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發生什麽……
玄贏腦海裏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 好像是他和眼前之人纏綿的身影,卻很模糊, 不像是來自自己的記憶,又有一絲痛苦絕望的情緒升起, 但怎麽會呢, 明明他們是互相傾心,才會結契不是嗎?
在一起的時候又怎麽會有痛苦的體驗呢?
趕走這絲莫名的情緒, 玄贏又不免被沈時冕的話帶進去更緊張了。
但沈時冕話音落下, 只是拿手指挑起玄贏的一縷發絲,那縷漆黑的頭發纏繞在他瑩白的指尖, 加上尾指的紅線, 黑白紅三色的對比強烈,吸引了玄贏的視線,一時忘了思考剛剛沈時冕的話的意思。
這縷黑色的發絲很快被沈時冕的力量切斷,落入他的掌心, 玄贏跟着他的動作, 有些不解,“為什麽要削我的頭發?”
沈時冕沒有回答,只是揮手間也削斷了自己的一縷頭發, 将兩縷發絲纏在一起,打了個結。
玄贏呆住了,剛剛沈時冕故意逗他引他誤會,他都沒有的感覺忽然湧現,這種感受很奇妙, 有人願意把你放在心上,用最珍重最隆重的方式對待你,所尋求的,也只是你的同等回應而已。
結發啊,這是凡間的方式,凡人沒有精血交融的結契儀式,也沒有天道的約束,只有用這種方式宣誓,玄贏伸出手,觸摸了一下那個發結,沈時冕放開手,任由玄贏将發結攥入掌心。
“神君願意保管這個發結嗎?”
玄贏抿唇點頭,将發結收起,熠熠生輝的眸子轉向沈時冕,忽而燦爛一笑,毫無陰霾,“你說錯了,從今以後是你屬于我了。”
沈時冕漆黑的雙眸貪婪地凝望他的面孔,那種平時被掩藏被隐瞞的占有欲再次升騰而起,仿佛刻進骨子裏的本能,想要将玄贏的每一滴血肉都與自己融為一體。
他打橫抱起玄贏,走向寝殿中央的大床,将玄贏輕輕放下。
玄贏微微仰頭,好像又有淩亂的畫面出現,歇斯底裏的,血腥黑暗的,與眼前的幸福和諧格格不入,但他看不清楚,便只能刻意去忽略,将精神集中到現在的事情上。
沈時冕俯身,捧着玄贏的面頰,克制住心裏狂肆生長的占有欲和破壞欲,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冰涼的觸感讓玄贏有些不适應,閉上眼,眼睫微顫。
但沈時冕卻只是這麽輕輕地吻了一下,并沒有如玄贏所預想的進行下一步的動作,随後就摟着玄贏也躺到了旁邊,徹底安靜下來。
神魔不需要睡眠,該做的事不做了,漫漫長夜顯得愈發寂靜,玄贏卻平靜不了,曾經羽畫言辭激烈地拒絕厲霄時,厲霄的反應十分暴怒,第一次被拒時,險些毀滅了附近的某個宗門,還是羽畫在旁才出手阻止了他。
可現在,“羽畫”點頭,兩人結契,什麽儀式都完成了,“厲霄”反而平靜下來什麽都不想做了?
玄贏琢磨了一下,怎麽想怎麽感覺不對,依據他印象中的“厲霄”的性格,此刻怎麽會放過他,太不正常了。
于是玄贏扭了一下,在沈時冕手臂中翻過身,猶豫着問,“你沒事吧?”
厲霄樹敵無數,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受傷了,有心無力?
沈時冕咬咬後槽牙,他已經盡了全力克制住自己了,這人卻還湊上來毫無所覺地撩撥他,他呼吸粗重了一點,聲音微黯,“沒事,今天什麽都不做。”
以他現在的情緒狀态,只是表面平靜罷了,若真的碰了玄贏,情緒高漲時後果可能他自己都無法控制,萬一傷到玄贏,那不是沈時冕願意看到的結果。
玄贏更納悶了,沒受傷,還忍得住,這是大家認識的那個魔君厲霄嗎?
