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并不是錯覺。在這空蕩蕩, 并無他人的山洞裏,啞奴真的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粗啞,很細微,還帶着顫音, 聽起來如此的陌生, 可這确實是他自己的聲音。
我會說話了,我真的會說話了!啞奴熱淚盈眶, 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哭了起來。他的哭是無聲的哭。他哭都是哭得那麽陌生, 還會因為嘴角舔到鹹鹹的味道而停下來。在失去舌頭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吃飯都是一種折磨,他寧願只吃流質的, 冷的食物,習以為常的忍受饑餓,也不要口中塞進去一點會給那半截舌頭帶來疼痛的食物, 明明忍受疼痛也是早就學好的了功課,可這身體內部的疼痛卻叫他無法忽視。
再後來舌頭徹底成了沒有知覺的東西, 可沒有舌頭的幫助, 進食仍然不方便, 啞奴仍然更偏向于流質的食物。而此刻, 他靈活的卷動着舌頭,卷起了那粒眼淚。原來舌頭是觸感那樣發達的器官!不管是觸感還是味覺,都如此的讓人驚奇,啞奴險些對自己的這個器官産生膜拜的心理。他記不得上次流淚是什麽時候了, 此刻卻只覺得,為了嘗嘗這股鹹,再哭會也可以。
不過,啞奴終于還是穩定了情緒,再次練起了發音。其實,在他的舌頭剛被拔掉的時候,啞奴不只一次後怕的想,還好被取掉的是舌頭。相比較而言,舌頭真的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了,想想眼睛,耳朵,四肢,還有他的武功,缺少其他的任何一樣東西,啞奴都會恐慌不已,因為那些器官、肢體結合起來,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礎。倒是鼻子也沒那麽重要,可割掉就太顯眼了,倒不如原本就藏在嘴裏的舌頭。再說,他反正也不需要說話,一年到頭也沒有需要他發聲的時候,因此他一度以為被取掉舌頭是夢娘對他的仁慈。
然而他照顧景言多年後又改變了這個想法。原來溝通是這麽的重要,以及,原來認字也是這麽的重要。當他意識到景言被同化成一個啞巴時,他甚至難以忍受自己的存在。他試圖去找魏康裕,也是為了解決這個窘境。
想到這裏,啞奴鍛煉得更是努力。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去他的魏康裕,去他的武伯侯府!他會說話了,離開侯府了,一切是那麽的完美!
他不去想自己是如何複活,又是如何離開侯府的,只把注意力集中的找回說話能力上。
景言并沒有離開這個山洞太遠。
啞奴死了,就得讓他活過來,景言心裏只有這個意識。結果他做完後,才發現那體內沒有太強存在感,卻一直幫助他的能力消失了多半,最明顯的,他不能再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了,所幸殘存的力量,還能支持着他帶着啞奴逃走。
景言并不熟悉侯府外的世界,昨天是他第一次出來,而香山是他昨天呆了最久的地方,下意識的,他就帶着啞奴來到了香山,找了個隐蔽些的丘陵,挖了個洞,把啞奴放了進去,在洞外撥弄了下那些花朵,豔麗的花朵就遮蔽了整個洞口,不會有人察覺到異樣。
接下來該怎麽辦,景言就不去想了。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而啞奴呢,是個大人,又那麽的可靠,所以只要等着啞奴醒來就好了,他一定會有辦法。
所以沒心沒肺的景言就出去摘花玩了。他對于被迫跑出來這事已經不生氣了,昨天才覺得外面好玩呢,今天又不用回去了真好。只是,昨天好不容易摘的好的花都沒有了,還有那個很好吃的牛奶幹,也掉到侯府沒有帶出來,以後連比起來不那麽好吃的牛奶幹也吃不到了。沒關系,景言振作起來,丢了的花兒重新摘,牛奶幹……大不了不吃了嘛!他還是分得清主次的。
景言還記得自己能被別人看見的事,所以沒有敢跑遠,蹲下藏在花叢裏,悄悄地摘。待他聽到隐隐的歡笑人聲傳來時,就迅速地跑了回去。他的身影穿過洞口的花叢,複又被茂盛的花叢擋住。
景言剛一進去,就聽到裏面“啊”“啊”的聲音不斷地響起,只見啞奴盤腿面壁坐着,活像對面是面鏡子似得,正在裏面練聲。景言剛一進去,啞奴就轉身快步朝他走去,剛要看看他的情況,就注意到景言的臉色特別蒼白。
