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死皮
章尋一早出門,單元門前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吃冰激淩的人。他自動忽略了,但那冰激淩一路尾随,他走一步,那冰激淩就移動一步,搖搖欲墜。
章尋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它。
冰激淩說:“去哪?我送你。”
“我為什麽要你送?”
湯可林被問住了,沒料到章尋這樣設問。章尋四肢健全,的确不用自己送。再就是,眼看對方一副恨不得抽死他的神情,他再怎麽回答都自讨沒趣。但他厚着臉皮說:“你就不能反過來問問。”
章尋頗具耐心:“你為什麽要送我?”
未曾料到,這個問題也讓湯可林很難作答,他總不能說昨晚意淫你了,那章尋真能把他踹到西天去。可是不光昨晚,攀岩的時候也想了,在會所時也想了,吃個包子都能聯想到章尋。只要一想,身上的某塊皮膚又在發癢,現在親眼看一看章尋還挺能止癢。
章尋直視着他,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麽,一聲不吭的,那耳朵還漸漸發紅。
憋着話不講,又在抽風。章尋轉身離去。
湯可林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說:“我就愛送。”
“那你給我送終。”
湯可林腳步一頓,停在原地捧腹大笑,他就愛章尋這個冷臉講笑話的勁兒。笑了一會兒,他逐漸收聲,表情嚴肅起來,湯可林大步流星趕上去抓住章尋的手臂,“你幹嘛,你有病?”
章尋觑了他一眼。
湯可林咽了咽,“我是說,你身體怎麽了?”
“你沒別的事要幹了嗎?”
還學我說話。湯可林心中生出一絲愉悅,他死皮賴臉說:“對。”
章尋走,他追;章尋停,他定。湯可林見章尋轉過身步步逼近,慢慢縮減距離,令他想起昨晚依偎在身軀上的白煙。他不自覺放輕呼吸,等待章尋走到他身前。
然後,他被踩了一腳。
“那你去洗鞋,別來煩我。”章尋撇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湯可林被踩,不但沒有不爽,反而覺得這力道不輕不重的,被貓踩了一樣,踩得心裏癢癢的。他低頭,鞋面上有個淺淺的印子,一抹就沒了,湯可林心說這貓爪還挺幹淨。
章尋來到湯老太家,劉麗和他打過招呼便上班去了。今天方惠要去給一位腦梗偏癱的老人洗澡,章尋去實驗室的路上順道給湯老太做日常檢查。
那位偏癱的老人屬于白發人送黑發人,兒子先一步走了,沒錢、沒人照顧,只能由社區時不時派人過去看看。距離老人上一次洗澡已經是半年前,家裏蚊蠅橫行,排洩物無人清理,臭氣熏天,社區只好委托家政公司派幾個人過去清理。
“我比她幸運多了,不愁吃喝還有人照顧。”湯老太唏噓道,“但是人一旦安逸下來,反倒容易想東想西。你二嬸給我洗澡,熱水器壞了,出來的溫水能燙壞人,那花灑的水淋到我身上、濺到她手上,她驚慌失措的,我問她怎麽了,她說水太熱,我說沒太大感覺,她說燙出水泡了。”
湯老太拉起袖子,燙傷的地方有紅斑,水泡戳破後留下一道瘡疤,“但我真的沒感覺,我當時想,我真的老了,知覺衰退,神經都麻木了。水泡破了,本應該很痛,我也察覺不到,或許這也是一種好處。”
章尋拿了藥給她塗,老人手臂上有些許褐斑,是衰老的印記。随着老化,瘡疤痊愈的過程逐漸變長,長到可以淡忘它的存在。
“這是變老帶給我的第二個好處,記憶力衰退,可以忘記很多不好的事情。”湯老太看着自己的疤,自嘲地笑了,眯着眼睛曬太陽,“總愛講老人有多心善仁慈,沒有的事,不是有多包容,是記不住事兒了。”
章尋給她擦完藥,盯着那道瘡疤,好像可以洞悉出它形成的原因,“其他人也許是記不住事,我知道您是真的包容。”
湯老太凝視他半晌,眼尾的皺紋深了深。
章尋不看她的眼,只盯着她手臂說:“那道疤就陳在眼前,怎麽可能記不住。”
“你是聰明的,瞞不過你。”湯老太重新閉起眼曬太陽,面容平和,“怎麽知道的?”
