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似人間,花容玉貌與渾身寶氣珠光相互映照,本是豔色奪人,無限風情,不知怎的,看眉宇氣質間卻有種說不出的戾氣,并且剛一注視即被發現,側顧回眸,往己處瞪得一瞪,眼神淩厲,直透陰狠,仿佛一眼下去,就能剜出心肝內髒,等自己被吓得退縮,再轉頭對身畔青壯男子,又恢複輕颦淺笑,蕩冶嬌柔之态,變臉迅速,無以倫比。由此斷定非同善類,自知有人随走未歸,一直惴惴,總覺禍事将臨,見了高城才安下心來。
高城聽罷敘述,心道:“照他所言,那女子果然可疑。尤其江中水怪一事,原是條惡蛟,
慣能興風作浪,兇暴無比,以往潛伏江心,沉眠多年,為害還不甚烈,前些日子連天風雨,将之引動,順流而出,沿江大發洪水,以淹沒田舍,制造汪洋為樂,順便吞吃人畜,造下無盡孽端,幸為自己發現除去。惡蛟性已通靈,除丹元真氣外,腦中修煉有幾粒寶珠,能夠分波避水,也被自己順手取走。那女子先打聽江中異事,定是知道底細,想得那蛟珠,探出已為人先得,因此失望。既然行止浮浪,必非正派道友,而左道行徑,誘惑于人,多半要行采補害人之事,卻不可不管。”行事一貫利落,想到做到,就向鄭源問明女子帶人去向,立刻告辭起身,于無人處将身形隐去,飛往所指一帶搜尋。
高城來時為避人耳目,挑的就是天黑時節,等賓主敘談已畢,再出門去,時交三更,夜已深沉。明月中天,清光漫撒,皓空如洗,玉宇澄潔,月下江流壯闊,奔湧彭湃,兩岸原有房屋樹木被沖垮卷走得多,如今水剛退下,露出大片平野,經過人為清理,倒是不見髒亂,但重建不及,至今一絲燈火也無,沃野空蕩,景甚凄清,月華獨照,反射寒江,飛行其間,難免生出天地蒼茫之感。方想這些土地經水沖擊,現成沃壤,若善加利用,将造福多少百姓,遙望西北方向,一道赤焰光華急射而來,飛得又高又遠,直往右側不遠處高山背後投去。光焰沉沉,隐含邪氣,一望而知是左道中人,去路又跟鄭源所指日間少女去向正相契合,看得高城疑心更重,身形早隐,又将破空之聲掩蓋,尾随在後,輕輕跟蹤而下。
飛過幾座山頭,面前橫亘一帶危崖,山勢險峻,人跡罕至,花草遠比山外繁茂,微風過處,妙香傳送,令人心神陶醉,又有山泉蜿蜒,水光閃耀,襯得景物分外清麗。高城追蹤到此,看那光焰在崖後一閃不見,知到地方,未免遭發覺,便在崖前稍遠處降落,徒步繞将上去。還未過崖,先聞得男女笑語之聲,越加幾倍警覺,将身緊貼崖壁,探頭出去一看,登時漲了個面紅耳赤,狠狠別過臉去。
崖後乃是一片如茵碧毯,細草茸茸,僅目視感受就是柔軟無比。前端随意羅列着幾塊山石,其上杯盤狼藉,放陳着吃剩的酒肉雞骨等物,引得高城羞惱,暗罵無恥的,是草地正中糾結纏扭的三人。兩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俱是一絲不挂,兩身貼合,緊緊摟抱一處,就着這幕天席地,用盡各種姿态歡好。另一男子似是剛到,被淫浪情态吸引,衣服都來不及全脫,赤着下體合身撲上,那二人也不推拒,頓時纏做了一團,恣情颠倒,難解難分,在月光之下狂癫濫舞,身軀亂扭,肌膚泛光,呈現出一種慘白色澤,更顯景象妖異,奇妙難言。
三人耽于淫欲,正在快活起勁頭上,不曾注意是否有人窺伺,可将高城弄得進退兩難。正派清修之士看重童貞,對雲雨一途避之尚恐不及,高城連轉幾劫,都是童身修道,從未破過純陽之體。盡管幾世功行,見多識廣,這類事也只是在前生與邪道争鬥時,妖窟之內撞見過幾回,都是妖淫同道彼此取媚,其時忙于誅邪,于所行之事毫未加以注意。似此近距離耳聞目睹,尚還是初回,又拿捏不準這三人來歷,就算那後到男子是自己追蹤的妖邪,另兩個中有否為邪所迷,實際受害之人?