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梁賦不是故意要提紅線神器, 實在是湊巧趕上了,那神器的作用梁賦其實根本不知道, 但當初玄贏從一個陌生人手中買下時,那個人确實說過, 紅線神器是在和田國附近偶然發現的。
一般來說, 神器現世的地方,通常會有隐藏的秘境和遺跡之類的東西, 梁賦本意只是想提醒一下玄贏, 是不是能通過神器的感應,查探一番和田國的秘境, 也許有意外收獲。
結果他一說完, 玄贏臉就黑了,“你怎麽忽然提它?”
對于一個剛剛因紅線而飽受摧殘的人來說,梁賦無疑是踩在了他的痛點上,但他又不好表現出什麽異常來, 沈時冕若有所思地垂眸望了一眼手指上與玄贏相連的紅線, 其他人都看不見,不知道它的存在。
沈時冕恢複記憶後,無比确定玄贏在說謊, 紅線神器的作用絕對不是什麽讓他産生忠誠,也根本不是天神控制下屬心神的工具。
玄贏對紅線的在意程度讓沈時冕也跟着上了心,梁賦自然不曉得自己師兄心中的萬般苦處,自然地回答,“神器都是上古天神的遺物, 也許附近會有上古遺跡。”
玄贏情緒穩定了些許,想想也是,作為一個與寶物無緣的人,玄贏其實已經很久沒買過搜集過珍貴的靈器了。
他會鬼使神差地買下鴛鴦線,就是因為從它們身上感知到了莫名熟悉的氣息,才想買回來研究一下,後來誤打誤撞得知了鴛鴦線的作用,又陰差陽錯地和沈時冕綁上,是他始料未及的。
梁賦說的有道理,如果鴛鴦線真是從和田國裏出來的,他萬一能找到那個秘境,也許能研究出鴛鴦線更多的訊息,解決一下他和沈時冕這種不正常的狀态。
沈時冕也有類似的想法,不過他只是想弄清楚這根紅線究竟是做什麽的,恢複記憶後,魔修那邊的顏左和顏右也說沒有查到,就連求購紅線的人也失去了線索。
梁賦這才感覺自己周身的氣息一下子溫暖起來,玄贏拍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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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江門山門下,玄贏與姜潋相對而立,玄贏已比姜潋高出了一個頭,颀長挺拔的身軀昭示着他已然是個成熟而可靠的成年男子,姜潋有些欣慰,心裏又有些酸澀,想說點什麽,最後還是只輕聲道,“我回去了,阿贏要小心。”
玄贏喉嚨動了動,最後仿佛下定決心般對她說,“娘,你……想不想和沈師弟說點什麽?”
姜潋面露訝色,側頭望了一眼他身後的沈時冕,仿佛心領神會了什麽一般微微一笑,對沈時冕招了招手,“阿冕你過來一下。”
沈時冕自然記得自己失憶時與姜潋說了些什麽,又是怎樣剖白對玄贏的心意的,此時面對姜潋竟有些難得的不自在。
終于醒酒了的玄真則不斷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師兄只是為了劍魄,才壓下自己的嫉妒心。
沈時冕走到姜潋面前,與玄贏并肩而立,姜潋有些感慨地望着面前這兩個無論怎麽看都十分般配的人,莫名的就非常放心,于是對玄贏叮囑道,“阿贏你年歲稍長,以後多照顧點阿冕,娘……很喜歡他。”
玄贏沒聽出自個親娘的言外之意,沈時冕還以為他會反駁,但玄贏卻認真應了姜潋的話,顯得無比乖巧懂事。
沈時冕側頭望着玄贏,眸中是平日見不到的溫柔,随即又小心斂去。
姜潋回了玄江門後,玄贏一行人折返和田國,為了不引起凡人的混亂,在離京城不遠處的某個山頭落下,賀長生收起了核舟,幾人步行進城。
凡間也有散修活動,各國京城更是衆多散修聚集之處,會有人放風出來交易劍魄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他們一行人個個容貌氣度不凡,不同于常見修士的秀山院腳下,凡人的城市裏修仙者稀少,他們走在城中未免過于顯眼了,梁賦便分了易容丹,變幻了衆人的容貌,找了一間客棧住下。
賀長生随後就不見了人影,想必去找他的消息來源打聽情況了。
玄贏三人坐在客棧大堂裏,收斂了屬于修仙者的氣息,難得能感受凡人的生活。
這間客棧屬于凡間比較昂貴的一種,因此環境不錯,大堂裏還搭了臺子,有歌女在唱曲,顯得很有情調。
玄贏懶懶地單手支額,随着歌女的曲調點着手指,雖是陌生的面孔,卻是熟悉的神情,他向來是這樣,不管情況多惡劣,都能苦中作樂,每次和沈時冕一起被罰關禁閉的時候,也能自得其樂,仿佛被關的只有沈時冕一個人似的。
玄真則也一直默默地注視着玄贏,玄贏只當沒發現,唯有梁賦興致勃勃地點了些和田國的特色吃食挨個嘗過去。
忽然窗外街道上一隊官兵騎馬飛奔飛過,驚擾了街邊的小販,行人也紛紛躲避,不敢與官兵正面碰上。
玄贏皺了皺眉,這些官兵都帶有靈氣的氣息,不是純粹的凡人,應該是被教導了粗淺的修行法門,他們身上還帶着探查靈氣的東西,像是在找什麽人。
凡間國家因與散修有交流,借助修士的力量武裝自己的官兵也很常見。
玄贏只在心裏存了點疑惑,卻也沒有多管閑事的想法。
直到入夜,賀長生還沒有回來,玄贏便再次偷偷翻窗進了沈時冕的房間,沈時冕正在寬衣,見他進來,只能又把衣服穿好,“阿贏?”
