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有一罐蜂蜜。
曾經的父親是多麽大男子主義,打着男主外女主內的旗號,從沒幫媽媽做過一點家務。如今連女性衛生用品也不在乎跑腿購買了,果真是兒子的威力大。
陳父看見月亮的目光停留在衛生巾上,頓時尴尬的不知所措。他清清嗓子,嗫嚅道:“那個你下班了,我帶你去吃飯吧。”
月亮坦然的看着父親,清朗的目光竟讓他有些不敢直視。她的語氣也不帶一絲感情,仿佛在和街上的任何一個陌生人交談。
“我媽等我回家吃飯。”
陳父換了一只手提東西,讨好的說:“要不給你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
“不用,你有話就說。”
陳父啞口無言。月亮毫不猶豫的邁步,她只要看見他一眼,就會想起他現在的妻兒,然後想到母親,那天突然暈死過去的母親。
她的心胸狹窄,無法原諒背叛親情與愛情的父親,他今日的幸福無時無刻不再反襯着她的不幸。所以不能強迫自己去面對,那樣的心如刀絞,她承受不來。
“月亮,你什麽時候去讀大學?”
她停住,頓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陳父面前。她再次看到父親的面孔,這張被歲月留下許多痕跡的面孔此刻呈現出明顯的苦痛,清清楚楚的印在月亮的眸子裏。然而月亮原本的痛苦再遇見父親的痛苦後,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隐隐的痛快,扭曲的興奮。
她的嘴角甚至還挂着一絲微笑,用最平常的聲調說:“我不讀書了。得賺錢養家,給我媽看病。”
她的嘴不經大腦,由心底最陰暗的部分控制。
她知道最平實的語言卻也最能傷人,因為它夠真實。
打蛇打七寸,她狠狠抓住父親的愧疚感,只需把最直白的東西呈現出來,就足以給他致命一擊。
果然,陳父的臉已經扭曲了,他的眼圈泛紅,雙唇緊緊抿着。月亮以為自己的心如死灰,可看見父親這樣,她的心又酸又澀。
這樣的表情在她的記憶中只出現過一次。
小時候調皮,深秋時節和小夥伴小河邊玩水,回來就開始拉肚子。她那時特別嬌氣,爸爸是真把她當月亮公主寵着。
喝治療拉肚子的藥,一個小小的膠囊怎麽也喝不下去。水喝了兩大杯,藥仍卡在嗓子眼裏,她難受的哇哇叫。爸爸給她掏出來時,因為犯惡心吐了父親一手,自己也難過的眼泛淚花。後來想了一個辦法,把裏面的藥粉取出來和着水喝,這樣她又嫌苦,藥沒咽進去反而灑了到處都是。
媽媽都不耐煩了,連連責怪她太嬌氣。可爸爸卻不說話,她擡頭一看,爸爸眼圈泛紅,雙唇緊緊抿着。那樣子看起來比她還難受。
後來她問爸爸為什麽?爸爸撫摸着她的小臉,笑道:“傻孩子,因為你是爸爸的心肝寶貝。”
她懂了,爸爸寧願傷肝去喝酒也不願傷心,可見他有多愛惜自己的心。更何況他的心肝一起傷呢,爸爸肯定是難受的要死。
可是後來怎麽就舍得放棄她了呢。
那是因為爸爸已有了更滿意的心肝。
她難過的不是被替代,而是被放棄。
何必呢,傷敵一千,自毀八百。就像武俠裏的七傷拳,出拳之後,先傷己再傷人。除非內功深厚,否則魂魄飛揚。
月亮向前走去,前塵往事不堪回首,不能忘就不去想。
“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父親的聲音低沉,仿佛自胸腔發出。
