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還以為你是真想我。”
“哦,合着搞半天,您這演的是美版越獄?還是在除夕這天來了個人間蒸發,閃現回國。您都不怕立軍長提着教鞭來抽你啊。”
“立正川,多大人了,咋還這麽拎不清。今兒個是啥日子,森哥回來準弄死你。個沒家庭榮譽感的玩意。”
季元現數落完,将川哥的行李箱仍在自己衣櫃旁。他抄手靠着書桌賭氣,滿腦子浪漫幻想全成狗屁。
立正川是行動派,想到必然去做。他不像季元現這般保留底線,瞻前顧後。也不似顧惜那樣掌控全局,穩中求全。小軍長和他爸年輕時一個德行,認定優柔寡斷的男人都是孬種。
季元現說想他了,男朋友說想他了,那還需要考慮?直接拿了護照,預定機票,提着行李箱飛越重洋。
立正川沒知會家人,因為請示必得被拒。他不是不知今日大年三十,萬家團聚。立正川此行回來,還有一重要目的。
他以行動回絕了父母的安排,第一次違抗立森的“好意”。
立正川不願去美國留學,他想留在國內,陪季元現高考。以他如今的成績,只要一直努力不松懈,最後就讀211、985,也不是沒可能。
小軍長想以自己的實力說話,卻遭到了家人一致反對。
“反正大學四年後,你還是會出國。國外有更自由的環境,前沿的思想,更多機會和有趣的人才彙集。你有什麽不滿意?”
立森想不明白,哥倆十幾年來頭一遭出現巨大分歧。他雖不想控制立正川,可明眼人都清楚西瓜芝麻誰更大。
再怎麽想證明自己,也犯不着丢西瓜啊。
立正川的理由不成立,不具說服力。他和家人形成對立面,誰也不低頭。立劍英懶得管他,強權之下必出逆子。
唯立夫人懂得曲線救國,她試圖以商人的角度來規勸小兒子。給他講利弊,講得失。豈料這小子上了幾天商學院,能耐大發了。張口閉口言語不多,卻頭頭是道。
“有舍才有得,我就舍了留美這條路。想在國內得到些什麽。”
“媽,你們能不能別幹預我。”
立夫人不置可否,立大少差點一腳踹過去。立小王八一面企圖證明自己,一面企圖從思想上獨立。他不認為留學适合所有人,至少不适合自己。
談話終以“盡孝”打為死結,立森對弟弟門兒清。或許說啥都不好使,但只要提及立老爺,立正川渾身尖刺都給軟化了。
這是他心上的一個坎,一顆痣,一枚符號。是立正川最舍不得的親人。
“我只是想參加高考。”
立正川留下這句話就走了,義無反顧。
他沒說完的是,我想陪季元現高考。
沒有高考的青春半半拉拉,沒有季元現的高考索然無味。
“你為什麽不同意去美國,”季元現同樣不知立正川的真實想法,認為他僅是習慣國內的生活方式,習慣國內的熟悉感。“我要是你哥,我也抽你。多好的機會,別人想去還去不了。你咋這麽渾?”
