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楊一進庫房,就目的明确的往上看,那裏是剛收到的小公子周歲禮物。她記得禮單上寫着一個玉雕核桃,那雕刻的模樣新奇又富有童趣,正适合小孩子拿在手裏把玩,說不定小公子會喜歡。
她順着編好的號很快就找了盛着玉核桃的匣子,打開一看,果然精奇,三層玉雕可真是了不起。若是旁人家肯定舍不得把這樣的玉雕給小孩子玩,可是夢娘早說過,這間庫房就是小公子的玩具,若是他玩碎玩壞,扔了就是,是以小楊把玉核桃拿走,又挑挑揀揀拿了其他幾個物件,就匆匆的回到小公子處。
小柳還在和小公子較勁。行動始終被阻攔的小公子已經不高興了,他皺着眉,“啊、啊”的大聲叫着來發洩自己的不滿。小楊急忙把手裏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到小公子上的床上,讨好地說:“小公子,您瞧,多麽好玩的東西呀。”
小公子瞥了一眼床上的五件玩意,一件件拿起來往外扔。石雕的小劍扔到了地上,牛皮制成的撥浪鼓扔到了地上,用虎皮制成的老虎玩偶也扔掉了地上。這時他拿起了玉雕核桃,正要不假思索的往外扔,卻愣住了。
他聳了聳小鼻子,把玉核桃抱到了懷裏。
沒多久,整個武伯侯府的人,都知道了小公子最近有一個新寵,那是一個玉雕的核桃,走到哪裏帶到哪裏,從來不讓人碰一下,他總是小心翼翼的看着懷裏抱着的那物,常常會看看看着就笑起來。
這可就奇了。一周歲生日剛過去的小公子脾氣一向大得很,高興不高興時都會摔東西,武伯侯和夫人精心搜尋來的玩意,小公子都是把玩幾天就厭倦了的,可是這個玉雕核桃卻是個例外,小公子已經珍惜一個月了,眼看大有繼續珍惜下去的趨勢。
這就由不得下人不好奇了。很快,近距離看過這枚核桃的下人,就把核桃的樣子描述了出去。人人都知道那個玉雕的核桃是個三層雕刻,核桃裏面是小房子,房子裏面是兩個小人在下棋。這的确是了不起的雕刻,可是比起小公子摔碎了的東西,也算不得很珍惜啊?
武伯侯下值後去看小公子。他玩累了,此刻正香甜得睡在小床上。
夢娘說:“瞧,他還抱着他那核桃呢。”
小公子背對着他們入睡,身子蜷縮着,核桃抱在胸前,臉也擱在核桃上面,也不嫌玉制的核桃又涼又擱人。
武伯侯說:“我兒是個長情的人。”
夢娘說:“可也別長情到死物上啊。這核桃若是不小心砸了,可得哭個不停了。”
“怕什麽,咱們侯府能工巧匠衆多,做出一樣的還不簡單。夢娘,你先讓他們做着預備着,免得康裕哭過了。”
“你也是太疼他了,砸了就砸了,小孩子嘛,總是喜新厭舊,可不缺替代品。”
夢娘雖是這麽說,還是讓人去仿照着多做幾個。好玉匠難得,偏侯府不缺,沒多久,兩個和小公子手中一模一樣的玉雕核桃,就到了夢娘手裏。
夢娘拿着這兩個核桃翻來覆去的看,想連她這大人都看不出有什麽不同,康裕就更是如此了。她還是見不慣小公子不管洗澡還是吃飯、睡覺都得抱着個核桃的行為,把這兩個核桃一藏,又去把小公子手裏的也偷偷拿來了。
那天小公子玩得很瘋,夢娘又故意叫丫鬟多陪他玩會,不必逼着他睡覺。于是小公子睡得很沉,就算是抱着那核桃再緊,也被夢娘強行拿走了。核桃一拿走,小公子睡得就不香了,翻來覆去大半天,還是勉強睡了大半夜。
半夜,小公子突然睜眼,往懷裏一摸,空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來,嗷嗷地叫着,借着桌邊油燈的餘光在床上翻找着。核桃呢?怎麽沒有了?它不見了!
在幼兒的眼中,一樣東西離開了視線,在丢失這個想法之前,還有一樣——它死了。
夜值的丫鬟聽到聲音,想抱起小公子哄着。可是小公子哭起來沒完沒了,撕心裂肺,不多時,他的嗓子已經哭啞了。
——那個人已經很久沒來看我了。
——連有那人氣息的核桃都沒了。
夢娘聞訊匆匆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随時要背過氣的小公子。
“去把核桃拿來!”
