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玄贏只着一件中衣, 茫然端坐,蹙眉盯着尾指上一截延伸向不知名遠方的紅線, 潛意識裏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是神君嗎?
好像是, 他是羽畫神君, 今日是他與魔君厲霄的結契大典。
他和厲霄經歷了許多誤會與折磨,好不容易才解開了心結排除萬難決定結契, 從此以後, 命運一體,生死不離。
捧着華服的侍女眸中劃過焦急之色, 想到魔君可怕的手段和對這一場結契大典的重視, 軀體微微顫抖,卻只敢小心翼翼地催促,“神君,吉時将至。”
玄贏從茫然中回過神, 接過她手中那件厲霄精心準備的禮服, 雖然做工華麗,從材質和細節上可以窺見其用心,但款式并不張揚, 唯有鮮豔的紅色,彰顯着它的用途——這是一件大喜的婚服。
玄贏将婚服披上,侍女如釋重負,招呼同伴替玄贏整理衣擺,墜上絲縧, 一切都整理完畢,侍女不小心擡頭,将玄贏的容貌盡收眼中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神君平日裏穿着十分素淨,雖有卓絕的容貌,但威勢更盛,第一眼注意到的永遠不是他的模樣,而是氣質,神君性子冷淡,看一眼都覺得是一種亵渎,而今日這件顏色奪目的婚服,卻中和了他的冷淡氣質,更襯的他眉目如畫,天人之姿。
侍女不由偷偷地想,難怪魔君為了羽畫神君瘋魔至此,甚至不惜将人囚困起來,使盡百般手段,如果別人也有魔君那般的修為地位,恐怕也難以自持。
如今魔君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到神君點頭同意結契,全修真界上下其實都松了一口氣,神仙打架,殃及池魚,魔君一意孤行将羽畫神君囚禁起來之後,到處都充斥着無形的暗湧,仙修與魔修的摩擦不斷升級,眼見差點失控的時候,卻傳來結契大典的消息,不知有多少人趕來龍首山觀禮。
玄贏等侍女打理好禮服,才悠然行步,憑直覺順着紅線延伸的方向,身影閃現間已離開原地很遠去往他未來道侶所在之處,原本波瀾不驚的心裏也似乎為了即将發生的事而感到了一絲隐秘的甜和雀躍。
羽畫神君斬除惡龍,親自鎮壓惡龍頭顱化成的龍首山,如今又在此舉行結契大典,算是一大盛事。
無論是仙修還是魔修,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收到了結契大典的邀請函,不管他們心中作何感想,有什麽打算,面子上卻都必須到場。
魔君厲霄是要用這種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他和羽畫彼此歸屬,并警告所有人不要打歪主意。
巍峨的正殿中,已逐漸有許多大能的身影聚集,有仙修也有魔修,當初羽畫神君被囚時,他們時常明争暗鬥,甚至大打出手,如今卻集聚一堂,場面顯得有些尴尬又莫名詭異。
殿宇上首,同樣身着紅衣的魔君“厲霄”垂目高坐,他的面容卻不是玄贏曾經夢境中含着煞氣氣質狂傲的厲霄的模樣,分明是沈時冕的樣子,與玄贏一般,他的尾指上紅線隐現,延伸向虛空遠處。
沈時冕卻和玄贏一樣陷入了認知的混亂,所有人都喚他魔君,他是魔君厲霄,即将與神君羽畫結契成為道侶。
殿宇中那些大能依次向魔君表達了恭賀之意,絲毫沒有發覺魔君的樣貌變了有什麽不對。
沈時冕則罕見地産生了緊張與期盼的情緒,作為魔神,他屍山血海裏走過也毫無懼色,如今卻要靠輕撚摩挲那根紅繩才能稍微獲得平靜。
潛意識裏似乎也覺得這根紅繩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牽連着他比他生命更重之物,若是丢失,會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
一片表面虛假的和平中,有一抹紅色的身影從虛空中行來,明明剛剛還極遠,卻在瞬息間行至魔君的身前。
沈時冕難以自制地站起身,深深凝望着面前紅衣明豔的玄贏,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手。
