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
虛假的情境感知逐漸碎裂, 沈時冕的真實記憶和認知回籠,再回想這段時間的所有經歷, 産生了無比荒謬的感覺,眼前的場景倒是還在将軍府, 并沒有因為他的清醒而消失。
沈時冕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壓抑下心中滔天的怒火,估計眼前的一切都是所謂的鴛鴦線搞的鬼, 這根紅線是玄贏給他系上的, 從一開始沈時冕就莫名關注且上心,叮囑顏左和顏右優先去查, 只是一直都毫無線索。
現在紅線主動暴露出自己的存在, 竟然還有靈智,沈時冕無論如何都要抓住這個機會弄清楚,他厭惡這種被動無知的感覺。
紅線似乎是見沈時冕沒什麽反應,頗為忐忑地又開始變幻形狀, “主人, 您為什麽不徹底擁有神君呢?”
“神君?”沈時冕重複了這兩個字,這根紅線是把玄贏認成了真正的羽畫神君?
紅線再次變幻,“吾之力量快要耗盡, 若主人不盡快擁有神君,吾将不能再維持此間幻境。”
沈時冕不為所動,表面仍然冷靜而淡漠,“先把你的來歷交代清楚。”
紅線遭到了冷酷無情的不信任對待,卻好像很習慣了一般, 又形成幾行字,“吾乃主人前世魔君厲霄所煉神器鴛鴦線,融合了羽畫神君的本源,被主人所綁定之人将在潛移默化中死心塌地地愛上主人,曾經主人使用我得到了羽畫神君。”
沈時冕瞳孔微縮,這個答案意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清理之中,玄贏這段時間種種異常的表現,還有對他若有若無的遷就,都和鴛鴦線的說法能對得上,但沈時冕還有許多疑問。
玄贏知道鴛鴦線的作用嗎?應該是知道的,既然知道又為什麽肯冒這麽大的風險救他,僅僅是為了他身上的那部分劍魄碎片?
難怪玄贏對他失憶後的行為不覺得奇怪,還一個勁強調一切只是錯覺,恢複記憶就好了。
還有鴛鴦線為什麽認為他是魔君厲霄的轉世?
沈時冕雖不了解這位魔君,但從之前鴛鴦線讓他經歷的一切中可以感覺到,魔君厲霄性情暴戾,反複無常,唯我獨尊,和沈時冕可說毫無相似之處,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便是沈氏家族的血脈,沈時冕覺醒了身上流傳的屬于魔君厲霄的魔神血脈,莫非是這個原因才讓鴛鴦線認錯?
鴛鴦線只限制了他的靈脈,不限制魔修的力量,大抵也是這個原因,畢竟是為羽畫神君“量身定制”的神器,所以才針對受傷狀态下的他的靈脈吧。
沾染了神魔的鮮血與本源,難怪鴛鴦線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讓他們無知無覺地陷入幻境,比先前的神器小鼎更逆天,除了用途雞肋外可說相當可怕。
沈時冕絕不相信自己是那個暴戾魔君的轉世,即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那他們也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人了,畢竟沈時冕對所謂的羽畫神君毫無興趣,他從始至終喜歡的只有玄贏。
他皺了皺眉,繼續問道,“但使用你的人并不是我,為何認我為主?”
紅線有些混亂,怎麽可能呢,不是魔君用的難道是神君用的,神君的轉世明明對魔君轉世沒有愛慕之情,怎麽會主動使用鴛鴦線?
空中的紅線愣了片刻,又緩緩形成另外的字,“您身懷魔君血脈,自是我的主人,且只有其中一人懷有誠摯的愛,鴛鴦線才能生效。”
沈時冕猝不及防被一根紅線戳破了自己的心思,曾經玄贏對他自然不會有什麽其它的想法,從玄贏時時警惕逃避的表現來看,是不希望鴛鴦線生效的,那這個懷有愛慕之情的人自然只有沈時冕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來,哪怕對面只是一根線,他也不想讓自己被看穿,但這根繩子确實是巨大的隐患,也是無法回避的問題所在。
“你蘊含的天道法則是什麽?”沈時冕相信這方面的問題它應該不會回避。
鴛鴦線果然乖乖地顯示,“被綁定的雙方不能明确拒絕對方的心意。”
不能明确拒絕,難怪他失憶之時對玄贏表明心意,玄贏都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卻不曾正面說過一次“我拒絕”或者“我不喜歡你”。
沒有察覺沈時冕的若有所思,鴛鴦線還在盡職盡責地表忠心,“主人,吾吸收了您與神君血脈中的力量,才能借助此方小世界神君原本遺留的力量構建出前世的情境重現,如今力量即将耗盡,請主人早做決斷。”
這段話太長了,紅線幾乎密密麻麻鋪滿了眼前,沈時冕目光冷淡地掃過,絲毫不在乎鴛鴦線的焦慮,開始思考其它的問題,“你怎麽确定他是羽畫神君的轉世?”
