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高三不比高二,實驗班也不比普通班。
高二兩人成天黏在一起,吃飯上廁所都不分開,大家誰也不管。畢竟大流皆如此,各個小團體抱得宛如上輩子失足的兄弟姐妹。
實驗班不同,大多單槍匹馬。好比武林英雄齊聚首,俠客獨來獨往,倚馬闖蕩。
季元現和立正川維持了幾天形影不離的日子,漸漸察覺有些不對勁。就連班上偷偷摸摸搞地下情的男女,都沒他倆這麽膩乎。
S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高一高二任其發展,高三大戰在即,早戀猛于虎。不僅沒有同桌這回事,稍稍關系親密的“友誼”,均會遭到老師旁敲側擊。
季元現直覺敏銳,兩人如此下去肯定不行。別說是否被老師發現,他不希望收到別人複雜的眼光。只剩一年,沒必要節外生枝。
對于現哥似有若無地保持距離,立正川起先沒感覺。直到有天進教室,季元現不着痕跡地躲開小軍長的手。
立正川原想攬住他,手臂落空,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咂摸半天,到底是明白了季元現的意思。
實則能理解,畢竟他們是學生,還在學校裏。有些事可以招搖,有些事卻注定不能高調。別說同性相戀,世俗眼中的異性戀在學校進行,都不太适宜。
兩人照樣同進同出,只是變得不那麽明目張膽。各自買飯,各自學習。因高三不是前後桌,從季元現到立正川的座位,橫跨大半個班級,宛如隔着太平洋。
高三學習緊張,逐漸連上廁所也得擠時間。季元現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設,仍然于強壓面前不夠看。
實驗班全是人才,誰都不服輸。每人卯足勁兒往上爬,這架勢頗像每天都在過獨木橋。早自習前增加“宣誓”活動,立正川不願張口,他覺着真是蠢爆了。
随着日複一日流逝,兩人交流時間愈來愈少。一進班門幾乎釘在座位上,吃飯時間并不充裕,晚自習下課累得不想說話。
回家後,刷題結束翻身就睡。他們不太記得,上次做愛是在什麽時候。
季元現瘦了,雖每天有立正川買的加餐,還是不能免俗地瘦了。高三第一個月假,季元現接到皇後娘娘聖旨,有些精神萎靡地回了家。
他原以為有美味佳肴,滿桌大餐,甚至還忍着早餐沒吃飽。誰知家裏冰鍋冷竈,耗子都不願多瞄一眼。
“薛女士,我估計不是親生的,咱抽空去做個親子鑒定吧。”
季元現在廚房扯嗓子嚎,季夫人已吃過了。現哥只好給自己煮速凍餃子,他呲牙,簡直惡從膽邊生。
“聲音小點,當年教你的素質下鍋和餃子餡兒了?”季夫人倚着門框,她在家沒那麽精致嚴謹,居家服甚有幾分少女氣息。
“兒子,是不是最近又瘦了。你那姑娘似的腰上還有肉麽。”
“哎哎哎,薛女士,您這話我就不愛聽。啥叫姑娘似的,有您兒子這麽高一房的姑娘麽。”季元現撇嘴,下意識撩起衣擺。他左右看看,嘴裏犯嘀咕,“好像是有點……立正川也說我瘦了。”
“說起小川,媽媽問你個事。”
“別,別媽媽。”季元現差點扔了湯勺,順着窗口落荒而逃,“您一說媽媽這倆字,準沒什麽好事!求求您勒,給兒子留條活路。”
季夫人失笑,走過去伸手在季元現後腦上兜一巴掌。不輕不重,撓癢癢似的。
“小王八,跟你沒關系。我就幫立夫人問問立正川的情況,你這一驚一乍的,是不是有鬼。”
季元現松口氣,舀起一只餃子。他用筷子戳了戳皮兒,湯汁順着往外淌。
“成,您問吧。為了證明我的清白,兒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正經點,”季夫人剮他一眼,“小川是不是有女友了?”