不管玄贏怎麽想,沈時冕最後就是忍住了,真的純潔地抱着玄贏安安分分地休息了一晚。
就在此時,他們沒有察覺到彼此連接的紅線似是不滿地跳動了一下,虛空中傳來一句他們聽不見的“蠢貨”。
第二天,前來觀禮的賓客還未散去,蒙宿來向“羽畫”辭行。
“羽畫,此間事了,我便告辭了,來日再聚。”
玄贏印象裏似乎知道蒙宿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但情感上卻仿佛隔着一層,有些陌生且親近不起來,聞言也只是點了一下頭,與蒙宿客氣地告別。
臨別前,蒙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若有需要幫助的,盡管來找我。”
沈時冕見他辭別了好友蒙宿,對玄贏道,“我有一樣東西要贈與神君。”
玄贏好奇地跟着他前往龍首山最高處,此處極高,天幕低垂,罡風凜冽,似乎什麽都沒有。
沈時冕帶着玄贏懸浮在半空,擡手間忽然撕裂了天幕,一柄古樸但充滿銳氣的長劍從中飛出,懸于空中發出劍吟之聲。
“羽畫”認出這是自己的愛劍“湛贏”,一股親近與喜悅的感覺升起,令“羽畫”向來冷淡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湛贏劍跟随羽畫南征北戰,先前與惡龍之戰中,斬斷龍首後被惡龍的利爪纏住和龍軀一起落入極寒深淵,那之後,羽畫身受重傷,又被半陷入瘋狂的厲霄所囚,無力去尋湛贏劍。
現在他們關系改變了,厲霄竟主動深入危險的極寒深淵,将湛贏尋回,雖然湛贏劍仍舊受了創需要修複和溫養,卻也是極大的驚喜。
玄贏再一次感到了那種難言的酸脹感,有人時時将你的事情放于心上,在你去做之前都替你解決,夫複何求?
稍微召喚了一下,湛贏劍就溫順而興奮地鑽入玄贏的丹田中。
玄贏轉向沈時冕,情不自禁地湊上去,在他臉側落下一個吻,輕聲道,“謝謝你。”
他的眸眼亮晶晶的,眉眼間是純然的喜悅與幸福,好像曾經那些傷害,争執,囚困,就此消失。
從這一日開始,他們攜手修行,踏遍了每一處山川河流,探尋各處秘境,自從兩人結契後,從前的矛盾好像都不存在了,“厲霄”再也沒有在“羽畫”的面前展現自己暴躁易怒的一面,并殺人滅口,很長的時間,玄贏都以為他們可以一直這樣平靜而愉快地攜手走下去。
至少這個時候,“羽畫”覺得“厲霄”是真的改變了的。
唯一的不對勁,就是沈時冕的克制,情到濃處不是沒有走火的時候,但每次沈時冕都會點到即止,仿佛突然變身成了無欲無求的聖神。
玄贏雖感到納悶,但他也不是重欲的人,再者那些時不時跳出來尋找存在感的淩亂畫面也讓他對此內心有些抗拒,沈時冕不願意剛好。
直到某一日,在玄贏的提議中,他們隐入凡間,封鎖全部的修為,入世體驗人生。
沈時冕做了某個王朝的将軍,玄贏則以普通書生的身份生活,做了一個教書育人的夫子。
兩人約定不可動用神魔之力,須完全按照頂替之人的身份生活,行事也要符合邏輯。
對他們來說,十年百年都只是彈指一瞬間,因為要遵循凡人的軌跡,兩人有八年從未碰面,按照這兩個凡人命運的軌跡,大将軍與小書生,基本不會有相交的一天。
但凡事總有例外,某一日大将軍打馬游街,遇到地痞流氓言語調戲書生,手起刀落,地痞們人頭落地。
玄贏仿佛再次看到了從前暴戾恣睢的“厲霄”的影子,眉頭微皺,感到了一絲擔憂。
惡霸地痞死不足惜,神君擔心的是魔君嗜血的本能被喚起,小書生被大将軍救下,帶入将軍府。
等周圍人都退去,沈時冕才攬住玄贏,“神君,多年不見了。”
玄贏也覺出一絲挂念來,并未推開沈時冕,甚至略微抱緊了他,這對玄贏來說,已是難得的主動了。
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天因與一個人分離短短八年,就覺得想念,羽畫與蒙宿身為好友,幾十上百年不見也很尋常,到了魔君這裏,卻仿佛變得時光漫長起來。
兩人相擁之時,指尖紅線光芒明滅,微微發熱,湧動着不知名的力量。
沈時冕再次察覺到了那股奇異的違和感,好像和真實的世界隔着一層膜,不是很厚,卻模糊不清,但現在的人生又太過完美,叫人不忍打破這層隔膜。
大将軍與小書生意外地湊到了一起,大将軍向所有人宣告了與小書生在一起的事實,唯一的不對,還是只有沈時冕絕不肯碰玄贏。
在這樣的表面平靜中,終于有什麽東西按耐不住了,在某次沈時冕獨處時,指端紅線緩緩蠕動,在沈時冕面前形成了“主人”兩個字。
沈時冕容色驟冷,盯着自己尾指上的紅線冷聲問,“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在紅線主動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之前,他和玄贏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它的存在,明明一直都在,他們卻從來沒有想起要去探究一下這個東西是什麽。
在沈時冕含着煞氣的質問中,紅線緩緩彎曲,再次在空中構成幾個字的形狀:“吾名鴛鴦線,主人。”
這句話顯示完,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打碎,沈時冕驟然從這一場大夢中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