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顏色都像洗盡鉛華,顯得極為幹淨,粉是粉,藍是藍,白色白,純得不能再純。
羅成眯了眯眼睛,那一瞬間他似乎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氣,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別的什麽。
他轉身下了臺階。
羅成的車就停在大門邊的空地上,雖然只是輛二手金杯,卻是院子裏唯一的一輛好車。其他人的不是微型就是電動三輪,這院子裏住的都是賣力氣賺錢的人,實用為主,就是有錢也開不了好車。
羅成買這輛金杯也是考慮實用性,他業務多,除了城區的卸貨隊伍,他在工地和開發區那邊的廠子還能包點事情做,有時候那些包工頭趕工,需要臨時送些人過去,這金杯倒是能坐個上十人。
車子在門口那兒拐彎,羅成轉眼時瞥見老張頭家的婆娘晾在門口的衣服,黑黢黢的,跟用舊的抹布似的,聯想到老張頭家婆娘那張柿餅臉,羅成驀地一陣嗤笑。
塗海燕下班後來到一家家具店門前,她房裏還少個衣櫃,所以過來看看。
這家店位置很偏,處于城區外圍,而這個地方原本也不是店面,是工會的辦公樓,樓上辦公室,樓下是開會的大堂,後來工會遷走,這地方就租給人家賣家具了。
門口停着輛大卡車,幾個工人正在卸貨,塗海燕過去的時候側了側身。
“你好,請問需要點什麽?”營業員小姑娘熱情地迎上來。
“我想買個衣櫃,有沒有小一點的?”
“有的,這邊請。”
小姑娘帶着塗海燕進去,偌大的賣場裏擺滿了東西,中間是各式各樣的沙發,四周靠牆的位置則是衣櫃,床和梳妝臺之類的。
小姑娘領着塗海燕看了幾款兩扇門開的小衣櫃,樣式都還可以,只是價格貴了點。
“還能便宜嗎?”塗海燕指着一款亞光白的小衣櫃問。
那姑娘面帶笑容,“我們這兒都不開價的,你是本地人應該知道,我們老板娘人實在,對外基本都是一個價,也免得大家還價不一賣了不同的價格被人回頭埋怨,大家買得放心,我們也省心。”
這一點塗海燕倒是有所耳聞,所以這家店雖然牌子雜,生意卻很好。
小姑娘大概也看出她的猶豫了,說:“你也要看做工的,這個價格在世面上已經是便宜的了,太次的那種貨我們也不敢賣。”
“我再看看吧,謝謝你啊。”塗海燕說着就往外走。她覺得自己或許該去舊貨市場看看,但是舊貨……又有點讓人不放心,誰知道都是什麽人用過的呢?
“成哥,你怎麽有空來?”小姑娘忽然在身後開口。
塗海燕擡起頭,賣場右邊角落的一張辦公桌前立着一個人,上身穿着黑色夾克,底下牛仔褲,兩條大長腿自由分開,挺普通的一個站姿,也顯得他身高腿長,健碩有力。
他往這邊看過來。
塗海燕覺得此刻要是突然轉移目光,或者低頭不語都是不禮貌的,但要她像身後的小姑娘一樣熱絡地叫成哥,又着實喊不出口。
最後塗海燕朝他笑笑,還沒來得及張口,身後的營業員小妹已經越過她跑他跟前去了。
“哎,你今天不是上班嗎?”小姑娘仰頭看着羅成。
“剛下班。”
羅成回了句,眼睛看着塗海燕,“來買東西?”
塗海燕嗯了聲,聲音不大,她也不知道他聽見沒。
“你們認識?”小姑娘好奇地眨眼睛。
“嗯,認識的,所以你給她算便宜點。”羅成說。
不知道為什麽,塗海燕覺得他這會說話的樣子跟之前不一樣,之前那個樣子看起來人挺冷的,不太容易接近,而現在他的語氣聽起來好像随意許多。
“既然這樣,那就再便宜一百塊錢,再低就不行了,這是底價了。”小姑娘如實說。
塗海燕還是覺得貴,這時聽羅成對那小姑娘說:“謝謝了,你去忙吧,待會我跟老板娘說說。”說完朝着塗海燕,“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塗海燕其實沒想過讓他替自己講價,因為那個衣櫃的價格遠在她的心理價格之上,再低也不可能低了一半去,所以她早就不打算買了,但是……
塗海燕擡起頭,羅成已經從邊上的一道小門走進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和羅成一起從裏邊走出來,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臉上都帶着笑。
聲音由遠而近。
“我有個熟人在你這看中一樣東西,你看能不能給優惠點?”