紅線:“因為他身上有強烈的湛贏劍劍魄的氣息。”
沈時冕淡淡地提醒它,“我也有。”
紅線:“您身上不多,一般人不能承載過多的劍魄。”
居然是這麽判斷的,這和沈時冕所預估的差不多,但鴛鴦線想必不知道如今世上擁有湛贏劍魄碎片的人很多,并不止他們兩個人,如此說來,紅線認為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沈時冕在心裏盡量冷靜地分析着,見鴛鴦線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樣子,便不動聲色地繼續詢問,“怎麽解除你?”
鴛鴦線的線條僵直了一下,委屈巴巴地顯示,“是否吾做的不好?”
沈時冕無情地啓唇,“我不需要這種靠外力構成的虛假的愛。”
他要的是玄贏的心甘情願,而不是被什麽力量綁架的欺騙,他與魔君厲霄想法和做法不同。
至少現在,他理解不了厲霄将羽畫囚困又實用鴛鴦線控制他的情感的行為,以羽畫神君高傲的性子,恐怕會與厲霄同歸于盡,很大程度是因為這個鴛鴦線,與自己所憎惡之仇人交頸而眠,極盡溫存,比之被囚的屈辱更容易讓他崩潰,至此事情再無轉圜的餘地。
鴛鴦線更委屈了,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顯示,“主人您的身體與靈魂無法契合,不能徹底複活吾就暫時無法解除,但吾的力量也快耗盡,即将無法維持對神君的影響,除了天道法則不能違背,吾将等同于不存在。”
明明是為了完成主人的意願,它真的很不容易。
沈時冕對此有心理準備,玄贏一直也是這麽說,便轉而問道,“你的力量還能支持多久?”
鴛鴦線勤勤懇懇地變幻形狀,“真實世界的時間大約一個時辰左右,小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近一個月。”
沈時冕沉思片刻,一個月足夠他确認很多事,正想說夠了,鴛鴦線又十分狗腿地變幻形狀,“若主人與神君能再次提供血脈之力,時間可延長。”
這個提議理所當然地被沈時冕駁回了,他不想再體驗厲霄的人生,他就是他自己,沈時冕的驕傲不容許他成為別人的影子,即使那個人是他所謂的“前世”。
沈時冕現在還沒摸清楚鴛鴦線的底細,而且他不确定玄贏究竟知道多少,在脫離這個古怪的小世界并與玄贏交換訊息之前,他決定暫時容忍鴛鴦線的存在。
何況鴛鴦線只是一件神器,它的存在價值全看使用者,是玄贏主動使用了鴛鴦線,沈時冕也不好欺負一個兢兢業業履行職責的器物。
玄贏還沉浸在羽畫神君的虛假身份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倒黴體質似乎又作祟了,好好的神器鴛鴦線已經成了別人的所有物,他兢兢業業扮演着一個凡間的小書生,今日仍舊去書塾教課,他回到将軍府的時候,就發現沈時冕竟然站在庭院中在等他。
等他走到沈時冕身後時,沈時冕适時感知到他的存在,慢慢轉過身,沈時冕着一身利落的常服,眉眼間沾染的戾氣盡數散去,幾乎再沒有分毫魔君厲霄的影子,甚至連現在作為将軍該有的血腥煞氣都消失不見,甚至比之玄贏更像個神君。
玄贏愣了一下,眼前的人和這段時間給他的感覺不一樣了,變得更冷、更淡,氣質內斂,那些暴戾的東西都被掩藏收起,不再嚣張地流露出來,但熟悉與安心的感覺卻不減反增,起碼玄贏的潛意識對現在的他更熟悉。
沈時冕沒有如往常一般與他親近,而是重新打量玄贏的面龐,玄贏其實也和羽畫神君不一樣,他們雖然面容有七分相似,但氣質也不相近,之前有鴛鴦線的誤導,也只是形似而神不似,羽畫神君是那種清遠高潔,高傲淡漠的性格,玄贏和他根本不同。
脫出了鴛鴦線的誤導,恢複自我的沈時冕更明确地認識到玄贏和羽畫的區別,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玄贏,而不是什麽羽畫神君,玄贏就要永遠有活力地在他心上蹦跶下去,就算是那些本該惱人的惡作劇,也将他帶出了曾經最可怕的情緒深淵。
但是阿贏,沈時冕想,這是你先招惹我的,給了我靠近你、抓住你的機會,那我就不會再放開。
玄贏迷茫地望着沈時冕,不知道今天這人怎麽如此反常,平日見到他總要溫存片刻,仿佛怕他丢了一般粘人,今天卻忽然矜持起來了。
他覺得自己作為羽畫神君,也應該矜持些,有時候想要放縱一下,都顧及着自己的形象,束手束腳的。
玄贏便盡力忽略心裏的不舒服與一點突如其來的委屈,狀似無意地問,“今日将軍無事?”