她頭也不回,平靜的說:“你好好過你的日子,離我們遠遠的。”
月亮是一口氣跑回家的,耽誤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媽媽今天身體怎麽樣。一開門就看到媽媽在很認真的看電視,群星大合唱北京歡迎你。
她看的認真,嘴裏還輕輕跟着和。
北京歡迎你,為你開天辟地。
她的目光柔和,手裏拿着結婚照。那個年代,兩人依偎站在□□廣場上,一臉微笑。斯人遠去,美夢猶在。
熱淚湧動,月亮仰頭,這樣眼淚就不會流下來。
“月亮回來了,快去吃飯。媽給你留在蒸鍋裏了。”
月亮嗯了一聲,端了飯菜和媽媽坐在一起。
電視裏整天都在播放奧運相關的事情,媽媽饒有興致的給她講北京,□□在哪兒,長安街有多長,萬裏長城有多麽雄偉,她對十八年前的場景記憶猶新。
其實電視機裏的北京已和當時有太多的不同,記者在街頭采訪,一個年輕男人給記者展示他拍的微電影,短短的五分鐘,全部是與冠軍擦肩而過的運動員的落寞的背影。他們幾乎是相同的動作,往冠軍臺上看一眼,便留給世人和世界長久的背影。
背景音樂唱的是那首耳熟能詳的《掌聲響起》。
經過多少失敗……經過多少等待……告訴自己要忍耐。
記者也有些動容,給了他完整的時間播放這個微電影。或許這都不能稱之為電影,它沒能完整的講述一個故事,但看過的人都發現,這一幀幀畫面,和一個個沉默的背影,卻自有萬鈞之力。
月亮良久凝視,年輕男人說:“我最喜歡的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裏,瑪蒂爾達問:是不是人生總是如此艱難,還是只有童年如此?萊昂回答說總是如此。《肖申克的救贖》裏有一句經典臺詞說懦怯囚禁人的靈魂,希望可以令你感受自由。強者自救,聖者渡人。人生艱難,人人如是。但只要希望尚在,終有一天掌聲響起來。”
鏡頭一轉,記者面對觀衆:“說的真好。夢想必須有,因為終将會實現。剛剛的年輕人是初來北京追求他的導演夢的,北京歡迎每一個懷揣夢想之人,祝他好運。”
媽媽也感嘆:“這孩子有志氣。”
他說起自己的追求,眸子閃亮,渾身都充滿了力氣,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月亮想,這大概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你的夢想是什麽?”媽媽忽然問她。
她頓了一下,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除了小時候寫過一篇作文,除了孟韶光讓她追求自己的夢想。
月亮半撒嬌的說:“命題作文啊,我的夢想是當科學家,在月亮上建一座宮殿,咱們倆住在一起,我就是月亮公主了。”
她真的這樣寫過一篇作文。那時候太過幸福,成天想着當公主。
媽媽笑着搖頭,問:“那現在的夢想呢?”
月亮想都沒想,“現在啊,現在只想着怎麽賺更多的錢。”
賺許多許多錢,媽媽可以吃更好的藥,可以活的更久。
媽媽沒有說話,月亮低低的問:“是不是很庸俗呀?”
媽媽搖頭,“夢想哪有什麽高尚庸俗之分,心之所向,值得努力追求的就是夢想。”
月亮呆呆的看着媽媽,回味着剛才說的話,內心篤定,自腳下升騰起一股氣息直竄心窩。媽媽輕輕拍她腦門,笑問:“怎麽了?”