“你的熟人那還用說?”老板娘眼睛掃到塗海燕,問,“是她嗎?”
“對。”羅成看着塗海燕,示意她過去。
塗海燕慢慢走過去,腳下有些猶豫。
“是你什麽人?”老板娘看了塗海燕一眼,好像打趣似的看着羅成笑。
“鄰居。”羅成回答說。
老板娘又笑了一下,就問塗海燕,“看中了個什麽跟我說說,沖着成哥的面子,肯定給你全城最低價。”
塗海燕指了指那邊的衣櫃,“那個亞光白的小衣櫃,拉環上帶藍寶石的。”
“那款啊,最低你拿整數,都是賣兩千五的,出去你可不能對外人說,不然我就不好做了,咱這小地方靠的都是回頭客。”
塗海燕沉默了一會,說:“你這還有沒有便宜一點的,我只是租的房子,不用買那麽貴的。”
老板娘想了想,說,“對了,我倉庫裏剛好有一款跟這個差不多的,上次大頭那幫人給我卸貨的時候,也不知道哪個莽撞鬼,給我刮花了一道,你要看的中我可以進價給你。”
塗海燕想,刮花的總比舊貨強些,便說:“那你帶我去看看吧。”
老板娘帶塗海燕從先前那道小門進去,到了後面的倉庫,那衣櫃樣式跟外面的差不多就是拉手的花紋不一樣,側面果真有道刮痕,外面的油漆都掉了。
“多少錢賣?”塗海燕倒是看的中,就是不知道價錢能差多少。
老板娘用手比劃了一個數。
塗海燕正要點頭,忽然聽見羅成說:“貨我可以幫她帶過去,這個費用你看是不是可以再減掉?”
老板娘雙手抱胸,眼角帶笑瞄了羅成一眼,咬牙佯怒,“你小子還真會算計我。”接着嘆了口氣,好像很無可奈何的樣子,“好吧,在剛才的價錢上再少五十。”
老板娘拍了羅成一下,彎過身對塗海燕說,“你這鄰居不錯吧?”
說完豪爽大笑。
塗海燕一臉僵硬,她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
挨着那扇小門就是兩張辦公桌,老板娘坐在裏面那一張,外面這張就是結算的會計,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塗海燕在這裏付了錢。
“你有事可以先回去,等這邊貨卸完,我幫你把衣櫃帶回去。”羅成對塗海燕說。
塗海燕說:“你開車來了?”
羅成說:“我那車送不了,待會跟程姐借輛電動三輪。”
“你開麽?”
羅成被這話愣了下,接着笑了笑,“這個你別管了,反正我給你送到就是。”
塗海燕覺得自己也是話多了,手掌翻了翻,對羅成說:“那就麻煩你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吵嚷聲,塗海燕擡頭就見一夥人氣勢洶洶闖了進來,兇神惡煞似的,塗海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愣着不知所措。
怔忪間,身前突然橫過一條手臂,将她撥到了身後。再擡頭,眼前是一道高大寬厚的背脊,如大山一般矗立。
“大頭,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你別在我這裏鬧事啊。”老板娘見狀立刻從桌子後頭走出來,對着那人說。
那人不答話,只看着羅成說:“羅成,你他媽的有沒有規矩,搶我的生意,你什麽意思啊?”來人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矮胖男子,身後還跟着幾個人,身上穿着廉價的衣服,有些人臉上都黑乎乎的,一看就知道是幹體力活的。
門口卸貨的那群人此時也已經跑進來,一字排開站在羅成這邊。
這場面看得塗海燕心驚肉跳,怎麽像電影院黑澀會幹仗的場面?
“大頭,別他媽瞎逼逼,成哥自己手下的事都做不完還用跟你搶,你當自己是誰呢?”猴子不平,跳出來跟對方叫板。
大頭冷笑一聲:“不搶我的生意怎麽能輪到你們做?羅成,你敢做不敢當嗎?”
“他媽說什麽呢?”
