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立正川在季家住下了,季元現沒給母親坦白小軍長的越獄之行。只說他覺着美國無聊,父母就叫他回國。
季夫人不管出于何種原因,對立正川挺好。打從第一次見到這孩子,冥冥中覺得他是個能人。
“許久不見,小川倒又長高了。”
立正川有些拘謹,滿心在學校的那次初遇。他頭腦一熱,頂撞了季夫人。這時想說一句抱歉,又不知該不該舊事重提。
好在季夫人對他态度不錯,不僅沒讓他睡客房,反而叫他們擠擠。男孩子睡一起很正常,順便增進感情。
每當這時,季元現就不敢擡眼看他母親。生怕自己一個眼神,一句無心之語,會洩露他們之間的“小秘密”。
高二寒假不算長,再加作業成堆,沒時間出去瘋玩。季夫人在家休息到初七,季元現計劃陪她出去逛展。
冬雪驟勤驟怠,洋洋灑灑的雪粒子染了京城。展館內看客并不多,倒還落得清淨。
季元現不如立正川,沒那麽多藝術修為。叫他拉琴還行,看展是真講不出幾句內行話。就好比立正川從不會在季元現面前賣弄古典樂,上次現哥給他吐槽古典樂裝腔指南。說什麽要裝內行,提及耳熟能詳的曲子,大多都是報編號。
比起誰的曲子更“高級”,不如八卦音樂家的私生活。
諸如種種,季元現年少心氣高,覺得無論是吐槽者還是被吐槽者,他都不大看得上。
喜歡什麽,怎樣生活,是別人自己選擇。硬要站在某個制高點去評頭論足,這行為本身就夠傻逼的。
“那你這樣,是不是也算站在‘某個點’去‘評論’別人?”立正川意味深長地眨眨眼,跟在季夫人身後走進國際設計博物館。
季元現呆愣片刻,撇撇嘴笑了,“謬論。我可是有前提條件的,尊重別人自己選擇。”
今天要逛的展館是葡萄牙國寶級建築師阿爾瓦羅·西紮的作品,他本人于1992年榮獲普利茲克建築将。此館本身即使藝術。
這次展覽計劃包括了“超越幾何的西紮”“建築與設計大展”,還有一場行為藝術展。
立正川陪季夫人去看建築設計,季元現懶懶散散地跟在後面,居然還跟丢了。
偌大展館,手機靜音,不好大聲喧嘩。一時還真不知如何去尋找季三歲。
“別管他,”季夫人挽着立正川,她風韻猶存,美得高雅又親近。弄得小軍長還多不好意思,“聽那小王八說你在學雕塑,師從哪位大師?”
立正川聽得嘴角一抽,這聲小王八說得特順溜。他壓着笑意,放慢腳步,“老師是鞏明順,學藝不精,上不得臺面。”
“你這孩子謙虛,不像小王八。當年讓他随興去學大提琴,一年半載的就敢拿出來現眼。”季夫人搖頭,倒也在笑,“真不知随了誰。”
“季元現學得挺好,我聽他拉過。其實我也愛得瑟,只不過面對阿姨肯定要裝謙虛,不然給您印象不好怎麽辦。”
立正川不是君子,對自己的心思直言不諱。他站在西紮照片前,聳聳肩。
“我就單純想讨好您。”
季夫人瞪着眼,片刻後噗嗤一笑。她忍着動作幅度不能太大,以免打擾其他看展觀衆。只是打在立正川背上的巴掌,倒沒收斂力氣。
“你小子真有意思。”
“這麽聽來,怎麽感覺你在偏袒小王八,關系這麽好嗎。”
立正川不露聲色,心想我倆關系說出來得吓死你。
季夫人擦擦眼睛,挺開心地繼續問:“那你這次從美國偷跑回來,又是為什麽。真不想留學?”
“哎,您……?”