因而未敢冒失動手,可也不好離開,看固可以不看,耳畔只聽得淫聲浪調一波高過一波,雖無動心,甚為窘迫,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自躊躇,忽又聽得聲慘呼,自三人中傳來,暗道聲:“不好!”再度探頭觀看,見那女子正翻身坐起,一手懶洋洋梳理秀發,一手平端,指尖放出一股黑煙,将才與歡好的男子籠罩在內,前追妖邪早已起身,衣服也都穿好,笑嘻嘻立于一旁觀看。才知那男子原是受害,再要設法解救,已然無及,妖女所用黑煙乃魔鬼幻形,一旦上身,就是仙家也免不了被将精血元神吸去,何況凡人。也是那男子色欲蒙心,為妖女美貌颠倒,惟其命是從。随來同伴三人,那兩個不合心意,只與妖女交合一次,随即被殺,這男子親睹慘狀,因心竅早迷,非但不認兇毒,反覺去了情敵,正好獻媚于前。對妖女格外刻意讨好,在這崖上野合兩日夜,眼中再無他人,任由妖女和後到妖人擺布,不以為恥,反覺奇趣。誰料恩愛頭上突然發難,剛才還是溫香在抱,極樂鄉裏,轉瞬即堕身地獄,妖女黑煙收放不過眨眼工夫,周身精血全部被吸,人早慘死,僅剩了一層薄皮緊貼骨頭,二目深陷,變作幅骷髅架子頹然倒地。
妖女這才起身穿衣,又沖後到妖人橫飛個媚眼,嬌聲埋怨道:“難得來了,也不說玩個痛快,這麽早起來做甚,害得我都跟着掃興。”那妖人亦是個俊俏少年,粉面朱唇,姿容秀麗,秋波流轉間媚态恣生,比妖女竟還要甚些,聞言輕佻一笑,踢了踢那具骷髅骨架,故作感慨道:“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家好歹盡心盡力伺候你這麽久,說殺就殺,連生魂都喂了神魔,還真是可憐呢。”妖女笑道:“他算個什麽東西,也值得可憐。要不是知道這江中有條千年惡蛟,為取蛟珠,我還不來呢。不料蛟珠被不知那路小鬼先行取走,白跑一趟,難道還不該享受享受,用些補償?惟有讓所賜神魔多吃些精血,才不枉我往來辛苦。這類貨色原不中吃,無奈小地方也沒好東西,只有将就,只此已夠看得起他了,何況還陪了我兩日,對他而言,豈非天大福分。”妖人笑道:“可也是。你和神魔都曠得久了,難免饑不擇食,現有美味當前,可願随我前去享受?”妖女極感興趣,追問道:“是何美味,現在何處?”妖人笑道:“你別心急。既是美味,哪兒那麽容易到嘴,原是宮主親自下令,吃不吃得下,還得看你本事如何。”
高城先見男子死于非命,激動義憤,馬上就想出手,卻聽得妖女開口,語聲甚是耳熟,心下微動,感覺不甚寧貼。方才恨那淫穢景象污目,不曾注意幾人模樣,此時定睛觀看,發現妖女竟然就是當年與袁朗自寧馨島返回時,途中所遇,妄圖逼迫吳哲就範的紅衣女子。其時因邪氣掩蓋得好,自己一時心軟,放其逃脫,事後不無耿耿,也曾立誓追尋,設法弭禍。後得知就是魔宮女侍,更為一大隐患,若非這兩年諸多要事,分身乏術,早就下山踐諾,倒不料在此地遇上。由此女聯想至其背後靠山,倏忽焦躁頻生,心如擂鼓,兆頭好似不妙,莫非魔宮之行由此而起?想到此處哪兒敢大意,強行定神,打起精神,屏息靜氣候等下文。
就聽妖女咯咯兩聲媚笑,不以為然道:”笑話。我生平閱人無數,交接了多少青壯美妙男子,中看不中用的多。就像才那廢物,即便我不殺他,也不采真元,甚至以藥補益,至多過個一年半載也化枯骨,采了真元更活不久,連稍加憐惜,輕嚼慢咽的價值都沒有,別說細品,只能曠時拿來解渴,然後趁着精血未盡,喂神魔點殘渣。常人都是如此。至于有些根基的,同道兄弟沒幾個是我對手,連你們這一群都只勉強将就,不能完全稱合心意,算來只有咱們宮主,異禀奇姿,別具意趣,一旦沾身就舍不得離開,讓人死都甘願。可惜愛寵太多,不能久顧——說來宮主曾被賤人獨霸多年,真便宜了她,每一想起,恨得我都立時去往牢中,再加施幾套刑罰——餘者要擔當美味可不容易,說個名目出來,我還得掂量,看是否值得一吃。你且形容,究竟怎麽個美味,但凡說得出,我便吃得下。”妖人笑道:“知道你天生海量,我也不會拿糙食瞞哄。說的就是宮主心腹對頭,你亦與之有過過節,原是親眼見過的,暫且回憶看看。”