“找抽呀你。”
羅成還沒說話,身邊的人已經炸了,一個個開始捋袖子。
羅成擡手制止了他們,他對大頭說:“這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你要是條漢子,別給人添麻煩,有話咱到外面去說。”
大頭說:“好,出去說就出去說,我還怕你不成。”
大頭領着弟兄往外走,羅成這邊也正要跟上,才邁步,背上一緊,羅成回頭,衣服下擺在人手裏拽着。
“你小心點。”塗海燕說。
傍晚時分,賣場裏還沒開燈,四周又都被高高的衣櫃貨品擋着,外面的光源進不來,只有大門那一塊地方是亮的,此時卻被一群黑壓壓的人擋着。羅成的臉在晦暗的光線裏看不清情緒,塗海燕看到他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的亮。
“沒事,你在這裏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塗老師開始擔心成哥了。
乃們腫麽都不跟俺說話?
☆、第 8 章
賣場裏本來有幾個顧客在看東西,見到這種場面自然走了,顧客一走,店員也呆不住了,紛紛跑去門口瞧熱鬧。
塗海燕拉住剛剛帶她看東西的小姑娘,問:“那是什麽人?為什麽找羅成麻煩?”
小姑娘自然不隐瞞,告訴塗海燕:“那人叫大頭,手裏頭有那麽十幾個兄弟,平時出來攬點事情做,我們家事本來都是給他做的,但他那人做事不牢靠,有幾次還弄壞東西,老板娘早就打算換人了,加上這次的貨比較重要,這不就聯系了成哥,誰想這大頭居然還跑來找事,真是不要臉。”
小姑娘急于出去觀戰,說完就跑了。
塗海燕擰眉思索一番,随後走到外面。
家具店門口的路上,兩夥人馬已經排開陣勢,此時是下班高峰,不少人騎車經過,看到有熱鬧瞧,紛紛駐足圍觀。
“羅成,家具店的活一直都是我幹的,你這麽插一腳過來,是不是不講江湖道義?今天這事你理虧,得給我個說法才行。”大頭先聲奪人,雙手搭在腰間。
羅成沒立即反駁他,耐心聽他講完,又停了會,才不緊不慢的說:“大頭,有些話大家心裏都明白,真要挑明你臉上也不好看,你以前手下有多少人,現在又有多少?所以我覺得你還是回去想想以後該怎麽帶人,可別等到生意和手下的弟兄都跑光了才知道後悔。”
大頭一聽這話就炸了:“老子怎麽做事還用你教?你他媽搶了我的生意還這麽狂?我看你就是給臉不要臉。”大頭對他積怨已深,前幾年他們兩個奇虎相當,有一段時間,大頭的勢頭蓋過了羅成,後來不知怎麽的,羅成的隊伍越來越大,他手下好多兄弟都去跟了羅成。大頭覺得羅成一定在背後使了什麽手段陰他。
這次他就是借着這事來鬧一次,一來讓羅成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二來嘛,也在兄弟們面前漲漲威風。人人都說羅成不好惹,他就不信這個邪。
這句明顯挑釁的話一出,塗海燕看到兩邊都沸騰了,羅成個頭高,她站在外圍也能看到他留着利落短發的腦袋在人群裏高出一截。
過了會兒,塗海燕聽到他的聲音從人群上方傳出來,“……老子的臉都讓你丢盡了。”
聲音不大,勁道十足。
塗海燕揣摩着他話裏的老子是指他自己還是指對方的老子,然後就看見大頭揮拳沖了上去。她頓時瞪圓了眼睛……
還是沒看清整個過程。
塗海燕只看到羅成擡了一下胳膊,那一下動作很快,塗海燕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麽弄的,就聽嘭一聲有人落地了,跟着是殺豬似的嚎叫:
“哎呀,我的腰啊……殺人了,救命啊,有人要殺人了,快報警啊……”
圍觀的群衆不但沒表示出任何同情心,反而不厚道地笑起來,場面鬧哄哄的,像看耍猴一樣。
“是該報警了。”羅成說,看向旁邊站着的家具店老板,“老板娘,打電話報警,有人上門搗亂,吓跑客人,企圖毆打你店裏工作人員,自己不小心摔倒,還躺在地上耍無賴,擾亂交通秩序,影響你做生意……”
老板娘受他提醒,拿出手機正要撥號,地上翻滾的人一聽,立刻跳了起來,指着羅成說:“你,你有種!”