“咚”地一聲,餃子掉進鍋裏。湯汁濺得老高,砸在季元現手背上、衣襟上。片刻後,他慌慌張張用帕子擦淨衣衫,感覺雙頰莫名滾燙,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
“哎,你這智商是随了誰。快用冷水沖,一會兒別起泡了。”
季元現打開水龍頭,冷水唰唰沖去滾燙液體,手背一片紅。還是晚了點,他想起沒回答季夫人問題。眼睛盯着水花,支支吾吾地要笑不笑。
“鬼扯,他一天認真學習,哪有時間談戀愛。”
“哦,”季夫人反應過來,他在說立正川。話題回到正規,“那你知道他父母打算送他出國吧。”
“唔,算知道吧。”
“但他執意不出國,有沒有跟你聊?”
“他跟我聊這個幹嘛,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呗,”季元現不在意地聳肩,他用舌頭在手背上舔舔,有點鹹味。“再說了,不想出國又不代表在戀愛。哪跟哪啊,腦補地別太豐富。薛女士。”
“嘿,這還真冤枉。”季夫人學着他聳肩,笑得韻味十足,美麗動人。“是人家立正川自己承認的。”
季元現一顆心髒猛躍起來,他撐在流理臺上的手掌濕滑,腿已經軟了。本着敵不動我不動,雖滿腦子“完蛋,戀情敗露”的猜測,仍保留一絲僥幸,不願招供。
“他?他說什麽了。您別聽他胡說八道,那貨現在最親密的情人是數學,最忠貞不渝的愛人叫語文。女生?沒聽說過。”
季夫人擰眉,瞧他半響。季元現振振有詞,不像唬人。她面露猶疑,抿唇道:“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上次看展,小川跟我聊了一下。”
“我問他是不是心裏有人,早戀了。他倒很爽快地承認,只不過沒說是哪個女生。我也不是人家媽媽,不好追問。”
“這不,結果人家媽媽也不好追問,就讓我來曲線救國了。”
季元現大起大落,差點氣成哈士奇。這麽重要的事情,立正川居然沒跟他通個氣兒。差一點,僅差一點他就不打自招了。
什麽玩意啊。
“娘娘,別人家事不要管,您操什麽心。也沒見你這麽關心我的感情問題,前一個奶昔,後一個立正川,橫豎我在你心裏宛如紙幣。”
“不是,”季夫人搖搖頭,“你哪兒有人民幣可愛。”
季元現:“……”
他就不該高估自己的地位。
一鍋餃子煮成糊,季元現捏鼻子盛在碗裏。他倒一點醋,端上餐桌。平時季夫人不提及早戀問題,季元現簡直忘了——遲早,遲早有一天,他需要過這一關。
戀愛不是事兒,和誰戀愛不是事兒。戀愛對象的性別,才是大問題。
長輩比不得同輩,身邊人對同性戀的包容度極高,但畢竟不是家人。
季元現琢磨着,兩根筷子攪在碗裏,忽問季夫人一件事:“媽,你知不知道京城王家的三兒子,為他男友,和家裏鬧翻了。”
“據說兩人遠走美國,準備去領證。”
“這事前段時間沸沸揚揚,老王氣得要罷官,圈裏人誰不知道。”季家如今遠離政治中心,八卦倒是一件不落。季夫人不對此事強加個人情感,只說小小年紀不學好,搞私奔倒是一套一套的。
“這幾年出櫃的高官子弟太多,某家一波未平,鄰家一波又起。都開玩笑,說這叛逆格外出圈。小小年紀,懂什麽是愛情,跟風罷了。”
“過幾年,照樣結婚的結婚,分手的分手。我們經見太多,都是小孩子打打鬧鬧。”
“和同性戀愛,本身也不是錯吧。”季元現忍不住試探,他夾碎一個餃子,雙腿不自然交疊起來,“要不是王家父母那麽反對,王三少也不至于帶男友私奔。”
“那又如何?難不成還帶個男媳婦兒登堂入室,難不成還要昭告天下?”季夫人沒嘲笑季元現的天真,可話裏話外,透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元寶,你這是要老王那樣的官員,老臉往哪兒擱。”