夢娘急忙吩咐下人。小公子聽到了關鍵詞,眼睛亮了。下人來了,手裏拿着一個核桃,小心地放到小公子張開的雙手裏。
“啪!”
下一刻,這玉制成的核桃就被暴怒的小公子扔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夢娘沉下臉,下人連忙說,“夫人,那三個核桃都放在一起分不出來誰是誰,我就抱了最邊上那個……”
“都抱過來。”
下人很快拿來了剩餘的兩個玉核桃,都放到小公子的小床上。小公子使勁抱起其中一個,十分愛惜的撫摸着,又把另外一個扔到地上,同樣碎成了碎片。
夢娘說:“這下可好,這真的若真沒了,這小子哭起來就沒招了。”
小公子拿到真核桃了就不再哭鬧,只是一直抱着,死撐着不睡覺。他記得自己是睡着了之後核桃就不見的,怕再出這樣的事。他故意抱着核桃朝着床沿坐,若是一有睡意,那頭就會砸到床架上把他砸醒,靠這樣的法子,下半夜他果然沒再睡過去,可這樣下去怎麽能行呢?
夢娘也是半宿沒睡,一直哄着小公子,又是認錯又是給出承諾,發誓自己絕不再做這樣的事。小公子也不聽,顯然已經不信她,這讓剛做母親的夢娘苦惱不已。武伯侯也被鬧起來,他睡意惺忪地說:“夢娘,管他作甚,小孩子意氣重,等他真困了就睡着了,你越看着他,他反而越不肯睡呢。”
夢娘聽了武伯侯的話,離開了小公子的房間。清晨的時候小公子撐不住,真睡了過去。等着他再醒來,他懷裏抱着的那顆核桃就更有名了,誰都看一眼都怕,生怕核桃出了什麽事。
景言在武伯侯府裏一路追着蝴蝶玩,周圍的下人沒一個注意到他的。有兩個灑掃的下人恰巧談起這顆核桃,被景言聽見了,他轉了轉小腦袋,松開到手的蝴蝶,跑到小公子的房內。
他挺想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麽好玩的東西了?
他是一個很乖的孩子。那核桃碎了,他就失去了興趣,沒想留着。他踢碎了核桃,自然不會把一地核桃殘渣放回匣子裏,所以他放回匣子的,是一個完好無缺的核桃。
可這會聽人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核桃在小公子那,那會是一顆什麽樣的核桃呢?景言踢踢踏踏的到了小公子的房間裏。他緊貼着門扉往裏看,一個很熟悉,可他不記得名字的小丫頭拿着個抹布正在擦拭着博古架,他于是順着門縫溜了進去——其實大可不必,誰會注意到他呢。
魏康裕正坐在小床上,緊緊地抱着核桃,看上去呆呆的。
魏康裕這會已經能踉踉跄跄走兩步了,也能發出幾個簡單的,沒有意義的單字。不過時下怕孩童慧極必傷,在魏康裕這個年齡,更願意壓一壓進度,長得更壯實些再談別的,哪怕是認為孩子不摔打不成器的武伯侯府也是如此,所以魏康裕更多的時間裏是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玩耍,每天只有很少的時間會被丫鬟帶着在鋪着西域來的毛毯的地上學走路,偶爾才會被帶出房門到侯府裏轉轉。
魏康裕學說話也不是很積極。都道是孩子願意模仿大人,大人要是說個不停,小孩子也會跟着學,哪怕是嗯啊呢。可是魏康裕就不,他總是一副看猴戲的模樣看着想要逗他說話的人,只有有精神頭的時候,才願意施舍般的吐幾個字出來。
看上去呆呆的魏康裕猛地一振,腦袋跟着人轉了一圈。
是景言進來了。景言看到了在魏康裕懷裏的核桃,心想,那不就是我玩厭了的核桃麽?
他伸過去要拿核桃,原本緊緊抱着核桃的魏康裕已是無比積極的捧着核桃要給他了。
景言接過核桃,注視着那巧奪天工的連環雕刻,确定了這核桃沒有因為在魏康裕懷裏轉了一圈而有什麽不同。
他把那核桃扔回了小床裏,不巧的是,那核桃一個脆角剛好撞到了欄杆上,頓時碎了。
碎了的核桃會紮人的。景言望望在這突如其來變化下顯得有些呆愣的魏康裕,想了想,還是沒有還給魏康裕一個完好的核桃。他把核桃的殘渣捧到了手心上,扔到了地上,又摸了摸魏康裕的頭算是補償,就離開了小床,眨眼間他就不見了。
魏康裕終于結束了發愣,也摸了摸自己的頭,看也不看地上的碎核桃,嘻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