羅成擡了擡下巴:“肯定比你有種。”
人群裏頓時爆發出哄笑聲,大頭吃了虧,又知道明顯不是他對手,一腔怒火無處撒,只好朝着自己兄弟發作:“死人啊,過來扶老子一把。”
那邊過來兩個人,唯唯諾諾的上前。
大頭把胳膊往那兩人肩上一搭,哼哼唧唧拖着腿走了。
潮去潮落,門口慢慢恢複了平靜。
羅成吩咐手下人趕緊把貨搬完,一回頭就看到臺階上站着的人,定了定沒動,又望了一眼,走過去,在她面前的臺階下站住腳,還是比她高出幾公分。
“待會一起走,我車子在那,要不你去車上等着?”
塗海燕猶豫了一下,這份猶豫自然不是因為他剛剛說那話。
羅成什麽人?一眼看出她有話要說,他問:“怎麽了?”
塗海燕被這話一鼓勵,就說了:“其實你沒必要那樣。”
“哪樣?”羅成好像沒聽懂她意思。
塗海燕一時沒說話。
“到底怎麽了?”他追問,好像在較真,“話說一半我可聽不懂。”
塗海燕被他這口氣一激,也不去想合适不合适的問題了,說:“這事根本不用你去跟他對峙,是老板娘找的你,要有什麽事也是老板娘去和他說,你何必趟這趟渾水?大家都是賺幾個辛苦錢,你現在跟他鬧翻,日後他要處處與你為難怎麽辦?你剛剛還動手了,拳腳不長眼睛,你要真把他怎麽了,他就是賴着你,你有理也說不清。”
塗海燕一下在倒豆子似的說完了,那股勇氣也就落回去了,她低着頭,實在不知道自己說這些會令他産生什麽想法,看他剛剛那麽逞英雄她就覺得不吐不快。
心裏正計較着他會不會生氣,就見身前的人忽然靠過來,強勢的氣息一下子逼到眼前,他貼在她耳邊用兩個人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你管我……”
那聲音沒來由的低沉,卻又帶着張揚和痞性,因為隔得近,塗海燕幾乎能聽見他胸腔裏震動的嗡鳴。
你管我。
你管我?
最後一個字說得很輕,又被他刻意拉長了音調,塗海燕分辨不出他這是質問還是別的什麽,耳邊那股灼熱的氣息卻讓她臉一熱,耳根都紅了,本能地退開一步,和他拉開了距離。
“成哥,搬完了,還去哪兒啊?”
塗海燕正不知如何開口,那邊傳來聲音。
羅成歪過頭,看到那幾個弟兄正朝他擠眉弄眼,端着手瞧好戲的模樣。羅成沒甩那幫王八蛋,擡腿往店裏去了。
塗海燕緩過神就開始後悔,她幹嘛說那些,跟她有什麽關系?以後打死也不能多管閑事了。
羅成帶着兩個人到後面倉庫把塗海燕的衣櫃搬上了門口送貨的電動三輪,從老板娘那裏拿來的鑰匙。“猴子,你開回去,大飛你在後面扶着,別給我磕了碰了。”說完把鑰匙往猴子身上一丢,“開慢點,我在後面跟着。”
猴子單手一抓在空中接住鑰匙,一臉欠揍地挨過去問:“這麽重要的差事您不親自來?”
羅成沒理他,去他自己車邊,拉開門坐了進去。
塗海燕可不能像他這麽無禮,笑着對猴子和另一個喚作大飛的黑皮膚的男人說:“麻煩你們了。”
猴子說:“客氣啥,都是鄰居,有事您說話。”
塗海燕點點頭,走到那輛金杯旁邊,車門已經開了,她拉開,坐進去。
猴子在前面開電動三輪,大飛站在車鬥裏扶着,羅成的車子開得很慢,塗海燕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電動三輪,那上面是自己買回去的衣櫃。衣櫃其實沒什麽好看的,不過是這樣才能忽略身邊那個存在。
但某些存在顯然不甘被忽略。
“你怎麽不說話,剛剛不是挺能說?”車子沒開出多遠,羅成就開口問她話。
塗海燕心想,他果然是生氣了,現在跟她計較起來了。但她又覺得自己沒說錯,何況自己那也是好心,他怎麽能聽不出來。
“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也不是,看你站在什麽立場。”
立場?