立正川錯愕,不可思議地盯着她。
“別以為我們大人不知道,年輕人的小把戲,大人曾經也幹過。比這瘋狂的都有,自诩成熟,絕不承認是叛逆。”
季夫人在用手機拍攝,她對設計博物館的好感不言而喻。整個空間呈典型的西紮式語言,簡潔、純粹,充滿了三角形與方形的幾何變換。
“元現小時候,我就很喜歡帶他看展。藝術源于生活,最後回饋于生活,而生活教人成長。我希望他可以從這些經歷中汲取一些道理,變得不那麽單一。”
“不過他似乎沒有喜歡上,想想還是造化。”
“他喜歡音樂,那也不失為一種藝術。”立正川無時無刻不給季元現撐場面,這種“粉吹”行為簡直将心頭的偏袒,暴露無遺。
季夫人撇他一眼,似笑非笑。“那你呢,學了這麽多年雕塑,倒是學會了叛逆?”
“我沒叛逆,只是不想去留學而已。”
立正川頭一埋,單方面挂起免談牌。
季夫人伸手将他下巴擡起,令其不得不昂首挺胸,居高臨下地與她對視。
“別那麽緊張,不用一副挨訓的樣子。阿姨只是跟你聊聊天,順便幫你母親談一談。”
“這年頭做父母的都不容易,自家小孩偏偏更聽信別家的父母。”
“阿姨,我不認為出國有什麽好。”
“你不認為它好,是因為你現在沒這個需求。年輕人眼光放長遠一點,要明白什麽是戰略調整。我不勸你一定去留學,但你總得想清楚,留在國內要幹什麽。一個人的獨立,分精神與物質。別說你還需要父母接濟生活,你的思想當真成熟了?”
“元寶都不一定有規劃,那孩子打小心裏有主意。”
季夫人一邊說着,一邊欣賞展廳與窗戶外部景色的引入與融合。她從立夫人那裏得知立正川一言不合就回國的消息時,笑得前俯後仰。
她在私下沒什麽形象,也不愛端架子,反而調侃立夫人這當媽萬分心累。立夫人也痛快,揚言回來打斷小軍長的狗腿。
兩位母親挂電話前,終于正經一分鐘。幫忙勸勸,還是要勸立正川看清楚,什麽才是于他有利的道路。
“我要說成熟,您肯定不信。我只是純粹不想去美國,國內學術氛圍也不差,有的是好老師。我能憑本事考一個考大學,為什麽非得花錢留學。”
立正川想不通,他覺着季夫人也拎不清。
“那我問你,大學讀完之後呢。你要做什麽,繼續讀研,還是出來工作。繼承家産,還是自己創業。真想去當流浪藝術家?別做夢了。”
季夫人問得挺有技巧,針針見血,亦不至于傷他面子。
“小川,阿姨跟你說。藝術家不是什麽人都能當,流浪打工旅行,這在國際上是犯法的。來,跟阿姨念一遍,犯、法、的。”
“成天拿着工作簽滿世界跑的人,不是閑得慌,就是忙得慌。再說了,你連留學都不願去,出國工作肯定不在規劃內。”
“那阿姨鬥膽來猜一猜,你這麽執意想留在國內——是為了某個人?”
立正川大駭,他對上季夫人明亮透徹的眼睛,渾身一震。這種被人看穿的恐怖感,幾乎讓他下意識想承認。
少年就是少年,年輕是資本,也是缺陷。他們哪敵得過大人的老奸巨猾,稍不慎,便墜入陷阱。
他口幹舌燥,竟發不出一個音。滿腦子漿糊,想着應該怎麽回複。
豈料,季夫人笑得神秘莫測,話風一轉,“哎,別緊張啊。你們這年紀也不小了,早戀很正常。只要不亂來,想呆在心儀的女孩子身邊,大人可以理解。”
立正川松口氣,這你媽比坐過山車還要刺激。手心冒虛汗,渾身毛孔驟然張開似的。他抹一把臉,讪笑着既沒承認,也不否認。
季夫人了然一笑,她知道猜對了。
于是,季夫人不得不搖頭,笑得縱容且理解,言辭卻頗為嚴厲。
“早戀很正常,但不希望你感情用事。你處在一個環境,眼界只有這麽寬,所以你下意識認為,在你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知道為什麽高中、大學畢業後分手的情侶在多數?因為他們将要去到的,是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認識更厲害的人,結交志同道合者。原先在你眼中的‘最好’,也就變得沒那麽好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以沒有客觀條件約束的情況下,大多人是見異思遷的動物。”