一言勾起妖女舊怨,“呸!”得一聲,目露兇光,恨恨的道:“又是他!像他那樣自诩出身名門大派的最不是東西,假正經,自命清高,號稱斷絕色欲,真就不識好歹。又各自憑了幾件法寶,到處耀武揚威,仗勢欺人,一個賽一個可惡。當初他那同伴底子真好,難得是我心愛,本意沒想要他性命,只想歡好些日,如真合用,再轉薦入宮,同在宮主座下效力,既得快活,還可為宮中添一力量,就他也能多得享受。你想想,我是什麽本事,憑他怎樣男子,只要看中,還跑得脫麽,何況又是三全其美。眼見得手,偏被這狗賊從中殺出,毀我法寶,壞了好事!我一世縱橫,只吃過那一次暗虧,當時就立意此仇必報。又認出他所配玉環與賤人舊物,原該宮主所得,但被賤人私相授受奸夫,害得宮主當年無寶可用,後至身遭慘劫卻難抵禦,故發誓願必要奪回的如意環一模一樣,心疑狗賊便是奸夫轉世。宮主曾再三叮囑,此賊得有老鬼真傳,後拜師父來頭更大,連他都忌憚三分,不到準備充足,萬無一失,縱使遇見也少對陣,免得狗賊殺不死,還因而生心警惕,再除他更是困難。我看他各方面都像,法力更高,因此暫避鋒芒,回宮禀告,宮主再一設法查探,果然就是。人倒是還可一嘗,但光長相比咱宮主就差去百倍不止,也配稱什美味!而且他是全宮上下的大對頭,聽你口氣,老天有眼,終于落在宮主手裏了?怎麽還不千刀萬剮,倒要我去?宮主究竟下有何令?”
妖人笑道:“你別發急麽。正因為他是全宮上下的大對頭,輕易殺卻,豈不便宜。具體怎麽成擒的我并不清楚,只知頗費了宮主番心力才誘入宮中,現困在諸天欲界一帶。宮主恨他入骨,必要先令之毀卻法體,壞了道基,所帶法寶飛劍全數獻出,再去魔牢之內和賤人一起,受遍地獄三百六十五種酷刑,最後煉其魂魄,與神魔合而為一,可随意操控奴役,永世不使其翻身,非但如此不能消恨。但此賊累生修為倒不是吹,定力出乎意料的高,已經經歷過情關七限,又為欲界六魔圍攻,居然還能勉強支撐,真神不散。宮主已動用魔經中大法,并且下令,宮中侍從弟子若有辦法,也可盡往一試,務以盜走其真陽為上,做得到,人可先任意處置。狗賊貌相雖稍差些,論道行根基,連宮主都有不及,并且還是童身,禀質純粹,又有上等元陽可采,那身道行更好補益,美食之稱并不虛妄。就太難啃,宮中人看中他的可不在少數,輪流去了大半,無一成功,反被他趁隙傷了幾個。我先還不當回事,後見他們紛紛失敗,倒來了興致。制他之法不是沒有,但想到你我交情,未好獨吞,所以趕來通知。雖說你和他有恨在先,但越是這種時候,越好顯你我的手段,貨色的是百年難遇,要弄得他動,玩起來不比什麽都強,可別為過往那點小怨蒙蔽,白白放過。”說得妖女有些動心,略過舊恨回思,道理确實不差,便道:“照你所說,倒也可行。”
高城聽到此處,已恨得咬牙。對方心思那等陰毒,言中所指,更是除袁朗外,不做第二人想,前言已應,難發在即,雖還不知具體,也疑惑袁朗為何不曾聯系于己,但因此事時刻挂心,早作有準備,真臨前反倒鎮靜下來,但對眼前二妖人恨極。袁朗既身陷魔宮,危機環伺,處處強敵,不能同在身側為之分憂已非本願,哪裏還容這兩人再去加害。既曾會過妖女,知她法力高強,飛遁尤其迅速,稍一不慎就會被趁隙溜走,那妖人還看不出深淺,身只一人,難得兼顧,更該安排得周密迅速,先下手為強。這幾年已将寧馨島所得寶鏡煉得心靈相合,收放自如,便趁妖人對談得意時,連同另一件法寶玄金簡悄悄放将出去,繞至背後埋伏停當,又選了幾件別具降魔專長的法寶,那只防身玉虎也取出佩好,輕輕一按,明霞光起,環繞全身,同時右手飛劍直指妖人,左手白澤神箭則徑朝妖女打去。惟恐一擊不中,又運真氣一指對面,玄金簡化為烏金光帶橫亘開來,結結實實堵住二妖後路,口中并怒喝:“無知妖孽!死到臨頭還敢做怪!”