玄贏已經沒有力氣計較他的稱呼了,開門見山,“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提前找到那個劍魄碎片?”
他現在和沈時冕有紅線相連,無論去哪都能被找到,行蹤毫無秘密可言,還不如主動告訴他,一起行動還有個照應。
沈時冕:“你有辦法找到它?”
玄贏篤定道,“一般人不知道劍魄碎片必須用劍氣溫養,如果沒人引導,它們會自行尋找宿主,所以與其說要找的是劍魄碎片,不如說要找它的宿主。”
沈時冕攏好衣襟,“阿贏好像對劍魄碎片很在意?”
玄贏頓了頓,“我也不想騙你,我對劍魄碎片勢在必得。”
沈時冕看起來有些意外,他曾以為聚集劍魄是玄清子的意思,沒想到玄贏居然也是這麽想的,勢在必得嗎?
“那麽阿贏,”沈時冕唇角微抿,“我身上的劍魄和陳清泉身上的,你打算怎麽辦?”
玄贏愣了一下,沈時冕和陳清泉身上的劍魄他必定都是要得到的,原本玄清子是想先拿到陳清泉身上的劍魄,再去搜集別人的,玄贏得到的劍魄超過半數後,沈時冕的劍魄也會被吸取過來。
但現在因為他們關系的變化,玄清子打算直接拿走沈時冕那份劍魄,玄贏将直接擁有超過半數,其餘的部分自然都會聚集過來,也能達到目的,或者說——是最快的達成目的的方式。
可是劍魄的轉移過程中,宿主要麽雙修,要麽……死。
陳清泉和沈時冕都不能死,那他正常來說必定要選一個人……雙修。
沈時冕問得可真夠隐晦的,玄贏憋了半天,只覺耳根發熱,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選誰都好像是個必死答案,最後只能選擇反将一軍,“陳清泉不是在找引渡出她身上劍魄碎片的辦法了嗎,而且難道你真的甘願被我拿走劍魄?”
淩霄閣将劍魄碎片放在沈時冕身上,他就是直接的責任人,如果丢失,沈時冕也吃不了兜着走,這也是玄清子的陰險之處,若殺了沈時冕取劍魄,淩霄閣複仇師出有名,對玄江門名聲有損,玄清子是面子裏子都想要的人,怎麽肯做的這麽明顯。
但若是沈時冕因與玄贏有了私情把持不住自己,從而丢失劍魄,本身卻無礙的話,淩霄閣就拉不下這個臉來問責玄江門,情況便完全不同,一切的罪孽便全都在沈時冕的身上。
玄贏這麽一問,頓時就把難題抛給了沈時冕——我倒是想選擇你,可是你敢嗎?
沈時冕被他反問這麽一句,并未立刻應答,而是走到玄贏面前,低于常人的體溫帶來一陣涼風,“阿贏你忘了?”
玄贏略微擡起下巴,“忘了什麽?”
沈時冕面不改色道,“我失憶了,關于宗門的一切都不記得,現在阿贏問我這樣的問題,期盼得到什麽回答?”
玄贏徹底懵了,一個失憶的、被鴛鴦線誤導了以為自己深愛着玄贏的沈時冕,在可以與玄贏親密和保住不知何物的劍魄碎片之間,選什麽似乎的确沒有懸念,而且失憶的人說的話他信了又怎麽樣呢,根本沒有任何保障。
可惡,玄贏咬牙想,我又輸了。
沈時冕又把人欺負了一次,恢複記憶的他很好地把握了分寸,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有什麽頭緒?”