立正川作古正經地回答:“阿姨,我的确有個心上人。”
“但我喜歡他,現在是,以後也是。我不會變。”
季夫人眨眼,有些目瞪口呆,她不料這小子居然鄭重其事地承諾和自我表白。但她沒往深處想,也暫且不當一回事。
小孩的感情,說變就變。好比那六月雨,八月天。一陣一個花樣,哪來長情。
敵情打探地差不多,好歹能給立夫人一個圓滿交代。季夫人同時也松口氣,幸得季元現雖然渾,但不叛逆,又不早戀。算是不操心。
她不喜過多灌輸思想,不喜強加教育,便轉了話題,繼續和立正川聊建築設計去了。
等三人再度彙合時,是在行為藝術展上。此展名為《荒誕人生》,出品人叫餘深。
餘深,餘生,聽起來就不怎麽吉利。好似要把剩下的歲月具背在身上,對抗這暴烈人生。
行為藝術展很微妙,看懂之人,常會淚流滿面,或驚為天作。志趣不在此者,只覺枯燥乏味,消磨時間。
第三場為《此時永生》,餘深一次次摔碎玻璃,再将其用膠水拼合,直到無法尋齊所有碎片。雙手傷痕累累,鮮血湧注。
這種近似自殘的行為藝術,本身就存在巨大争議。餘深的存在,更是争議之一。
“有人說他執拗又溫柔,燃燒又冰冷。說他看透荒誕,已翻山越嶺去了另一個廣闊境界,凡人只能望其項背。這樣的褒獎簡直不吝贊美之色,估計是真的很迷他。”
季元現自看展回來,一路上叽裏呱啦給立正川暢懷傾訴。他沒見過那麽自由又執着的人,太神奇了。
季夫人在開車,叫他別聒噪,聲音小點保持風度。立正川撇頭,朝季元現招手,叫他附耳傾聽。
也不知兩人說了什麽,季夫人從後視鏡看去,季元現神色多變,是與顧惜在一起,都不曾有過的快活肆意。
多親密。
但好像,親密得有點不對味。
“我去!居然還是情種,這藝術家真他媽太迷人了吧!”季元現驚呼,完全将老媽的警告眼神抛擲腦後。“不行,我要去搜他的百度資料。我已經是他迷弟了!”
立正川聽罷,餘光瞄着季夫人,不留痕跡地捏一把季元現的臉。他做着口型:你男友還在這兒。
季元現咧嘴笑:你有本事咬我呀。
車外大雪紛飛,三環堵成紅江。白與紅交融,穹頂鉛灰。天氣陰沉,心情卻格外好。遲來的西伯利亞冷空氣穿越山川湖海,游過城市犄角旮旯。
季元現與立正川笑鬧成一團,兩人甜蜜時好得不行。吵起啦也驚天動地,季夫人不得不笑着警告他倆:再鬧自個兒走回家去!
立正川改口了,叫季媽。其實他挺想直接叫一聲媽,就怕吓着季夫人。
兩人合并後,做“壞事”容易多了。白天纏在一起寫作業,夜晚就纏在床上撫慰對方。他們試過浴室,試過沙發。試過季元現的書桌,亦試過琴盒。
立正川将他弄得濕黏,捂住季元現的嘴。他不要一絲聲音洩露,盡管房間隔音效果特別好。
這隐秘又刺激,呼吸幾近窒息的控制感,令季元現想起了看過的行為藝術展。他衣衫半褪,腕骨扣在立正川頸後,頭埋進那滾燙胸膛。全身都在熱血沸騰地叫嚣。
更讓季元現興奮顫抖的是,小軍長居然拿了琴弓。銀質旋鈕,冰涼。琴弓尖稍的象牙,好似寒玉。一觸那隐秘之地,季元現後怕地掙着要跑。
“別。立正川,會疼。”
立正川拖住他踝骨,一點餘地也不給。兩人在沙發上差點打起來,一場歡愉之事,做盡了纏綿與兇狠。
這太好,好到立正川不願松開。他用琴弓緩緩伸進去,雪白的馬尾毛瞬間沾濕。那滋味絕不好受,但酥酥癢癢。季元現睫毛尾端一抖,好似下着無邊花雨。立正川的舌尖掠過他耳後,一寸寸侵略,以野獸的獠牙警示着。
兩人額上出一層薄汗,現哥嗚咽着,“你別,別動。”