月亮握着媽媽的手,順勢靠在身上,“我覺得自己有了一股底氣,突然什麽也不怕了,也不在乎了。只要媽媽和我好好的就行。”
自從奧運會開幕以來,全國都興致高昂,當真是舉國同慶的好日子。
月亮在大街上溜達,不管是大商廈還是小雜貨店,無一例外的都在播放《北京歡迎你》。沐浴在歌聲裏,仿佛置身于北京,每一縷清風都拂過她的心。
本來是出來找活的,但她完全沒了之前的焦慮,反而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的心态。
“月亮,陳月亮。”
聽到有人叫,她茫然的環顧四周,都不見人。
突然背後狠狠挨了一巴掌,她忍痛回頭一看是李雯,挽着自家男朋友扁着嘴巴看她。
“哎呀,你今兒太漂亮了,我都沒認出來。”
李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嘻嘻道:“小嘴真甜。”
張一亮和她打了招呼,便退居身後,衷心耿耿的跟着。
李雯拉着月亮在前面走,得知她要找工作,便興奮的告訴她兩個好消息。
其一李雯幫她找了一份家教,輔導一個一年級小男孩寫作業,每晚八點到九點,一個小時八十塊。
其二超市和一家旅行社合作,增加一項員工福利:去北京旅游,感受奧運盛會。
李雯興奮極了,拉着她不停的喊:“跟我一塊去,咱倆做伴。”
張一亮不滿:“那我呢,不是說可以帶家屬嗎?我想去看看韶光。”
李雯白他一眼:“哼,你哪是我家屬,有證據嗎?”
張一亮噎了一下,拉她走:“走,現在就給你拿證據,不就九塊錢一個本嗎?”
李雯嬌羞的笑,兩人的含情脈脈,月亮都視而不見,她拉着李雯問:“可以帶家屬?”
“是啊,你去不去?”
她起先還在猶豫,此刻就當機立斷:“去。”?
☆、凜冬
? 月亮躺在床上聽着隔壁壓抑的喘息聲,把被子拉過頭頂,拿過手機看到顯示的時間是淩晨一點,她有些無奈,隔壁的小夫妻做那事兒的頻率高而穩定,她的睡眠很差,常常好不容易睡着,突然被吵醒。
記得起初聽見的時候,身體裏不由升騰出一種奇異又難受的感覺,下身忽而繃緊,羞恥感席卷而來。
粗重的男人喘息聲混合着尖細的女人叫聲,月亮感到下身不受控制的湧出令她難過的東西,她挫敗的坐起來,借着手機的一點微光下床,把脫下來的內褲扔進盆裏,洩憤般用力的揉搓着。
萬籁俱靜,她的房間四面無窗,透不進一絲光亮,按說是睡覺的絕佳場所,但月亮輾轉反側,反而越來越清醒。她的床十分老舊,翻身的時候咯吱咯吱的響,隔壁不耐煩的敲敲以示警告,她只好仰面躺下,閉着眼睛,腦子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幀幀畫面清晰可見。
即使是現在,她都覺得有些恍惚,有些不可置信。她有時想,命運究竟能把她推向怎樣的一個境地。她已在谷底,還是另有萬丈深淵等着她。
不知道什麽時候,連回憶都困倦了。
一切都漸漸入眠。然而還是在早上六點醒來,雖然看不見外面,但她知道北京冬天的六點是多麽寒冷,橘黃色的燈光在黑黢黢的淩晨裏都被凝固了。
睡了一夜的被窩依舊冰涼,蜷了一夜的腿早已麻木,月亮躺在床上三下兩下穿了衣服。拿了洗漱用具去洗手間,這個時候,已經有幾個人排隊了,月亮木然的跟在後面。
後背被拍了一下,她回頭看,遲鈍的連眼珠子都不轉。
女孩兒看着她眼睛下面的烏青,直啧啧。十分同情她:“沒睡好啊?”
她扯了下嘴角,點點頭。
前面的女孩兒,住在她隔壁,為她擔心道:“你怎麽老睡不好啊,這樣下去可怎麽辦呢?”