玄贏踩着這個臺階下來,含糊道,“總之距離不遠的話我有辦法找到它,你跟我走就行。”
“嗯。”沈時冕沒有異議。
等到趁着夜色掩護玄贏躍上小破飛劍,卻發現身後多了一個人,他不滿道,“現在又沒別人,你不用裝,下去自己飛。”
沈時冕卻說,“阿贏專心尋劍魄,這次換我帶你。”
語畢攬過玄贏的腰,接過小破飛劍的控制權,疾馳而去。
風聲獵獵,罡風卻被沈時冕制造的屏障悉數擋在外面,玄贏沒想到他會這樣,一時不察被迫享受了一下乘客的待遇,後背被沈時冕圈在懷裏,就好像他是對方小心翼翼守護的珍寶。
玄贏從小背負了太多東西,姜潋太弱,他從不敢肆無忌憚地撒嬌,玄清子又因劍魄對他時時緊盯,看起來行動自由卻從沒脫離過掌控。
這是第一次有一個人強硬地把他護在懷裏,不是因為他弱小或者怎麽樣,就只是想這麽做,那個人甚至比他年紀小,玄贏內心有些羞恥,又其實有些貪戀這樣的感覺,但很快清醒,告誡自己這都是鴛鴦線的問題,不是出自沈時冕的本心,最終卻沒有選擇跳出去。
等沈時冕恢複記憶,他們就不會這樣和平相處下去了。
一路上兩人異樣沉默,只時不時在玄贏的感應下變換方向時交流一句,期間玄贏偶爾察覺到沈時冕變換方向時洩露的力量,确實不是靈力,玄贏便有些憂心,看來把沈時冕帶出秀山院是對的,否則繼續待下去,沒有記憶的沈時冕說不定就會在什麽時候暴露他是魔修的事實。
沈時冕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們在京城上空搜尋良久,玄贏最終只能模糊地感應到在西北方向,沈時冕便徑直向西北飛行,一直出了京城到了郊外。
到了玄贏感應最強烈的位置,四周卻是一片空曠的山脈,玄贏拍拍沈時冕的肩膀,示意他降落,“奇怪,賀長生說原本約定的交易時間就是明晚,劍魄碎片怎麽會出現在荒野外,而且這裏一覽無遺,卻有很強烈的氣息。”
沈時冕淡淡道,“我卻感覺不到。”
同樣擁有劍魄,玄贏卻似乎比他了解得更多,沈蘊對劍魄也知之甚少,向來都要靠沈時冕自己摸索。
“你當然感覺不到。”玄贏順嘴回答,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理所應當的态度讓沈時冕若有所思,難道玄贏真的是天神羽畫的轉世嗎,變為天柱的湛贏劍本就是天神羽畫的劍,若是這樣,便能解釋玄贏為什麽對劍魄勢在必得,還有特殊感應。
如果羽畫真的轉世成了玄贏,魔神厲霄會不會也随之轉世?
玄贏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已經讓沈時冕産生了這麽多聯想,他在這個位置轉悠了許久,皺眉道,“他會不會進了什麽秘境?”
上古時期遺留了許多秘境在人間,它們原本大多都是被單獨開辟出來作為洞府的小世界,與人間重合,卻又無法用肉眼捕捉,只能在機緣巧合之下湊巧被觸發進入。
沈時冕被偷襲的阮南秘境是其中一處比較大的,經過千年的演變,獨成一方世界,并被摸索到了穩定的進入方式成為各門派弟子的歷練之所。
有了這樣的猜測,玄贏便開始思索為什麽攜帶劍魄碎片的人可以進入秘境,是湊巧還是因為劍魄碎片?
沈時冕也和他想到了一起,兩人對視一眼,頗為默契地開始嘗試激發沉睡在丹田處的劍魄碎片。
兩人體內的劍魄碎片被明日劍訣的劍氣所激,開始震蕩起來,感應到身邊同類的氣息後更為躁動,玄贏和沈時冕周身的劍氣交融彙合,形成一片劍域氣場。
起初還沒有什麽異樣,但随着劍氣增強,他們尾指上相連的紅線卻顫抖嗡鳴起來,與肌膚相觸的位置開始絞緊勒入皮肉中,殷紅的鮮血滲出,被紅線悉數吸收。
玄贏和沈時冕都察覺到了紅線的異動,警覺之下試圖停止激發劍魄,卻發現為時已晚,劍氣越來越盛,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京城郊外劍氣沖天,但凡有些修為的人都察覺到了,這種動靜很像是異寶出世,所有修士全都動身向動靜傳來的地方趕去。
而玄贏和沈時冕卻猝不及防被拖入了另一方小世界。
等玄贏恢複了意識,就發現自己正高坐于一個豪華的殿宇上首,一位侍女模樣的少女正捧着華麗的禮服恭敬地呈上,“神君,結契大典即将開始,魔君已準備完畢,請神君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