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高二下冊之時光,是平淡乏味的白水,是激流湧進的山澗。不曾留神,已消失在長河中。雲卷雲舒,春已将暮,盛夏待開。
季元現與立正川卯了馬力,在保持每日高強度學習的情況下,恢複了業餘愛好。周末興致好時,季元現常拉琴作伴。立正川帶他去工作室,卻不要現哥進入工作間。
立正川在秘密進行新雕塑的開荒,季元現好幾次想偷窺,均被逮個正着。時間一長,現哥漸漸失去好奇心,也就随他去,誰還沒個私人空間。
薛雲旗已回國,帶上樂團進行巡演。顧惜因其關系,作為特邀嘉賓參加樂團排練。季元現有幾次探班,顧惜的水平扶搖直上,聽得他自慚形穢。
立正川第一次見到薛雲旗,簡單表達傾慕與敬佩後,視線倒被蕭承吸引而去。這男人是天生的雅痞,一張臉帥得鬼斧神工。直鼻深目,唇呈弓狀,英俊得不行。西裝革履,招搖打眼,身上透着淡香。
上了年紀的男人如一壇醇香烈酒,薛雲旗是,蕭承是。立正川倒不因這“酒香”刺鼻,而是覺着蕭承特熟,特像他見過的某人。
薛雲旗手拿指揮棒,點點蕭承。
“來,介紹下。這我男友,蕭承。這立森他弟,立正川。”
蕭承前傾身子,忽挑眉道:“我弟說的學渣就是你啊,那個腦子還不錯的小孩。”
“哦對了,我弟是蕭望。就那大學教授,你的補習老師。”
這唇是好看的唇,人也是好看的人。怎麽話就不那麽中聽。季元現壓着笑意,對他承哥揮揮手,“哎,等會兒,人川爺現在可是學霸。”
“大學霸啊!”
蕭毒舌意味不明地哦一聲,然後一掀嘴唇笑了。
“也對,在我弟眼裏,誰還不是智障呢。”
這回連顧惜都沒忍住笑意,立正川回味半響,他總覺自己被拐彎抹角罵得通透。
就沒搞清蕭承的惡意何來。
許久後,薛雲旗提起這次初見,蕭毒舌僅僅聳肩,道:“一看你弟就是被壓那個,咱們做哥哥的,好歹幫他找回點場子吧。”
“姓立那小子,絕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高二下一開始,S中的學習日程遽然緊張。每周小考,半月大考,每月一次特大考。
試卷應接不暇,許多新課争相結束。進入後半期,數學語文等主要科目,直接進入一輪複習。
學生還沒來得及适應準高三的身份,複習課程撲面而來。
經過一年半高壓高強度的厚積,季立二人的成績終如海水薄發,霎時勢不可當。
從上冊期末的第八位、十位,強勁殺進前五寶座。到手的成績并未令他們安心,月考成績仍有波動。季元現反思後,覺得高一下冊制定的學習計劃已不适用。他們需要重新調整學習戰略,去掉無用工。
但是從哪着手,又成了新難題。季元現想找顧惜幫忙,立正川又不肯。兩人還是情敵關系,拉下臉去找情敵幫忙,像個什麽事兒啊。
“你不去我去呗,又不是求人,純粹探讨學習嘛。哎,立正川,你有沒有在聽。”
季元現坐床頭,立正川躺床尾。歷史書蓋在小軍長臉上,一動不動。
現哥踹他一腳,音量拔高一截,“立正川,你背完了嗎。”
“沒背完你睡什麽睡!”
“漢谟拉比法典,是古巴比倫國王漢谟拉比頒布的法律彙編,是最具代表性的楔形文字法典,也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最早一部完整保存下來的成文法典。”立正川沒掀開書,聲音嗡嗡,卻字字清晰,“季老師,請問我背對沒?”
“哎,我說你這人沒意思,真的。擰巴個什麽勁兒啊,又想睡沙發是不。”季元現猛撲過去,按住立正川。他笑着在對方屁股上抽兩下,又軟了聲音,“川哥,現在咱們都是同一戰船,要懂資源合理利用。”
“那這樣,我去找奶昔商量對策。學習計劃取回來後,我們一起改進怎樣。”
“這個時候別吃醋,誰吃醋誰傻逼。懂?”