立正川沉默半響,并沒為自己辯解。他倒在季元現床上,忽然問:“元現,你有沒有考慮過未來大學和出路。”
“好好說你的事情,怎麽扯到我身上來了。”季元現一哂,表示不喜歡在除夕夜讨論如此嚴肅問題。“考上哪就讀哪,什麽專業适合我,就讀什麽專業。反正最後畢業,也不太可能專業對口。”
“最好是在京城吧,實在不行留S市也可以。我媽現在一個人,我想多陪陪她。”
立正川說:“我想和你讀同一個大學,什麽專業無所謂。”
“哎,你這會不會太草率了點。”季元現察覺不對,走過去坐在床邊。他拉開立正川擋住眼睛的手臂,要他正視自己眼睛。
“立正川,你要什麽。”
我要你。
話語堵在喉頭,又覺十分矯情。立正川剛在乙正祠樓前,用盡了十七年的矯情勁兒。他避開眼神,回答道:“我不想出國,沒什麽好。”
“別耍脾氣,”季元現笑着推搡他,又下樓去廚房拿來兩罐啤酒。大人今晚在薛家守歲,沒人管。
少年倆脫了外衣,換上季元現的家居服。他們坐在地上,靠着全景玻璃窗。零時已過,煙花不斷升空,紅黃暖色炸裂天幕。未及時散去的煙霧,将夜色暈染分明。
良久,季元現悶半瓶啤酒下肚,他猶豫開口,“川哥,我覺得吧。讀書這回事,還是不要意氣用事。人往高處走,去見見更廣闊的風景,難道你不想嗎。”
“我記得你喜歡雕塑,喜歡美術。就應該去國外看看,取得真經。”
“雕塑是愛好,在哪兒都能學。”立正川一頓,“我要是去美國,你能一起嗎。”
“開什麽玩笑,我就沒這打算。以前我媽想讓我去土澳,拒絕還來不及。”
季元現連連擺手,他沒意識到立正川眼中的火花驟然黯淡。未曾留意戀人臉上的期待與失望。現哥倒是說真話,男孩子嘛,都是直來直往。
“川哥,高考是我唯一機會。可以證明不靠父母,我也能很牛逼。”
“這是一個相對比較公平的戰場,我想在一年後以自己的實力取勝。以前我動用過太多關系,消耗過太多金錢。現在我不想了。”
“我僅僅是想證明,我季元現只要想去做,就一定能做到。”
“我也是,”立正川接口道,他攬着季元現肩膀。兩人額頭相抵,如一對即将角逐王位的雄獅。熾熱鼻息噴灑在對方臉上,氣勢洶湧又纏綿悱恻。
“我也是,季元現。我想證明自己,也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理由?什麽理由。”
季元現握住他,室內暖氣充足,蒸得兩人手心發燙。
立正川問:“如果我去美國,我們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異地戀,你有把握分別四年,或者是……更長時間?”
立正川只說四年,還算保守估計。爺爺的病情時好時壞,可能明日仙逝,亦可能拖個十年半載。
他人一走,短時間內回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熱戀中的愛人很少思慮到未來,季元現沒有。起初立正川也沒有。
可如今他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正視舍與得。
佛曰,不悲過去,非貪未來。心系當下,由此安詳。立老爺喜歡給立正川講禪語,講釋道。因而養成他随緣不争的性子,可碰上季元現之時,一切佛語皆成過往雲煙。他還是禪不定,心大亂。人生在世,不争哪能行。
季元現有些懵,異地戀的情況,他還真沒考慮過。照立正川的意思,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那兩人的感情,能否經得住考驗。
現哥覺着可以,至少他可以。但沒法兒打包票。承諾這回事,就像脫褲子放屁,和尚念經有口無心。
“我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立正川,總不可能一口咬死了未來。你知道這不現實。”
“怎麽就不現實了?”立正川有些急切,他原以為至少季元現會安撫他,偏袒他。“你畢業後也來美國,或者發展事業。我可以在那邊等你,或者我就留下,哪都不去!”
“我不會出國,沒這打算,也不可能。”季元現打斷他,“我媽就我一個兒子,我是長子,我有責任擔負起家庭未來。”
“立正川,你能不能理解我。”
“那你能不能理解我?為什麽我就非得出國,你忙着把我往外推是什麽意思?”
“誰把你往外推了呀!那不是你爸媽鋪的路嗎!明明有着比別人更好的資源,明明可以走上前途無量的康莊大道,明明能夠去更大舞臺施展自己。這麽好的機會,你他媽說不要就不要?!”
“我不想要,不想要!他們給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要什麽!”
“你是傻逼嗎?你以為你在揮霍什麽!原本沒有爸媽,我們連個屁都不是!你在作什麽,啊。我問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我想要陪在你身邊!我想要守着你,哪都不去!”