沈時冕望定他,唇線抿直,淡淡道,“有些累。”
玄贏便不解了,若對方真的是凡人将軍,說句累還可以理解,但作為“魔君”,凡間的事也能讓他真的感到累嗎?
就這麽累,累到對他都冷淡了?
沈時冕看出了他的不滿,誰也不知道沈時冕有多想上去擁抱他,但是不行,他厭惡玄贏把他當作另一個人的感覺,驕傲地不願意接受一丁點的瑕疵。
可是他也願意忍耐,為了将來破開天光最為美好的那一瞬間。
玄贏心裏有氣,一時習慣做了個破壞羽畫神君形象的動作——抱臂而立,擡杠的話脫口而出,“将軍怕是覺得應付我累了。”
說完後他自己也有點懵,這不對,這不是羽畫神君的性格會說的話,他剛剛為什麽熟練地就說了?
沈時冕暗自無奈,若不是在鴛鴦線的幻景裏,而是阿贏扮演旁人,怕是早就露餡無數回了,即使給了他暗示,阿贏也只是套了個能唬人的殼子,內裏一點也不像。
如果阿贏真是羽畫的轉世,沈時冕就要佩服輪回的力量了——确實是脫胎換骨,前塵盡散。
沈時冕不忍見玄贏因為自己的冷待而委屈生氣,卻又不得不硬下心腸,仍然保持着平淡的口吻,“不必多想。”
玄贏就納悶,明明結契了,結發了,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回來就變了個人?
結契的人要是膩煩了會怎麽樣,他一點經驗也沒有,魔君厲霄會對神君羽畫膩煩冷待,這話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當年追的轟轟烈烈,鬧的天翻地覆,也會有索然無味的時候嗎?
沈時冕見他神情茫然,眼角微紅,終是不太忍心,從前玄贏與他針鋒相對的時候,他出手反擊讓玄贏也吃過不少暗虧,為了勾着玄贏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身上,再也顧不上旁人,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麽,現在只是經歷過一場幻境,沈時冕就開始舍不得他難受了。
玄贏忿忿地想着,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對我冷淡了嗎,不就是膩味了嗎,我堂堂神君還找不到一個真心相待之人?
思想不服輸,手指卻摩挲着芥子袋,想去碰碰他們的發結,尋找一點踏實感。
正亂七八糟着,就見沈時冕仿佛妥協般嘆了口氣,随後走到近前,執起玄贏的手,“真的不必多想,與你無關。”
玄贏心中頓時安定下來,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人越來越不像厲霄,他卻越來越習慣,但是鴛鴦線的作用還在,他沒有餘力思考更多,全靠着本能判斷。
沈時冕本想隐晦地提醒玄贏,讓他自己從鴛鴦線的幻境中醒悟,現在卻有了另一個更為隐蔽的想法,他想讓玄贏習慣他。
他從來都不是什麽清風皎月的好人,不想依靠鴛鴦線的力量強行扭曲玄贏的意願,也只是因為他比厲霄更貪心,想要玄贏真正對他動心,不希望重蹈覆轍最後慘淡收場,而不是覺得這種方式本身有什麽不妥。
玄贏沒有察覺他晦暗難言的心思,正在唾棄自己的立場不堅定,沈時冕一抓住他的手,他就什麽怒氣都沒了,甚至反手緊握,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一邊懊惱,玄贏卻抓得更緊。
沈時冕自然感覺到了,他的阿贏,反應真是坦率得可愛,要不是潛意識裏覺得不妥,他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将人拆吃入腹了。
玄贏放下心,忽然想起原本的打算,抿了抿唇,假裝不在意地問,“今日是凡間的佳節,你……要出門嗎?”