塗海燕說:“不管什麽立場,動手總是不好的,公道自在人心,誰有理誰理虧大家一眼都能看出來,何況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武力解決,不然要法律幹什麽,要道德幹什麽,誰有糾紛打一架就解決了,真要這樣,這不天下大亂了嗎?”
羅成直接噗嗤一聲笑出來,印象裏塗海燕似乎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放開大笑。一個身強力壯的人,似乎連笑起來都有力量,他整個上半身都在抖動。
塗海燕不明白地看着他:“你笑什麽?”
羅成轉頭看她一眼,說:“塗老師,你教政治的?”
塗海燕瞠目結舌,愣了一會才明白自己被這人諷刺了,一時間覺得不可思議,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不過算了,只怪自己一時多嘴。塗海燕什麽話也沒說,轉過頭去看窗戶外面。
氣得說不出話來。
“的确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武力解決,但對有些人,武力比說教有用得多。”羅成卻沒有停止話題的意思,一邊開車一邊繼續說,“你沒接觸這一行,不知道這裏面的複雜,我今天要不那樣,以後肯定沒完沒了。”
冬天的時光經不起消磨,剛剛上車時還清亮的天此時已經完全暗下來,羅成開車走的這條路緊挨着護城河,路燈已經亮了,兩旁的燈影倒映在河面上,一片破碎的黃光。
塗海燕思想游離地看着窗外,一句話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哪有那麽複雜,不過是敲山震虎,想逞威風罷了。”
車子速度明顯慢了一下的時候,塗海燕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如果說先前那些話算是朋友間善意的提醒,那麽這一刻,她的這些話明顯就帶了鄙夷和譏诮,加上剛剛那漫不經心的語氣,更加重了其中的意味。
塗海燕有些後悔,因為她說完之後車內就徹底陷入了沉默。
羅成沒反駁她,也沒理她。
塗海燕望着前面越來越近的電動三輪,腸子都開始打結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9 章
塗海燕不是聰明人,說話辦事不像有些七竅玲珑心的人那樣,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裏,揮灑自如,各方交好。她這人反射弧長,嘴巴也不夠厲害,思想或許還有那麽一點迂腐,所以平時她總告誡自己,多思考少說話,不然得罪人都不知道。
剛剛真的只是個意外。
她走神了,才沒管住自己。
不過,話已經說出口了,後果已經造成。
車子終于開進了大院,猴子的三輪車一直往裏面開進去,羅成的車子在門邊的空地上就停了。
塗海燕下車,剛關上車門,羅成已經往裏面走去。
這人果然是生氣了,塗海燕心裏嘆氣,人家可是在幫自己做事,她居然得罪人家,吳雲慧要是在這兒,一準兒罵她不會辦事。
塗海燕萬分糾結走到門口,猴子和大飛正把衣櫃從車鬥裏搬下來,塗海燕趕緊上前把門打開,按亮客廳的燈,見門口還晾着自己的衣服,趕緊攏到一起連衣架一起拿下來放到房間的床上。
“成哥,待會我們去老黃那裏吃飯吧,塗老師和我們一起去咋樣?”猴子他們剛把衣櫃放在走廊,正調整方向看怎麽進去。
塗海燕心想要不就自己請客,當謝謝他們好了,她剛張嘴,就被打斷了。
“宣城老那裏晚上還有一批瓷磚要卸,不想明天上班打瞌睡扣工資就給我動作快點,我在車上等你們。”羅成說完,直接轉身,高大的背影很快沒入黑暗之中。
後面的三個人面面相觑。
猴子摸着後腦勺,“這是咋了?吃火藥了?”
大飛說:“別是被大頭那慫包氣的吧?”
猴子搖搖頭,一臉高深莫測,“不會,成哥不會跟那慫包置氣。”說完看了塗海燕一眼。
塗海燕心虛,一下子就把目光撇開了。
可不,就是我得罪你們老大了。
猴子和大飛手腳麻利地把衣櫃挪進了房裏,塗海燕和他們說了好幾遍謝謝,出門口的時候,她又對猴子說:“麻煩你幫我對成哥說聲謝謝。”
猴子哈一聲笑了,“塗老師,這事吧,我覺得你親自對他說比較好,而且你倆住一個屋檐下,哪天都得見面不是?我們走了,下次有空跟我們一起去喝酒。”
塗海燕嘴角抽了抽,笑得那叫一個難看。
關上門,塗海燕靠在門後呼了口氣,又抓了抓頭發,然後去廚房做飯。
晚飯後,塗海燕收拾好桌子,然後打了盆水去房間把衣櫃擦一擦。一邊擦的時候她就在想,自己當時怎麽就那麽嘴快了呢?人家好歹也是個老大,被一個女人這麽說肯定覺得沒面子,這以後天天都見面的,豈不尴尬?