立正川當然懂,他又不是拎不清的人。只是作為男友,不得不承認另一人的優秀與成就,實在令他沒什麽面子。小軍長移開歷史書,季元現逆着光,擋住大半光源。整張臉隐沒在陰影中,下颌線精致優美。
盛夏将至,屋內空調開得低。現哥肌膚冰涼絲滑,卻在立正川腰際燃起一把滔天大火。他握住季元現窄腰,肌肉緊致。喉結每一次滾動,都是致命誘惑。
癢意自喉嚨四散開來,立正川一擡腿,卡進那極樂天堂之間。季元現被頂得發軟,卸了力,任由立正川掌握主動權。
“寶貝兒, 記不記得當年我贊美你的話。”
季元現早将顧惜與學習計劃扔到犄角旮旯,滿心期待着立正川好好欺負他。醇厚聲音撩撥耳廓,像只妖蛇鑽進耳膜,游走心尖。
“我說,寶貝兒,你的腰不錯。”
“那天打架你奮力掙紮時,我就在想。我想跟你調情。”
季元現雙頰發紅,熱度順着脖頸順勢而下。搔過一切欲望湧流,他願意,願意臣服在立正川獸軀下。領帶捆綁雙腕,又被立正川遮住眼睛。
黑暗驟然沉降,于是感官敏銳度直線上升。心髒跳得極快,砰砰,砰砰。
季元現聽見拉鏈滑動的聲音,聽見紐扣撞擊地板的聲音,聽見立正川咬在腿根內側的聲音,聽見血液叫嚣沸騰,不斷爆炸沖撞的聲音。
他聽見立正川說:“今夜為您點播一首歌曲。”
川哥解開皮帶,用冰涼的質地一寸寸擦過軀體。激起陣陣顫栗,口幹舌燥。
“血腥愛情故事。”
翌日,季元現穿襯衣,第一顆扣子亦嚴絲合縫,遮住脖子上的情咬。他扶着酸痛的腰,去理科大樓找顧惜。
學習方法重制,從務實基礎,演變到有的放矢地訓練歷年真題。不再滿足于練習冊上的題目,立正川和季元現時常以解題比賽為樂。
誰先解開某個難題,今晚誰就在上方。立正川樂意跟他比,反正一到最後,季元現總是不用出力,平躺享受。
季元現唯一不滿的是,立正川做題喜歡哼歌。跟那低頻噪音似的,不至于吵人,就是嗡嗡嗡惹人煩。總能從最細膩、最細微的地方去産生幹擾,叫季元現心神不寧。
為此,兩人沒少大打出手。
周末,六人就經常泡在一起。沒聚衆看片,也不撮合四處泡吧。一方客廳內,只聽筆尖沙沙響,連成績最弱的周錫亦不擡頭。
季元現偶爾起身活動,給他們拿來果汁飲料。顧惜忙完功課,有時間會集體補習數學。
立正川買來白板挂在牆上,由此形成小型課堂。秦羽幫忙補習英語,嘲笑高一時,季元現還搞不懂什麽叫複合句。
季元現每次收拾房間,會悄悄用一巨大鐵盒,裝着空筆芯與筆殼。草稿紙成堆疊好,一捆捆收在書房裏。字跡或潦草或勁道的紙頁上,書寫着他們為之奮鬥的每一刻。
努力永遠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他們不聲不響,不問前路多遙遠。不裝腔作勢,收起驕橫跋扈,将家世埋在土裏。
季元現偶爾和立正川回顧兩年前,高一的處分大會,半夜翻牆上網,瘋狂飙車,聚衆派對。
“就好像……好像時間一溜就過去了。我們也變得不一樣了。”
“你要我如今再去狂,去大言不慚誰是我爸。我真能把自個兒扇死,哪兒來的蠢逼!”
“說實話,以前挺讨厭那些喜歡社交軟件的人,後來發現不是,”立正川盯着手上書本,察覺文言文還是挺可愛的,“我讨厭的不是社交,是那些做作的人。”
“去個書店,唯一愛好是拍照。拍完照還得加上八百字心靈剖析,講道理,寫作文都沒見這麽認真的。典型雞八不粗,心思倒是挺細。”
季元現聽完,哈哈大笑。
笑他還是一張嘲諷臉。只是以前愛表現出來,現在內斂多了,一股子傲氣收得挺好。
變了,都改變了。
說來也奇怪,好似高二分班後,以前熟悉的團體迅速瓦解,随後所有小土匪像被招安似的,安分了。
讀書的讀書,去國際班的專心考雅思托福。當初中二病嚴重,目無法紀,眼高于頂的一衆人,全都變得寂靜如雞。
以季元現和立正川打頭,自他們好好學習開始,把身邊一半兒朋友均帶回正道。許多人在一夜間成熟起來,他們面對不一樣的分叉口,面對或迷茫或無知的前程道路,再也不喧嚣浮躁。
直到很多年後,衆人再想起這個分水嶺,誰也講不清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後來季元現無不得意地總結說,我來,是來揭露的,警醒的。不是宣揚。
所以衆人拾旗,緊跟而上。
成績突飛,期中考試徘徊一陣後,季立二人猛地紮進全班前三。
自此,再也未從山巅之上退滑下來。
老師驚于他們改變,唯何老師成天笑眯眯的,沒大肆表揚。他說:“這都在我預料之內,你們不是不能學,沒有任何學生不會學習。”
“只是看你們想不想學,想要學習的決心有多大而已。”
“而且,沒有學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季元現,沒讓我失望。”
後來顧惜告訴季元現,高一那年打排位賽。何老師從網吧出來将顧道長拉到一邊,神秘兮兮給他一張紙,接着掉頭走了。
顧惜說:“那張紙上寫的是學習計劃,就是我第一次給你制定的學習計劃。”
“其實,那是何老師給的靈感。”
綜合高二上下兩次期末成績,學校今年對潛力股調實驗班做了些微調整。普通班進步迅猛,且成績前五的學生,都有機會作為培養對象,在高三時進入實驗班學習。
名單由班主任拟定上交,出結果前幾天,季元現和立正川再次傳喚辦公室。
這一次,班主任将兩份綜合整個高二的成績單擺在他們面前。
他說:“幹得不錯,小子。”
“最響亮的反擊,就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你們憑實力,肯定能做到。”
季元現心跳到嗓子眼,他忽然明白班主任要說什麽,緊張又興奮地瞥一眼立正川。
小軍長悄悄從背後握一下他的手,兩人掌心虛汗,同時咽口唾沫。
“……老師?”