這一小題大作,妖人妖女卻吃了大苦。他二人自恃本領,所在地又甚隐秘,并且還設有埋伏禁制,無論人畜,踏入禁圈立被警覺,因而毫無顧忌,大肆商談害人之事。高城師傳隐身之法神妙無比,來時又處處留心,恰好立于禁圈之外,半點也沒被發覺。妖人死星照命,了在今朝,既不曾注意早有強仇大敵隐伏在側,更不料發難如此之快,等玉虎明霞光起,禁制遭破,驀然驚覺,飛劍法寶業已上身。妖人原是魔宮新近,精工內媚采補,真實功力比妖女差了不知幾許,高城金翎劍到,毫無還手餘地,吭都未能吭得一聲,就被飛劍繞頸而過,身首異處而亡。那飛劍性甚通靈,妖人既死,無所耽擱,便自行轉頭,與別的法寶會合一道,同向妖女夾擊。
妖女還算久經大敵,長于應變,禁圈被沖破時也是首先驚覺,慌亂中不及做別的抵禦,忙将手一揮,魔光漫起,和來攻的法寶撞個正着。以為總能擋得片刻,騰出手來,再施別的法術,怎知道厲害!所用神箭已經是克星,高城又以妖女兇毒,成見在胸,先已被逃過一次,決計不肯放脫,神箭中多夾帶了幾粒分光破氣,有滅魔奇效的明月珠彈。借神箭光芒匿身,速度則要快得多,與魔光甫一接觸,首先爆散,“啪啪”連珠大震,将魔光徹底粉碎,有一粒更沖至腰腹處,震聲過後,血流如注,腰側被開出個大洞,這還不算,珠彈碎片挾風而來,帶同血肉殘渣重重打在身上,密密麻麻,透衣而入,深嵌肌理,頓時鬧了個血污狼藉,痛癢入骨,元神也受重創。也是妖女以往性太淫兇,孽端造下無數,以致于臨死之前還遭此惡報,先将素來引以為傲的冰肌雪膚,花容玉貌失卻,轉瞬形成醜怪,猶不知死活,更激起兇悍潑賤之性,尖聲厲嘯道:“何方賊子,竟敢暗算偷襲你家仙姑,且嘗嘗諸天陰魔的厲害!”手一拍,又冒層層黑煙,将身包沒,煙中若隐若現,幾個白發紅睛的魔鬼影子,張牙舞爪,作勢欲撲,先一個剛往前急飛,神箭也已沖到,又是聲脆響,魔影也被震碎,化作骷髅頭骨散裂在地。就在魔鬼前撲之際,妖女瞥見神箭箭頭閃耀,光芒有異,認出來歷,暗道“不好!”剛要命神魔趨避,已損了一只,心痛難當,怕剩下幾魔再有閃失,欲要收回,哪裏還來得及。幾魔都已離身飛起,而前斬同伴妖人的金翎劍也在此時回轉,正切入神魔與身中間,金虹貫掃,身外魔煙頓被削散大半,神魔歸路也被阻住,眼睜睜只見對方神箭穿梭飛舞,從自家神魔七竅內進出,每穿一次,便震碎一只,接連幾響,所有魔頭全成粉碎。真是做夢都想不到敵人竟有這等厲害,手中彎有光華血焰,本想發出,但見神魔消滅如此容易,就發出也不過白白損失。于是又想撤走,前有金虹攔路,後有烏金光牆阻斷,入地無門,只頭頂正當一線,似存生機,躊躇再三,終是狠心再拚舍件寶物,假意呼喝得:“賊子看招!”雙掌外揚,剩餘幾道血焰全數發出,與身前飛劍攪在一處,身子卻借這一擊之勢向上疾飛。眼看飛出金虹光牆包圍,自以為脫離險地,暗松了口氣,憤恨難平,還想看看有無可乘之機反撲,也給對方個重創時,眼前倏的金光奇亮,一股重壓自上而下,身子似被緊束,擡頭看去,頭頂正有面晶鏡閃耀,全身皆在其籠罩之下,剛覺不妙,鏡中金光暴漲,神志也随之昏沉,就此形消神散,魂魄皆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