要不,明天見到他跟他道個歉?
這念頭剛冒出來立刻就被她按下去了。
塗海燕想想,還是算了,雖然他們住一個屋檐下,接觸卻不多,他好像很忙,除了睡覺都是在外面,塗海燕也就在他出門的時候碰見過兩次。
天氣冷,塗海燕打算早點睡,洗完腳回到房間,看到剛剛收進來的衣服還扔在床上,她坐過去,一件件收起來。
當她拿起一個空衣架的時候,她愣了愣,然後把手邊的衣服翻了翻,又起身在床上找了一遍,最後她走出去,用手機在走廊外面照着找了一圈。
回到房間,塗海燕覺得身上寒毛直豎。
那套湖藍色的內衣褲不見了。
**
宣城佬那批瓷磚卸完已經晚上十點了,羅成和大家一起到老黃的店裏要了一個火鍋。晚上做事老板都會給夜宵錢,大家就湊在一起吃一頓,大聲說話,大口吃肉,吃完回家洗幹淨,抱着女人再幹一炮。
這是他們這群人最恣意的生活。
當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這最後一份豔福。
他們這群人普遍沒什麽文化,不是近郊的農民就是工廠和工地上打零工的,閑餘時間找點事情做,為的是多賺幾個錢,有家的養家,沒家的攢錢成家。像羅成這樣經理級別的人物,在他們這群人的眼裏就像是神一樣的存在,這大概就是他為什麽能服衆,又為什麽有許多的工廠,小老板願意跟他合作的原因。
Y城這樣的小地方,一個小山莊的保安經理手底下就管了不到二十個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沒幾個錢。這幾年他自己在外面攬活做,每個月的收入早就超過那點死工資了。
手下兄弟曾經問他為什麽不辭職出來單幹,這樣還能多攬點活,羅成其實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維持現狀。
東城山莊不是普通人消費的地方,來吃飯的人多少有點來頭,一個保安經理在大地方可能沒什麽,但在小地方還是蠻吃得開的,他人仗義,酒量又好,有時候山莊裏來了客戶還讓他去陪,羅成也就是靠着這層關系才能有那麽多機會,而且有了這層光環,讓他自然比大頭那種人有可信度,所以他的生意才能越來越好。
他事情多,一般像卸貨這種事情他早已經不親自參與了,跟對方談好價錢,分配好人手,事後他收了錢把賬算好,分到個人手上,多的也不過問。
而今晚,他明顯不對勁。
猴子是早就知道他今晚不對勁的,剛剛卸貨的時候,當其他人一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們老大揮汗如雨,又不敢多問的時候,猴子一直沒做聲。
等到事情結束,猴子才靠攏過去,拉了把椅子湊近,給他點了根煙,問:“成哥,不是遇到煩心事了吧?”
羅成吐了口煙圈,斜了他一眼,“你說呢?”
這些人裏面,猴子最精,羅成覺得他大概知道點什麽。
猴子給自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說:“我覺得你之前都正常的,自打和塗老師在車裏那什麽之後就不正常了。”
羅成看着他,要笑不笑的樣子,“什麽那什麽?”
猴子看了眼周圍,壓低聲音問:“成哥,你剛剛是不是在車子裏對人幹了什麽?”
“幹什麽?”羅成挑眉。
“耍流氓未遂,欲求不滿?”