玄贏見到“魔君厲霄”的瞬間,心中不太明顯的違和感一閃而逝,但随即被熟悉感沖淡,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他的樣貌、神态、眉眼的弧度都是見過千百次的,朝夕相處的感覺不會騙人,僅剩的一絲警惕也随之瓦解,不會錯的,就是他。
玄贏抿了一下唇角,想到從今以後将與這個人共度,成為一體,慢慢伸出手與沈時冕的交握,随後被用力攥緊,兩人并肩而立,站于殿宇上首,指尖纏繞的紅繩也随之縮短被兩只手攥入掌心,與紅色的禮服交融。
神君與魔君全都到場,有飄渺的絲竹之聲響起,龍首山上空鸾鶴飛舞,祥雲缭繞,場面之盛大令沒有資格入山觀禮的人都為之驚嘆。
擔任司儀的羽畫好友——天神蒙宿卻滿面憂色。
魔君向來行事嚣張,曾有人不知死活當着他的面向神君羽畫表達愛慕之意,被厲霄警告後仍不放棄,最終被挫骨揚灰,羽畫因此怒斥厲霄滿手血腥,乖戾恣睢,言稱道不同不相為謀。
諸如此類的血腥事件不勝枚舉,因此本來和厲霄關系尚可的羽畫與他漸行漸遠。
羽畫被囚時,蒙宿正巧回了仙界,等他再次降臨人間,卻得到了羽畫與厲霄即将結契的消息,羽畫甚至邀請他擔任大典的司儀。
蒙宿注視着眼前的一對璧人,沖動逐漸滋長,他有太多的疑惑,理智告訴他,羽畫不會是因為熬不過囚禁的苦楚就屈服的人,當初厲霄能得手也是鑽了羽畫斬除惡龍受傷尚未恢複,蒙宿回仙界尋藥的空子,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羽畫忘記被囚的屈辱,願意原諒厲霄,甚至不計前嫌地與他結契?
眼前的羽畫和厲霄,十指相扣,婚服紅豔如火,絲毫看不出經歷過不堪回首之事的樣子,蒙宿作為司儀,不能在這種場合給好友難堪,于是只傳音問“羽畫”一個人,“我最後問一次,你是否真的心甘情願與他結契?”
玄贏驟然被問,神思有一點恍惚,側頭轉向也正深情注視自己的沈時冕,心甘情願……嗎?
沈時冕的目光很純粹,手心卻冰冷幹燥,不似活人的體溫,玄贏心裏某種違和感再次一閃而逝,但又想不出來哪裏違和,尾指上的紅線倒是微微發熱,讓玄贏不由把沈時冕的手抓得更緊了一點。
玄贏聽見自己的聲音,遵從直覺輕悠地傳給蒙宿,“我不後悔。”
蒙宿沒有從他的表情、肢體和語言中看出哪怕一絲的勉強,玄贏的眼神和動作,都昭示着他是自願甚至期待着接下來的結契大典。
作為好友,只須對方給蒙宿哪怕一丁點猶豫遲疑不甘的暗示,蒙宿都會拼上性命帶羽畫脫離這場在他看來十分荒謬的典禮。
但是沒有,“羽畫”全程都非常平靜且愉快,蒙宿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好在厲霄雖然恣意妄為,卻沒有人會懷疑魔君對羽畫的真心。
他們結契後,厲霄絕不會背叛羽畫,這是蒙宿唯一放心的地方。
經歷過一點無人察覺的小插曲,大典正式開始,蒙宿取出天河水,靈力翻湧間,将天河水鋪成兩條透明的水帶,環繞在結契的兩人身周,後又兩端交融在一起,玄贏和沈時冕的潛意識都對這個陣仗非常陌生,但又好像冥冥中知道該怎麽做。
兩人的眉心中,各自飄出一滴殷紅的本命精血,從中溢出的濃郁靈氣和魔氣讓在座的幾位大能都忍不住有點眼紅,神君與魔君的本命精血中蘊含的好處足以讓人脫胎換骨。
本命精血飄至半空,分別融入主人旁邊透明的天河水中,瞬息間被稀釋至透明狀态,兩條水帶交互流動,将兩滴精血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終不分彼此。
只有天河水能包裹承載并融合神魔的精血,等水帶流轉完畢,蒙宿将水帶灌入準備好的容器中,最終變作兩杯與衆不同的合卺酒,修士的精血,牽連着他們的本源與心神,将被天河水交融過的精血化作的合卺酒喝下并吸收,他們從此就不只是名義上的道侶,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死與共。
這種儀式是非常古老的結契儀式,後來因為出過一些道侶死亡後,另一半也遭受重創境界跌落,落入淤泥中的悲慘之事,逐漸的,就沒有人再進行了。
玄贏接過酒杯,擡眸望向沈時冕,人好像沒錯,氣息也沒錯,他慢慢地舉杯,遞到唇邊,然後——一飲而盡。
沈時冕則更無猶豫。
結契大典至此最關鍵的部分便已完成,從今日起,他們便是蒼天見證,命運一體的道侶,再無後悔可言。
蒙宿雖仍有心憂,卻不能再幹涉什麽了。
他只是擔心,羽畫的性格是否真的因厲霄而改變,或者厲霄願意為了羽畫控制他自己?