班主任大笑,重重點頭:“去吧!到實驗班去!”
“好好大幹一場,來年金榜題名!”
公布榜單那天,看完結果季元現緊攥拳頭,立正川大吼一聲。秦羽顧惜等人将他們團團圍住,哄鬧着擡起來。一次次把他倆騰空扔起,又牢牢接住。
秦羽眼淚都快出來了,兩年時間,多少個日日夜夜。他一把抱住季元現,扯着嗓子朝所有人吼:“你們知道他進校成績是多少嗎!”
“我操!這才是男人!這才叫勵志!”
立正川按住心頭激動,他走到季元現面前。兩人望着彼此,眼神不瞬,少年熱血從未如此喧嚣翻湧。
“季元現,你說了,要帶我一起去實驗班。”
“你做到了。”
季元現伸手,用食指狠狠點着他心口。
“不是我,是我們。”
“我們做到了。”
這一次,他們堂堂正正,不靠父母,不靠關系。不靠一分錢,不靠一分勢。昂首挺胸,大步邁進實驗班。
從高一下冊到高二下冊,數百個日夜。從雞血澆頭,到迷茫掙紮,再重新定義自己,找準前路。沒有一天是輕松的,也沒有一天是浪費的。
這比任何飙車局刺激,比任何酒精醉人,比任何玩樂有意思。
他們相信自己可以,然後果斷付諸行動,自此堅定不移,然後去做到了。
暑假時,季元現拿着成績單,偷偷去一趟墓園。他提着兩瓶啤酒,在季宏安墓碑前坐了很久。他爸出事時,他沒哭。他爸去世時,他沒哭。他爸下葬時,連天都哭了,他還是沒哭。
季元現始終不願面對這個事實,他固執安慰自己,父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而現在,他似終于肯面對現實。
“這是我的成績單,您生前最讨厭看的東西。”
“好不容易可以讓您驕傲,揚眉吐氣時,您卻再也看不到了。我懂事很晚,可能有些遲。我還是想跟你說。”
“爸,您是這世界上最好的父親。我一直一直,以您為榮。”
季元現離開時,眼眶通紅。他沒克制眼淚,卻并不覺自己矯情。季元現朝着父親的照片深深鞠躬,淚水砸在地上,連珠成線。
“現在我要去拼搏屬于自己的前路了,爸。”
“也請您,以我為驕傲。”
季元現不知道的是,這天立正川尾随他去了墓園。直到季元現離開,立正川才走到季宏安墓碑前。他送了束花,什麽也沒說。只同照片上的男人對視許久,轉身走了。
暑假之于準高三,本就是可想而不可求的事。
實驗班只有半月假期,蟬聲震天,汗水滴在課桌上。襯衫浸濕,籃球場已看不到高三學子身影。畢業季後,立正川這一屆便搬往高三校區。很快,與高一高二的輕松快意隔離。
天兒往死裏熱,生活仍要繼續。
季元現對着試卷抓耳撓腮,立正川從後面遞上一瓶冰可樂。水珠沾在他後頸上,現哥一瑟縮,“我操!”
立正川用手指了指日歷,“今天晚飯你去買。”
自從加上晚自習後,季立二人開始輪流買飯。時常抱着飯盒,在走廊上讨論題目。吃完之後,休息十五分鐘,立刻回到教室繼續學習。
最熱的季節,遇上最熱的學習熱情。季元現常在想,他再不可能似這般刻苦勤奮。
因為青春只有一次。
随着一絲涼意入夢,雨水淅淅瀝瀝。寒氣遽然降臨時,秋意愈濃。
立正川昨夜說夢話,嘴裏背着古詩詞,居然把季元現吵醒了。現哥有些哭笑不得,他睡意全無,轉臉看窗外。
斜飛輕快的雨絲掠過,天色逐漸透亮。刷刷沙沙,樹梢葉波如海。那一瞬,他心裏萬般寧靜,立正川的手臂收在他腰際。
兩年,整整兩年啊。
時針指向六,季元現坐起來。他開始鄭重整理校服,嘴裏哼着德彪西。
“川哥,起床了。”
“快點,別磨蹭。”
立正川揉着惺忪睡眼,他翻個身穿衣,想起今兒個什麽日子。
忽地有些感慨。
他輕聲說:“寶貝兒,時間真的太快了。”
“我感覺昨天還是高一。”
季元現認真給他系上領帶,鏡子內,少年們意氣風發。
他倆對視一眼,拿上書包笑着出門。這次,像去赴一場成長之約。
高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