後面的女孩聽了,哧的笑出聲來,撇嘴道:“她睡不好,什麽原因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啊,我怎麽會清楚。”女孩委屈,嘟着嘴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原因。
“那給你點提示,誰天天聽現場直播,能睡好就見鬼了。”
排隊的人都豎起耳朵聽八卦,聽到勁爆的就竊笑着議論。
女孩臉刷的一下紅了,幾乎滴出血來。
月亮有些不忍,這女孩平日裏的風格與她床上實在不符,這也是月亮一直隐忍着不說的原因。
同是天涯淪落人。但凡有條件,誰也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她揪揪後面女孩的衣角,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
後面的不樂意,恨鐵不成鋼的數落她:“陳月亮,你怎麽這麽懦弱,我是在為你打抱不平,他們兩個不要臉,連累你睡不好,不應該受到教訓麽?”
月亮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男人就狠狠推了一把女孩,“王娟,你他媽說誰呢?”
女孩踉跄了幾步,終于站穩。指着男人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你呢,天天哦哦啊啊的,沒有一點公德心,吵到別人還不自知,這還不是不要臉嗎?”
男人登時大怒,緊走幾步到女孩面前,眼看一個寬大的巴掌就要甩上去了,被他女朋友死死拉住,女孩眼圈泛紅,咬住下唇微微搖頭。
男人的巴掌在半空中震顫,最終在女孩乞求的眼神裏敗下陣來。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王娟的眼裏,警告道:“你再敢說一句,我會撕爛你的嘴。”
男人拉起女朋友的手,目不斜視的穿過所有人,徑直到洗手間打了水回去。所有人都畏懼他的暴怒,安靜的任其插隊。
王娟氣呼呼的把散落在地上的毛巾牙筒扔進洗臉盆裏,繼續排隊。
月亮不知道說什麽,該勸告還是安慰,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裏,她從來都無所适從。
所有不快都煙消雲散,在這裏,無論什麽都顯得微不足道。他們是猶如蝼蟻一般的人,每日戰戰兢兢的活着,連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滿足不了,根本不敢有別的奢求。
維持生活已經精疲力盡,她們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就要奔赴弱肉強食的更加殘酷的世界裏去。
月亮進了地鐵裏,穿着厚重衣服的人們擠作一團,你呼出的氣我吸進來,我吐出的氣你吃進去,很好的廢氣利用。
不用扶任何東西,她都直直的站着。後面的一個男人吧唧吧唧的吃韭菜餡的包子,她餓的直吞口水。
毛線帽子被擠歪了,遮住了視線,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她想擡手重新戴一下,發現根本抽不出手來,最後只好作罷。
視覺受阻,其他感官便清晰起來。
一時間,各種味道各種聲音齊齊襲來。停了一站,她随着人流轉幾圈,好不容易能擡起手臂,她一把扯下帽子,發現已經站在門口。門呼啦關上,留下站了滿地望眼欲穿的乘客。
月亮慶幸自己發現的及時,不然可能被擠出去。
下一站停的時候,她已經緊緊的貼在門上。門還沒開,她就感覺到了蠢蠢欲動的人流,果然一開門,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道把她送出去。
先下後上。
等她好不容易站穩,等候多時的乘客們蜂擁而上。月亮眼睜睜的看着排在後面的一些人和她被落在車外。
還有兩站才到,她欲哭無淚。
