒼涼,我是個鬼差,今天是,明天是,後天也是。惡心也好騙子也罷,我別無他選。
站在原地嘆了幾聲,卻也不再怪他,這世間的情愛,說到底不過得到與得不到之分。即便得到,也總有失去的一天。若真想要長長久久——做了鬼差,豈不正了了這樁心願?
他以後會明白的。
奈何橋一眼望不到盡頭,是非恩怨舊愛情仇,在我眼前全是稀裏糊塗的一片,我渾渾噩噩不知所歸,等值夜的鬼差來攆我,我才發覺自己已經在橋底蹲了一天。
我緩緩直起身,膝頭酸脹難忍,腳步一頓差點摔下去,那鬼差連忙上來攙住我,語氣急躁道:“你看點兒路!在地府住了這麽長時間,還連路都走不穩!”
我拂開他的手,張嘴想對他說謝謝。他見我要開口,趕緊擺擺手笑道:“別說別說,說了我也聽不懂。”
我渾身一震,只覺心髒要炸開來,兩只眼睛瞪住他嬉笑的臉,拼盡力氣問他:“為什麽?”
他仿佛不能置信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次,嗤笑一聲道:“你不會還不知道吧?你的舌頭……”他拉起我的手放到我嘴邊,嘲笑道:“你倒是摸摸,你還有舌頭麽?”
你還有舌頭麽?
作者有話要說: 填充一點內容,原本未免急躁了些。
歡迎大家提建議,新人寫文…………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