他們真的能相攜走過以後千萬年的人生嗎?
魔君厲霄平日裏行事嚣張恣意,但其實這只在羽畫看來是問題,修真界本就弱肉強食,魔君強大,他人弱小,哪有資格反對與斥責,唯有羽畫,肯拼上性命斬惡龍,惠蒼生,也對厲霄的行徑多有不滿。
而如今,羽畫也屈服了,世間再無人可制約厲霄。
兩位主角退場後,大殿之上,各修士推杯換盞,各有心思。
寢殿之內,則氣氛旖旎。
玄贏心中泛起一絲絲不甚明顯的緊張,這與他現在身為神君羽畫永遠冷淡波瀾不驚的性格不太符合,但現在情況特殊,緊張似乎也挺正常。
沈時冕一步步向他走近,平時瞬息就能抵達的距離,他卻走的很慢。
腳步聲一下下随着心跳的節奏靠近,玄贏不由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忍不住擡頭,誰知剛剛還有一段距離的沈時冕,竟忽然與他呼吸相聞。
玄贏耳後微熱,眼神也有些不太明顯的飄忽不定,嘴唇蠕動,“厲……厲霄。”
明明叫的是眼前人的名字,玄贏卻再次感覺到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好像對方并不是與他剛剛結契的厲霄。
沈時冕也頓了下,心裏泛起一點不舒服,随後又為自己的感覺奇怪,他是厲霄,對方叫個名字有什麽好不舒服的?
于是他刻意忽略掉這不合時宜的感覺,将注意力集中在紅衣的玄贏身上,玄贏極力隐藏的忐忑與羞赧,讓他心生躁動,手指觸到玄贏的臉,輕緩地摩挲了一下,緩緩開口,“羽畫,經過了這麽久,你終于是我的了。”
玄贏聽見他叫自己羽畫:“……”
沈時冕:“……”
兩人相顧無言,都有些不在狀态起來,怎麽聽都不太對勁。
玄贏望了望眼前沈時冕模樣的“厲霄”,一時恍惚,喃喃問道,“你是厲霄嗎,該不會為了報複我找了誰來冒名頂替與我結契?”
沈時冕聽見他的問題,瞬間抛開了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與不舒服,進入了厲霄的狀态,面沉如水,語帶煞氣,“那我不是要報複你,是跟我自己有仇,好不容易等到你點頭,居然找別人頂替?”
玄贏也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偏過頭,“對不起,是我太緊張了。”
想想也不可能,誰能神通廣大騙過天神的感知?
沈時冕挑了一下眉,臉色緩和些許,“原來神君也會緊張,是因為我嗎?”
玄贏嘟囔道,“新婚之夜誰都會緊張。”
沈時冕的聽力何等強大,他就算只有氣音也聽得一清二楚,“神君也知在凡間今日是新婚之夜?”
玄贏耳根更熱了,看明珠看穹頂就是不看沈時冕。
對方一口一個神君,他沒了剛剛的不适,氣氛又重新奇怪起來,理智上很明白接下來的事是理所應當的,他是心甘情願地結契,沒什麽好別扭,情感上卻難以避免羞澀。
以至于一直在說不符合羽畫神君的性格的話,若是讓旁人見到,就不會再說什麽羽畫神君天性冷淡這樣的話了。
沈時冕卻不肯放過他,現在他是厲霄,眼睛略微眯起,語帶危險與侵略,嗓音低沉,“神君可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