季元現想不通,氣不過,“臉面能比後代的幸福重要?他總不能抱着官位過一輩子。”
季夫人懶得跟他胡攪蠻纏,少年人急得跳腳,在母親眼裏也不過是為同齡人打抱不平。他們喜好偏離大衆的價值觀,喜好标新立異。什麽是世俗大流所不能為,他們偏偏要為之。
這種心理無異于撒嬌拿喬,季夫人并沒放眼裏。
她又伸手在季元現後腦上掴一巴掌,撂下自己的看法,轉身上樓。
“大人有大人的考量,有些事暗中進行,倒還能一睜一閉就過去了。真要拿到明面上來,無異找死。”
“不反對喜歡同性,也不接受。這條路太難了,小屁孩懂什麽。滿腦子浪漫主義作威作福,好好看看這世界吧。”
“別以為你所見的,就已經是全部了。”
窗外下着如約秋雨,刺骨涼風在街上違章超速。季元現出神,盯着外面好一會兒。他聽到熙攘人潮,喁喁車流,聽到時間穿過滿城璀璨。
那天,季元現最終沒吃涼透的速凍餃。餃子皮兒緊緊黏在一塊,撕裂出煮爛的內餡兒。他一言不發地起身,端起盤子扔進垃圾桶裏。
随着餃子而去的,大抵還有少年心中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
那些有關戀愛的小事。
季元現心想,唯有死死瞞住,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隐秘愛戀,宛如人間烈烈業火,獵獵狂風。猶如咳在掌心的一口血,心尖的白月光。
他何曾不想光明磊落地愛一人。
然而季夫人一語道破天機,針針見血——太難了,這條路要明着走,實在太難了。
季元現返校後,變得有些不對勁。學習時心神不寧,周考居然忘塗答題卡。立正川在學校逮不着機會跟他詳談,只有每天躺在床上,争取擠個五分鐘好好溝通。
豈料季元現非暴力不合作,嘴巴跟那蚌殼似的,怎麽也拗不開。他擺明不想多說,顧左右而言他。
立正川好幾次相當惱火,打不開上面那張嘴,便沖開他下面那張嘴。可現哥興致不高,草草結束後,也沒怎麽溫存。
幾次下來,立正川特沒底特沒譜。他當季元現壓力大,不願溝通,也就随他去了。
兩人睡覺時,立正川從後面緊緊抱住對方,頭埋在季元現頸窩裏。他試圖找個話題,不聊心事,至少聊點別的。
“寶貝,季媽叫我周末跟你一起回家吃飯。”
誰知這話不曉得觸動了季元現哪個神經開關,他反應過激地提了音量,“立正川,你什麽時候跟我媽那麽近了。”
“你能不能別什麽都給她說。”
無辜挨訓的小軍長一臉懵逼,窩藏心裏多天的無名火一朝爆發。他沉下臉,眼神漸冷,努力控制情緒。
“我給你媽說什麽了,你這鬧的哪門子別扭。可不可以講清楚?”
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季元現始終沒想好該如何溝通。他不是不想,不是不願,就怕口無遮攔傷了立正川。
季元現抿唇,道:“立正川,你跟我媽別太近。至少在父母面前,我們得保持距離,好歹注意一下吧。”
立正川心裏“咯噔”一下。
不痛,不悶,不難受,也不舒泰。
僅僅是跳了一下,“咯噔。”
他問:“你什麽意思。”
“季元現,你是想偷偷摸摸一輩子嗎。”
這話太直白,又太嚴重。少年熱血易躁易沖動,怎麽也參不透何為細水長流。
季元現關燈,黑暗把什麽都淹沒,任由誤會歡騰且荒唐。
大抵是他真累了,想不好怎麽解釋,就不解釋。
他一聲不吭,翻身睡去。
“立正川,你至少給我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