立正川遽然放開季元現,他騰地起身,将易拉罐擲在地上。淡黃酒液潑灑于大理石地板,白黃相交,既污濁又難堪。
好比他們之間悄然出現的裂縫,好比那些磨合不了的分歧。
戀愛之後,這是第一次當面吵架。勢如烈火,霎時間點燃整片枯草原。
季元現擡頭看他,不管冰涼水漬濺到他手上、臉上。季元現胸膛起伏不定,半響,才将震驚的眼神換為悲憫。沒錯,他是覺得立正川不懂事,這樣很沒勁。
季元現擦到臉上的酒水,動作慢條斯理。他搖頭道:“立正川,做人不能這樣。你不能光顧着考慮自己,也要學會在意別人,理解別人。”
“我要是你哥,能把你打得媽都不認識。”
“但我不是你,季元現,”立正川頹然垮下肩膀,他靠着玻璃門,聲音破天荒地帶着顫抖。他也有些委屈,“我做人就這樣,做不到如你一般,一碗水端平了。對誰都好,對誰都有耐心。”
“我的天平會傾斜,你一個人站在左邊,我就眼巴巴跑過來了。”
“季元現,你不明白的。”
怒火來得很快,走時也匆匆而去。立正川一服軟,季元現就蔫了。誰說他不偏心,他還為了立王八果斷拒絕顧惜的暗示。
這要不偏心,真見他媽的鬼了。
“川哥,過來。”季元現張開手臂,等立正川彎下身子投入懷抱時,他壓着對方後頸,不住耳鬓厮磨。“今天過年,能不能換個有趣的話題。”
“高考不也還有一年麽,現在不想這些。”
“但盡人事,不問前程。”
立正川卻暗自下定決心,他躲進這個懷抱時,便再也無法思考。他明白這是他想要的,或許為一個人放棄前程挺可笑。
但年少思量不了宏圖大志,立正川扪心自問,他願意卸下渾身高傲,去委屈求全一個明天。
異地戀走到最後的寥寥無幾,他知道。有情人,還真就在朝朝暮暮。
季元現想開口再勸,到嘴邊的話又換成了:我下樓去拿酒,今晚一醉方休。
立正川抱着他深吻半分鐘,直到舌尖發麻,才從對方口腔中退出。
兩人喘着粗氣,相視一笑。戀人沒有隔夜仇,默契将此話題揭了篇兒。
大年三十夜,仗着父母不歸家,仗着親人遠隔重陽。季元現和立正川開了三瓶紅酒,徹夜暢飲,促膝狂歌。
立正川因心頭有怨,因此特別放肆。他抱着季元現親吻,又扒去他的衣服。薄毛衣被撩至胸口,立正川将鮮紅酒液傾倒而下。
紅與白鮮明刺目,小軍長就露出獠牙,狠命去啃噬一寸寸肌膚。青紅烏瘀,撩人又性感。季元現叫着鬧着,讓他必須喝幹淨。
立正川抓住他腳踝,手掌與踝骨緊緊相扣,連珠合璧似的。
他聲音沙啞,如藏了一把大提琴。酒味刺激感官,眼前籠着薄霧。
“我有痛快過。”
“你有沒有。”
季元現知道他語意為何,眼睛脹痛得厲害。挺想哭,又想笑。今夜萬般情緒湧如狂潮,驚訝欣喜、疑惑憤怒,最後統統被深切愛意滌蕩為一馬平川。
他用手背遮住眼簾,遮住立正川灼灼目光,遮住透亮的頂燈,遮住複雜的百感交集。
“我有。”
他說。
“我很痛快。”
與你相愛很痛快,與你放肆很痛快,與你不思前程亦很痛快。
鮮衣怒馬任少年之時,他曾說與他做個伴。僅僅做個伴。反正紅塵千丈,世道險惡,你我皆不過深淵逆旅歸來者。
而如今已害相思,便收劍入鞘。
他們不要這江湖,天地廣大又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