他是聽沈時冕說累,雖然不知道具體是為什麽,但是想帶他出去散散心,凡人弱小,心思花樣卻別樣的多。
沈時冕略微颔首,兩人便攜手出門。
因為過節,書塾也提早放課,他們行至書塾附近,正巧有個老婆婆在賣婆婆餅,吆喝着,“婆婆餅勒。”
見到玄贏後,老婆婆認出他是書塾那個神仙般的先生,随後又注意到先生旁邊的男人,大家都知道先生是沈将軍的人,婆婆心領神會,
樂呵呵地拿了兩塊餅遞給玄贏,“先生嘗嘗我的餅吧,剛出爐的。”
玄贏自然地接過,取出銅板放在婆婆的攤位上,一點也沒有神君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架子。
見他邊走邊小口小口啃着餅,沈時冕不由失笑,阿贏怕是完全忘了自己還頂着羽畫神君的名頭,恣意灑脫的本性越來越掩蓋不住。
二人繼續前行,一路上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本來今日過中秋人就多,眼見若有似無地往身邊湊的人越來越多,玄贏無奈只能拉着沈時冕上了僻靜的高樓屋頂。
此處視線極佳,能俯瞰萬家燈火,沈時冕自小在淩霄閣與秀山院長大,人生中全部的事情就是修煉和生存,他很少能感受人間煙火的味道,反而玄贏仿佛很習慣。
氣氛似乎正好,玄贏站在屋頂上,雙臂伸展感覺了一下自由的味道,卻忽然有些不真實的迷茫,沈時冕感覺到的,他其實也有感覺,與世界隔着一層的膜越來越清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只是虛假的幻想。
于是玄贏困惑道,“你有沒有覺得,一切都太順利了?”
從結契,到相攜,到共同游歷修行,每一段都完美無缺,可正是這種完美無缺讓玄贏産生了濃重的違和感。
起初還能忽略,最近卻越來越不安。
沈時冕心中嘆息,阿贏也察覺到了,罷了,這段時光本就是偷來的,的确到了該收場的時候,他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逃避現實。
玄贏原本背對着沈時冕,忽然被從背後環住,沈時冕微涼的吐息近在耳畔,他好聽的聲音低緩地傳來,“阿贏,該醒了。”
阿贏?阿贏是誰,我被當作什麽阿贏的替身了嗎?
玄贏先是冒出了這樣不靠譜的想法,随後瞳孔驟縮,真實的記憶被喚起,四周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再一看,眼前哪裏還有什麽高樓,什麽萬家燈火,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片破敗荒涼的殿宇,他與沈時冕正在一片殘垣斷壁中相擁。
是了,他們只是在追尋身懷劍魄碎片的人,因懷疑對方卷入了什麽特殊的小世界,才想激發劍魄進行嘗試,卻似乎觸動了鴛鴦線的異變,被小世界的力量吞沒後,他和沈時冕竟然經歷了一遍他人的人生。
玄贏現在可以肯定,那破繩子上一個禍害的人就是名叫羽畫神君的上古天神——湛贏劍的主人,所以記錄了與他相關的景象,又被意外觸發,才将他和沈時冕卷入了先前的情境。
魔君厲霄是真的狠,他直接使用鴛鴦線,最終竟真的能抱得神君歸,可惜最後神君一定是清醒了,得知真相不堪受辱,才走了極端。
玄贏一時唏噓不已,同時也更為憂心,就連上古天神都無法逃脫鴛鴦線的影響,不知不覺愛上了魔君,他和沈時冕這點修為真的不夠看。
但多想無益,沈時冕一天不能複活,鴛鴦線就解除不了,玄贏只是被這件事狠狠敲醒,明白不可以再抱着僥幸心理隐瞞下去了,沈時冕必須立刻知道真相,哪怕失憶了也得知道。
于是他深吸一口氣,把沈時冕纏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掰開,一臉嚴肅地轉身,“沈師弟,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沈時冕挑了一下眉,是要跟他挑明了?看來這件事的确給了玄贏很大的危機感,讓玄贏不得不正視鴛鴦線的危害性。
但沈時冕卻阻止道,“師兄若是不急,等出去再說吧。”
玄贏卻很急,非常急,他恨不得馬上怼着沈時冕的耳朵大吼,“現在、立刻、馬上。”
但他沒能如願,因為有個渾身鮮血的人影忽然闖了進來,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打破了他們奇怪的氛圍。
那人拄着一把破破爛爛的靈劍,身上簡直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見到沈時冕和玄贏時顯然也非常意外,十分警惕地将靈劍橫在自己身前,狠狠啐出一口血,聲音嘶啞,“你們是誰?”