那種不健康的蒼白,是啞奴首先注意到的。要知道,景言的身體算不得強壯,可他的身體很好,并不瘦弱,從未生病,看臉色也知道他氣血足,所以曾經啞奴一直覺得自己把他照顧的很好。可是現在卻不一樣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景言身上抽走了,留下一具蒼白的軀殼,啞奴敢肯定,景言瘦了,顯得他眼睛大的不正常,下巴都尖出來了。剛剛還高興不已的啞奴現在卻沒有了那種心情。是啊,景言很厲害,他知道的,可複活哪裏是輕易的,總要付出代價,而再看景言這模樣,代價定然不小。等他能正常說話了,一定要問問這會給景言帶來什麽影響。
啞奴心中酸澀難言,卻沒有所謂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的想法。他愛景言,景言也愛他。啞奴雖然把自己放在很低的地位上,卻并不妄自菲薄。景言離了他也能過,這點啞奴毫不懷疑,可是景言也會傷心的。
啞奴動作輕柔地抱住了景言,懷抱一觸即分。景言如今的身量已經不能被啞奴抱入懷中了,他差不多和啞奴一樣高。啞奴幼時就被迫服用了抑制生長的藥,剛進去少年期身高就停止了增長,瘦弱矮小的身形才方便執行暗衛任務。景言則是剛開始長,他長得慢,不像柳枝抽條,他長得磨磨蹭蹭的,仿佛長着長着就忘記長了一樣,往往半年才需要改一次衣服的尺寸。
景言自己卻沒自覺。他只在魏康裕的庫房裏照過鏡子,對自己相貌印象最深的就是自己長得和其他人都不一樣,而他現在感受到的虛弱感更像是肚子餓了的虛。他見啞奴摸着他的手,眼中滿是心疼,十分好奇,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試試,沒有區別呀?他便不管了,獻寶似的把重新摘的一大把花遞給啞奴。
那花兒的顏色太豔太盛,愈發襯着景言蒼白的臉難看,不過就算這樣,那豔麗到盛氣淩人的花朵也無法把景言的相貌壓下去,啞奴心中又生出些自豪。
“瘦……手……羊……涼,手涼!”啞奴好不容易把這簡單的話說了出來。景言的手實在太涼了。以前景言的體溫就不高,可現在涼得徹骨了。
景言疑惑地又摸了摸,還用臉試了試,都沒覺出來涼。啞奴也跟着摸了他全身裸露出來的皮膚,甚至都凍到了自己的手。他又讓景言坐下,脫下他的鞋襪,剛用手去觸及他的腳,自己就狠狠的打了個哆嗦,更是驚疑不定,這還是人體正常的溫度嗎?
啞奴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景言,還想在山洞裏點火。可景言卻不耐煩極了,表情寫着他一點事都沒有,別瞎擔心。啞奴又細瞧他的臉色,發現他雖然瘦削蒼白,卻沒有苦痛,并不像身體不舒服的樣子,剛剛還很活潑的進來,啞奴才勉強放下一半的心來。
景言有些不耐煩了。他摘來了花要送給啞奴,安慰他受到的驚吓。可是啞奴卻只顧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看不到似的根本不接,景言幹脆把花束扔到啞奴身上。
啞奴接住這個禮物,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下意識的往腰間看去,這個動作熟練到不用思考了,可接着他的笑就僵住了,那戴了那麽久,久到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的同心結哪裏去了?
他快速的檢查身體,不但沒有找到那個破舊卻完整的同心結,還發現自己藏在身上的各式暗器、藥物也沒有了。是被那個第一搜身了吧,他心裏梗梗的,不管是暗器還是藥物都不要緊,可丢失了同心結,就讓無法接受了。
他再看看手中的花,嗅聞到濃烈的香氣,心情好轉一些。禮物不在了,可是送禮的人還在,他不能期望更多了。
随着啞奴的動作,景言也想起來武伯侯身後丢在地上,髒髒的同心結,走到洞口,找了個看着就很結實的草莖,回憶幼時的動作,照着那個形狀編了起來。他的手很靈巧,記得也很牢固,不一會兒,一個除了材質不一樣,都和當年他送給啞奴的一模一樣的同心結就出現了。他遞給了啞奴。
啞奴虔誠地接過,沒有再系在腰間,而是同樣找了個草莖,繞着同心結一圈一圈的續着,續成了很長的一根繩子,繞到了自己腰間。
他想,這個絕對不要再丢掉了。
與此同時,武伯侯府中,魏康裕正對着桌子上的草編同心結出神。
作者有話要說: 懷念過去時速三千七的我。至于這個時速五百的不認識的,你走,你走!
先更兩章,我接着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