羅成呵了一聲,轉過頭去,過了會又轉回來。
猴子瞧着他看着不怎麽生氣,繼續說:“其實我覺得她人不錯,挺溫柔的,成哥你現在近水樓臺可以考慮考慮,不過就是別太心急,擔心吓着人家。”
羅成表情靜了下來,彈了彈煙灰,沒說話。
猴子說:“塗老師人挺好的,看到誰都笑臉相迎,長得也好,你沒看你前面住的兩個外地佬,看人那眼神都要黏她身上了?我聽包租婆說她是幼師,喜歡小孩子的人肯定有愛心,咱那大院子裏能跟她登對的只有你了。”
“猴子,你想多了。”羅成說,“我看你們一天沒事毛片看多了,見個女的就瞎激動,我這兒還沒怎麽呢,你都想那麽遠去了。”
猴子嘿嘿笑,“這不是怕你錯過機會嗎?怎麽樣,要不要我幫忙在她面前給你扇扇風?”
“行了。”羅成喝止住他,“你有那個閑工夫不如去把山莊裏那小服務員搞定,在我這瞎操什麽心?”
火鍋這時端上來了,滿滿一大盆,咕嘟咕嘟還在冒泡,上面一層紅紅的辣椒油,看着就夠味。
老黃和他們是老交情了,附加送了好多小菜給他們,店裏不忙的時候,羅成也叫他一起喝上一杯。
“老黃,坐下喝一杯吧。”羅成說。
老黃也沒客氣,囑咐了一下老婆,拉了旁邊的椅子就在羅成旁邊。羅成給他倒了杯酒,兩人幹了一杯。
老黃放下杯子,抹了下嘴巴,說:“成哥,我今天還真有點話想跟你說。”
羅成手裏夾着煙,“有話你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老黃說:“上個星期來我店裏幫忙那小姑娘你還有印象嗎?”
羅成眯了下眼睛,他還真沒習慣去記那些不相幹的人,又覺得老黃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就問:“怎麽了?”
老黃說:“那是我老婆的親侄女,在省裏上大學,這不寒假了嘛,白天忙時就來給我幫幫忙,上次見過你之後她跟我問起你來着。”
羅成嗯了聲,沒表态。
老黃繼續說:“那丫頭今年大四,二十二歲,長相你那天也看見了,不算大美人,但也還周正,就是脾氣有點烈,不過在你跟前我估計沒脾氣,你要是樂意,改天我讓她來店裏,你們正式見個面可好?”
噗……
羅成還沒說話,旁邊猴子噴了一桌子。
羅成斜着眼睛瞪他,猴子手忙腳亂收拾殘局。
羅成轉回頭看老黃,“我最近怕是沒時間。”
老黃說:“沒事,你什麽時候有空再說。”
門邊來了幾個下夜班的人,老黃見有生意上門,話也說到了,打了個招呼起身去廚房。
猴子已經憋不住了,趴在桌面上歪頭瞅着他直樂呵,“成哥,你走桃花運了,桃花一茬一茬地開,目不暇接啊。”
桌上其他人都聽見剛剛老黃說的話,這會都附和着說:“成哥,你該給我們找個嫂子了。”
該找個女人了,這是上次打電話回去他媽對他說的話。
羅成家在山裏,離城裏一個多小時車程。如今的山裏人家雖然不是窮得叮當響,交通也便利了,但要娶個老婆安居樂業也不容易,現在的小姑娘們心氣兒高都想往外嫁,城裏頭的姑娘你更是想都不要想。羅成有個哥哥,長得也是高高大大,渾身有力氣,結果三十好幾了都沒找到老婆,前幾年羅成拿了些錢給家裏蓋了新樓房,又給他哥買了輛車跑運輸,這才娶了本村一個不殘不傻的姑娘,生了個兒子。他哥定下來了,他爸媽開始操心他的事來了。每次打電話回去他媽總問這事。
三十二歲,說大也不大。他在外面混,不是沒遇過想對他好的,山莊裏服務員,前臺,一個個小姑娘對他眉來眼去的,請他吃飯看電影的,只是那樣子怎麽瞧着都不順眼。他媽說,我家阿成是經理,面兒廣,眼兒寬,定要娶個城裏女人。
女人。
羅成喝了口悶酒,想起他隔壁那女人,突然火大。
作者有話要說: 乃們覺得,是誰偷了塗老師的小內內?
☆、第 10 章
羅成今晚沒開車,出去的時候是坐送貨的電動三輪去的,回來大家都喝了酒,他和猴子,大飛三個人走路回去。
院子裏大多數人家已經睡下了,偶爾一兩家的窗戶裏透着光,濃稠的夜色裏,一點微弱的光源都讓人覺得溫暖。
走到他住的這邊徹底沒有光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