玄贏頭一次見到用的靈劍比自己還慘的人,加上這個人身上劍魄碎片的氣息,不由多了點耐心,他不得已暫時放棄和沈時冕說明的計劃,來應付眼前的劍魄碎片載體。
“我們是來找你的。”
還順便被鴛鴦線坑了一把,這筆買賣虧大了。
那人聽見玄贏的話,更為警惕了,“司馬老賊派你們來的?”
玄贏搖搖頭,“不認識。”
那人顯然不信,冷笑一聲,“我秦山越就是死在這裏,也絕不會讓司馬老賊如願。”
沈時冕淡淡道,“你死又何妨,我們要的只是你身上的劍魄碎片。”
那人瞪大眼,恨恨道,“還說不是司馬老賊派來的,除了他,還有誰知道劍魄碎片在我身上?”
大多數人都以為劍魄碎片是單獨地存在着,鮮少有人知道它會自行尋找載體,若是不用特殊方法剝離轉移到固定的人體內,它就會溜走。
這也是玄清子覺得沈時冕該救的原因之一,沈時冕若死在那種情況下,玄贏什麽東西都沒準備,無法将劍魄收為己有,到時劍魄自行尋找下一任主人,想要再找到它的蹤跡會更為耗費時間精力。
玄贏“啧”了一聲,“那辦法可就多了,你不知道是你孤陋寡聞。”
那人怒極,粗魯地抹去唇角鮮血,“我秦家的人傳承劍魄上百載,司馬老賊狼子野心想拿劍魄牟利,你們竟能找到這裏是天要亡我。”
玄贏和沈時冕見他一臉悲憤蒼涼,舍身取義的表情,一時不知怎麽告訴他真相。
而在荒山之外,已經聚集了大量的散修。
衆人都是被那沖天劍氣吸引而來,其中自然包括了梁賦和玄真。
他們從小與玄贏沈時冕一起長大,兩人的争鬥看過無數次,自然認出來了那劍氣屬于明日劍訣,梁賦正抱着師兄晚上塞給他的斑斑,憂心忡忡。
他試圖摸摸斑斑的腦袋緩解一下,卻被小雪豹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小雪豹奶兇奶兇的,雖然牙都沒長齊,梁賦卻也不敢再造次,乖乖地把這位小爺捧在手心裏。
玄真看起來有些煩躁,“師兄為何要與沈時冕單獨出去?”
還鬧出這麽大動靜,莫非是師兄厭惡了虛與委蛇,想趁着沈時冕靈脈受損又遠離秀山院的機會強行下手?結果兩人爆發了沖突?
被自己的腦補氣的不行,玄真一想到那兩人可能會發生些什麽,就不由醋意滔天,語氣也越發急躁。
已然洞悉沈時冕心意的梁賦自覺知道了大秘密,拿不準師兄是個什麽想法,現下只能和玄真打哈哈,“二師兄,師兄一向有主意,等他回來我們再問他。”
周圍的其他散修的關注點則完全在異寶上。
“如此強烈的劍氣波動,恐怕是什麽劍類的靈器。”
“何止,也許是神器也說不定。”
……
眼見衆人都快為了一個還不知道是圓是扁的莫須有神器争執起來,梁賦開始默默數數周圍有多少人,實力如何,估算到時候自己幾個人能不能殺出重圍順利逃生,要是敵人實在強大,他還是先帶着斑斑先逃一步吧。
梁賦正悲觀着,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小梁。”
他吓了一跳,轉身一看竟然是賀長生,“長生店主,你怎麽在這?”