聲音發顫,越是痛苦,越是快樂。立正川不可能停,他叫嚣着宣布所有權,然後撤了琴弓,提槍便上。一下下抵進去,又扣住他的脖頸,不要那些迷人的聲音綴詞成句。
季元現眼神失焦,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大燈,不住随波搖晃。四肢百骸不是自己的,都泡在欲望裏。他想起立正川給他講餘深,講那個深情的藝術家。
“聽我師父說,餘深這個人很偏執,對什麽都愛到骨子。他挑釁世界,又溫柔妥協。”
“他一直愛着他的初戀,十五年,還是二十年。不記得了,所有人都覺得他指不定哪天就會消失,風一樣自由的男人。”
“但我覺得,只要他的戀人活在這世上一天,他就會不斷重塑自己。攀登高峰。他還有留戀。”
立正川說這些話時,季元現覺得真不可思議。愛一個人可以愛那麽久麽,愛一個人的心情,會不會随着距離與時間的增加,而消磨呢。
“立正川,我——”
“認真點。”
立正川不等他說完,不停地沖撞。好似海水拍在岩石上,撩起驚濤駭浪。白色細密的泡沫,是戀人間熱烈悱恻的索吻。
季元現便住了聲,他閉上眼。咬着下唇,狠狠絞住立正川。
寒假如白駒過隙,幾場冬雪死命地輪番下。接着綠意悄悄冒頭,攏了點顏色在枝丫時,他們換上春季校服,季夫人帶他們回了S市。
顧惜與秦羽早聚首,林沈海約周錫一起上學。六人在校門口集合,人群熙熙攘攘,季元現與立正川姍姍來遲。
秦羽隔着幾米,嗓門兒透亮,指着表嚷他們沒上學激情。
季元現踹他一腳,掄起書包往小師長頭上扔。林沈海來添油加柴,周錫舉着手機錄小視頻。
“我激你妹的情!寒假沒玩兒舒泰是吧!”
“哎哎哎!我現兒!現哥兒!你他媽,我他媽——操了,你還來真的?!”
四人奔跑着往校門裏鑽,顧惜與立正川慢悠悠走在後面。兩人不搭話,也沒正眼瞧彼此。簡單問候完,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撇着季元現。
春風拂起他額前碎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少年風流倜傥,衣衫翻飛若旗。柳絮紛揚,又似朦朦胧胧飄了一場雪。視線有些模糊了,季元現的背影不太真切。
立正川微眯眼,現哥在前方大笑着。他抱住秦羽脖子,使勁往地上摁。林沈海蹲身嘲笑,周錫差點拿不住手機。遇上同學,便張揚地打招呼。一聲聲開學好、許久不見,聯絡其青春的密碼。
風卷得柳絮飛快流過,季元現忽然放開秦羽。他轉過身,跳起來招呼立正川,手臂上揚,露出精瘦的腰身。手裏提着書包,校服亦因他穿得挺括迷人。
立正川在那一瞬,滿腦的“溪渠玉劍良家子,白馬金羁俠少年”。
季元現彎了眼,嘴唇上翹,眉目間意氣風發,最是豔質勝瓊英,既美且帥,玻璃人兒似的。
“立正川,快點!你是瘸了還是跛了,誰先到教室誰老大!”
聲音透亮,如雛鳳開嗓。
顧惜忽地笑起來,他先是低笑兩下,最終爽朗開懷。顧惜伸個懶腰,擡頭看柳絮紛飛,真真好時節,又一個全新開始。
他說:“還真是啊,春天來了。”
他說:“立正川,最後一名是傻逼。”
“我操。”
小軍長目瞪口呆,難得見顧惜幼稚一回。前方五人已撒蹄子開跑,如游龍勁蛟,書包搭在肩上,飛速穿梭于人群之間。
撩起一陣陣驚叫與歡笑。
立正川回味兩秒,最終一挽袖子。他長腿一邁飛奔起來,前方是旭日初生,是絢麗朝霞賽绫羅綢緞。
他們不停地跑,不停叫嚣。
好似只有如此,才能追上那飛逝而過的青春。
季元現在霞光中回首,眼眸晶亮,柳絮落在肩頭。
他大喊着——
“立正川!”
“立正川!”
這個名字,一叫便是整個青春。整個得意淩青雲,一笑宇宙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