章尋跳過了照片的緣由,只說:“每次吃飯小叔都和你們不對付,不像一家人。”
湯老太啼笑皆非,“不包括我,我才懶得和他們年輕的吵,都是他大哥在那念叨。”
兩人一同望着窗外的樹,經風一吹,那抹綠不停地躍動,有些晃眼。
一陣沉默過後,章尋問:“奶奶,你會恨嗎?”
“過去非常恨,非常傷心。他出生的時候,我真的控制不住情緒。這麽小的嬰兒,不用兩只手,一只手就能完全勒住他脖子,如果不是被人攔下,我能把他活活掐死在醫院裏。
“尤其是看他越長越大,那雙眼睛和那女人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我就止不住地恨。我還試過把他帶到離家遠的集市,然後自己回家,想着他随便被人販子拐掉最好。
“我是不是很卑鄙?但我沒法和他們講道理,誰要試圖理解他們?一個是我丈夫,一個是我妹妹,背着我私通,換作是你,你能理解嗎?”
章尋不答她的問題,只握住那雙枯槁的手說:“但你還是把他留下了。”
湯老太笑了笑,輕輕拍着他的手背,“身不由己,其實很多決定的确沒有必要,只是在求一個體面,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你家的醜聞,那麽多張嘴在嚼舌根,現在老了不在乎,年輕時在乎,只好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
“為什麽不幹脆讓他生母把他帶走?”
“湯可林身上流着一半老頭子的血,我不願意管他,不代表老頭子不願意。何況他的親生母親,我的妹妹,其實是個過于灑脫的女人,灑脫到剛生完孩子一星期就和另一個男人遠走高飛,她說她恨死老頭了,害她懷孕,她也不願管這個小孩。”
“後來呢?”
“誰造的孽誰自己收拾吧,總之我當時根本不想看他一眼,老頭子只好把他送走,我說送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也別讓我看見,現在還是回來了。”
章尋摩挲着老人手上的褶皺,輕輕道:“他主動回來的?”
湯老太搖搖頭,“是我讓他回來的,老頭去世後,我總在重複做同一個的夢,夢回我把湯可林帶去集市那天。我說我去買東西,讓他原地候着,然後我轉身就走。小孩兒可能真的敏感,能意識到什麽,他當時拉住我,喊我‘媽媽’,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松開了。人來人往,湯可林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我的方向,但沒有追上來。”
她的手輕輕顫着,章尋只好再握緊了一點,老人緩了緩,繼續說:“然後我夢見他等不到我,自己找路回家,他不熟悉那裏的路,那麽小一個人四處亂跑,被一輛失靈的車撞死,倒在血泊裏,手上還握着一串家鑰匙。”
老人眨了眨眼,“我一下就驚醒了,等到老頭過完頭七,我就讓湯可林回來,反正再恨下去也沒有結果,該恨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其實明白他的出生不由他選擇,只是我以前不肯釋懷。”
章尋看着她泛黃的指甲,低聲問:“小叔當時回家了嗎?”
“回了,只不過很晚才回到,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湯老太講完,長長地嘆出一聲,要把肚子裏的積郁全都吐出來似的,“我不怕和你講這些,你覺得奶奶心壞嗎?”
“不會,你有你的立場。”
“但我覺得我壞,每每夢到那個場景都從半夜驚醒過來,那夢就像惡鬼一樣不肯放過我,随便吧,反正我也老了。”老人眯了眯眼緩解陽光帶來的刺痛感。
章尋撫摸她幹燥的手臂,角質細胞增生變成白色的死皮,附着在上面,輕輕一摳,全落下來,他說:“沒了。”
湯老太面容舒展,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肩膀聳動:“我從沒和人講過這個夢,和你講完心裏舒服多了,今晚應該不會再夢到。”
章尋摟緊老人,把頭靠在她肩膀上一語不發。
湯老太躺在搖椅上靜靜地笑,今天太陽不暖和,曬了許久,手腳仍是冰冷的,但現在被青年摟着,身體逐漸升溫,好像貼着貓肚子,又軟又暖。她輕撫章尋的背,慨嘆道:“你如果是我親孫子該多好。”
“就算不是,我也會常來陪你。”
老人暢快地笑出幾聲,摸了摸章尋的後腦勺,“這樣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