賀長生道,“這裏動靜這麽大,想不注意都不行,我剛剛去找這邊的熟人,還沒弄清楚劍魄碎片的事,就感覺到了劍氣,怕是京城附近有點能耐的修士都跑來了。”
梁賦哀嘆,“哪有什麽異寶,就是師兄和沈師弟的劍氣,他們要是離開了也就罷了,萬一還出現,恐怕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
他們說話自然是傳音避着旁人的,玄真瞥了他們一眼,也沒心情管。
賀長生吃驚,“玄贏有這麽強嗎,如此強烈的劍氣波動都快趕上神器出世了。”
他這麽一說,梁賦也回過味來,好像是不太對,師兄的修為最多破境大圓滿,尚未入聖,那劍氣感覺是對的,強度卻對不上。
梁賦更憂心了,要是沒神器好說,萬一真的有,周圍這些人還不得像聞見肉腥味的禿鹫一般全都撲上來。
他瞅了眼賀長生,突然想起來這不是個會算命的嗎,便拉着賀長生商量,“長生店主你幫我算算今天能不能渡過這一劫吧。”
賀長生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折扇,照着梁賦額頭敲了一下,“別遇事就依賴算命,命途只能看個大概,算不了那麽精準。”
梁賦被他敲懵了,心說當初追着沈師弟要看人家命途的不是你?居然還倒打一耙,答應給他算姻緣也不了了之了。
不管外面如何混亂,小世界裏的情況依舊緊張,姓秦的年輕男人已經身受重傷,卻還沒有放棄抵抗,倒是一條鐵骨铮铮的好漢。
玄贏現在沒心思和他辯駁,幹脆掠身上前,把他打暈,随後強行塞了一枚療傷丹藥給他。
梁賦的丹藥都極好,秦山越的傷勢頃刻間穩定下來,經過這個插曲,玄贏和沈時冕都先把注意力放到了小世界裏,秦山越身上的傷大部分都是爪印,不是人類修士所為,說明小世界裏有妖獸活動,并不只是鴛鴦線造出來的幻境。
沈時冕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手上的紅線,紅線默默抖了抖,随後又問玄贏,“師兄打算如何奪取他身上的劍魄?”
轉移劍魄要麽雙修,要麽死,真要秦山越死,又何必浪費丹藥去救?
玄贏看他冰冷的神色就知道沈時冕恐怕想歪了,嘆了口氣,幽幽道,“你現在失憶了,一定忘記了轉移劍魄的方式。”
沈時冕點了點頭,雖然他恢複了記憶,但也沒見過轉移劍魄,他尚在襁褓中時,淩霄閣就判斷出他适合承載劍魄,記事起,劍魄碎片就已被轉移到他的體內了。
這些年來,并沒有得到新的劍魄給他補充,所以沈時冕一直無從知曉轉移劍魄是什麽樣的場景。
劍魄碎片的載體不是誰都可以,越強大的碎片,需要的載體資質越嚴苛,所以淩霄閣選擇了沈時冕,玄江門選擇了玄贏。
他們會被救下和帶走,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巧合。
玄贏回憶起當年的事,神色有些冷,“我第一次見到劍魄,是剛到玄江門的時候。”
沈時冕靜靜聽着,沒有開口打斷。
“那時,我們村莊被魔修血洗,只有我和娘親活了下來,玄清子把我們帶到玄江門,說要收我做他的大弟子,”玄贏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只當我是五歲孩童單純好騙,又被魔修吓傻了,帶着看起來渾渾噩噩的我去轉移劍魄。”
沈時冕不由屏住呼吸,知道接下來就是重點。
玄贏的眸中燃起一絲怒火,咬牙道,“他在我的面前,把曾經的劍魄載體抽幹了血液,輔以陣法與丹爐,活生生煉成了還有靈智的屍傀,只有這樣,劍魄碎片才不會因為宿主生機斷絕而立刻尋找下一個宿主,又能和原先的宿主剝離。”
上一個劍魄載體,只因資質不足,承受不住劍魄,就被放棄,被資質更好的玄贏取而代之,絲毫不考慮一個五歲剛剛經歷巨變的孩子是不是能承受。
沈時冕這邊的情況大概也差不多。
驟然說起這些陳年往事,玄贏還是覺得十分惡心,所以之後不管玄清子怎麽對他好,作出一個好師尊的樣子,玄贏都不買賬,始終保持着警惕,并且逐漸發現了自己周圍的異常和危險,發掘出玄清子的真面目。
情緒變化間,忽然沈時冕冰涼的手撫上了他的後頸,讓玄贏兜頭冷靜了下來,“阿贏,別怕。”
玄贏垂下眼,眼眸藏于睫毛的陰影之下,嘟囔道,“我有什麽好怕的,早都過去了。”
兩人收拾好情緒,玄贏拎着秦山越和沈時冕小心地探索這處廢棄的建築,建築的四周好像有一層結界阻擋着外面的妖獸,只偶有獸吼聲傳來。
秦山越運氣不錯,要是玄贏和沈時冕沒來,他哪怕跑到安全地帶也會因傷勢過重而亡,現在卻意外撿回一條命。
沈時冕記得鴛鴦線說過,它是借用了小世界裏羽畫神君殘留的力量,加上秦山越和他們都是因為湛贏劍劍魄才能進入小世界,不難猜測這裏曾經是羽畫神君開辟的小世界,趁着玄贏不注意,他問鴛鴦線,“怎麽出去?”
鴛鴦線在玄贏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扭動,“吾不知。”
要你何用?
沈時冕面無表情地想,隐約間虛空中好像又有什麽聲音罵了一聲,“蠢貨。”
他們卻都聽不見。
這處廢墟似乎是被什麽強大的力量震塌的,玄贏對其中殘留的力量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憑着直覺一路往廢墟中央前去。
沈時冕默不作聲,鴛鴦線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動了,它還記得前世魔君的可怕,沒摸清楚沈時冕的脾性前決定夾着線圈做線。
廢墟中央是唯一稍微完整一些的建築,卻是一座祭壇,玄贏對術法陣法的研究非常淺,招呼沈時冕來看,沈時冕繞着祭壇走了一圈後神色頗為凝重,“我需要研究。”
玄贏摸了摸鼻子,連沈時冕都需要仔細研究,看來祭壇上的陣法确實很難,他看不懂是應該的。
心安理得地偷了會懶。
過了會秦山越悠悠轉醒,剛睜開眼就一骨碌爬起來,發現自己的劍沒了,還沒來得及變臉,玄贏就從自己芥子袋裏拿了一把自己批發的小破飛劍丢給他,“三個靈石一把。”
賀長生賣他兩個靈石,他賺一個靈石不過分。
秦山越雲裏霧裏地抱住劍,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傷勢好了些許,臉色緩和了一點,但還是警惕地問,“你們到底是誰?”
現在他的傷勢好轉,情緒平靜了點,也意識到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司馬老賊的人,司馬老賊那種貨色,怎麽可能有這種氣度相貌的手下。
玄贏靠着一根斷掉的柱子,笑眯眯的,“來搶劍魄的人啊。”
秦山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點,“劍魄就算我死了你們也得不到。”
玄贏毫不在意,“我自有辦法。”
秦山越沉默了,他現在處于弱勢,能活着誰也不想死,既然眼前兩個人不是那麽窮兇極惡,看起來也在找出去的辦法,也許他可以跟着一起出去再尋找逃脫的機會,秦家滿門的血海深仇,他還想找司馬老賊報複。
兩人算是短暫地達成休戰,玄贏無聊地問,“外面是不是有很多妖獸?”
秦山越臉色白了白,“很可怕,我遇到了許多初境的妖獸,要不是逃的快,可能已經死在外面了。”
對秦山越來說,初境的妖獸已相當可怕。
玄贏點了點頭,阮南秘境裏也有很多妖獸,這裏有并不奇怪,卻又聽秦山越說道,“那些妖獸,好像聽從什麽人的指揮,行事很有章法。”
這就有些奇怪了,莫非秘境裏還有活人存在?
玄贏皺了皺眉,這個秘境很可能與鴛鴦線有着莫大關聯,他在去不去查探間搖擺不定。
這時沈時冕走回來,聲音沉着淡定,“我研究了一下祭壇的陣法,也許可以啓動它帶我們出去。”
玄贏猶豫地轉頭望了眼廢墟結界外的方向,又轉回來看沈時冕,對方正淡然地望定自己,平時冷淡的面容顯得無比安定和可靠,玄贏腦海中掠過幻境中那些場景,驚覺自己與沈時冕曾經多麽親密過,哪怕已經脫出幻境,沈時冕真的就此清醒放下了嗎?
原本失憶的沈時冕就覺得自己喜歡他,現在他說要去冒險,沈時冕怎麽想也不會放任他一個人。
想到這裏,玄贏下定決定,“我們走吧。”
在進入祭壇前,沈時冕忽然拉住玄贏,“阿贏。”
玄贏面露疑惑,眼看着出路就在眼前,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