出了地鐵站,寒風凜冽,嗆的她差點一口氣緩不過來。緊緊裹住外套,她小跑着前進,一來趕時間,二來驅寒氣。
跑到醫院時,手腳僵硬,推門都有些不利索了。
李護士和她笑着打招呼,她也笑笑。
媽媽一臉安逸,平靜的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旁邊的機器顯示她的各項生命體征,代表她還活着,別人會以為她已經離開。
她拿棉棒在媽媽嘴上抹了抹,便自顧自的說起話來。也沒有什麽頭緒,想起什麽都說點,絮絮叨叨的像個小老太婆。
冬日裏的陽光探進來,溫柔的灑了一屋子,月亮走到窗邊俯瞰下面。
凜冬已至,天地都蕭瑟,萬物躲在溫暖的地方休養生息。
從這裏看下去,人渺小的不可思議。他們四處奔波,卻不知去往何處。
她突然有點懷念家裏,那一片片矮小的樓房,堆擠在不發達的郊區,但是人情味很濃。從前的街坊繼續做了鄰居,哪家做什麽飯,香味都會飄進別家的家。在樓下聊天嬉笑,在家裏就能摻和兩句。
月亮遙遙望着遠方,錯落有致的高樓阻擋了她的視線,陽光從遙遠的地方照射過來,她輕輕的說話,聲音仿佛自天際而來,有些飄渺的回蕩在病房裏。
太陽曬得她有點想睡,索性拿一本書墊在屁股下面,靠在暖氣片上,從包裏拿出MP3,循環播放一首歌。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隐形的翅膀
帶我飛飛過絕望
昏昏欲睡,四周都環繞着歌聲,她把音量調到适合睡眠的段上,慢慢陷入。
臨近中午的時候,她出去買飯。剛走出門口,就看見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後門打開。幾個醫護人員推了一個病人,急匆匆的往急診室跑。
後面一輛車緊随而來,倉促停在門口。幾個男人匆匆跑進去,有一個差點撞到她,還沒站穩就聽到甩來一句對不起。
月亮沒有在意,如此匆忙還記得道歉的人不應該受到責備。
她買了一碗面,北京的物價太高,她在外面吃飯從不敢點菜,都是一碗素面溫飽。老板是老鄉,知道點她的情況,每次都給她加個雞蛋。作為回報,她偶爾過來幫忙端盤子。
今天面館的人格外多,迎面進來幾個人,都是□□短炮的裝備。一個年輕女孩大喇喇的坐在月亮旁邊,把攝像機裝進包裏,小心翼翼的放在懷裏,向廚房裏喊:“老板,大碗牛肉面。”
然後就掏出手機,噼裏啪啦的摁一通。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坐在她對面,商量道:“老孫,一會兒咱資源共享一下,誰有好料都別忘了誰。”
女孩頭也不擡,“我大哥說了要拿獨家。”
“孫哥,別呀,我得了獎金分你。你只要把其中稍微不那麽勁爆的分點給我,就夠我喝一壺了。”
男人嬉皮笑臉的央求,女孩終于擡起頭來,毫不客氣的搖頭,“獨家,懂否?獨如字面意思,就是唯一,僅此一家。”
說完也不看男人臉色,繼續低頭擺弄手機。
男人也不惱,一個人開始絮絮叨叨:“老孫,你說譚夢伊到底哪流血了?這上面流血和下面流血,那可不一樣的多呢。哎,我跟你說,上次不是她被拍到穿平底鞋嗎?你說是不是懷孕了。如果是懷孕,那是誰的呢?”
男人歪着頭似在冥想,女孩不理會。從服務員手中接過面,倒了許多醋和辣椒,呼哧呼哧吃起來,男人也接過自己的面,吃一口又說:“老孫,你說是不是遠風老總的呀!他們從去年就走的很近了。要不然是孟韶光的?”
月亮正喝着面湯,聽到許久未聽的名字,她一下子嗆住了,劇烈的咳嗽起來。姓孫的女孩子居然還能目不斜視的伸手幫她拍背。
男人好奇的轉頭看月亮,一副我明白的樣子,“小妹妹,你是不是粉孟韶光啊,不是腦殘粉吧?”
月亮咳嗽之餘拼命搖頭。
男人哦了一聲,繼續說:“不是就好。那個圈子裏的人不能沾啊。”随後又自言自語道:“你說這個孟韶光,作為一個新晉導演,長的人模狗樣的,簡直就是違反常規,導演們不都長的很抽象嗎?那個風大崗和他拍的喜劇一樣樣兒的。”
這是男人麽,簡直比老婆婆還婆媽一百倍。
“快吃吧,再磨蹭,你連個獨家的影兒都見不上。”孫姑娘已經吃完了,嘴唇被面湯浸的紅豔豔油亮亮的,她拿紙巾抹抹嘴。
男人一看人家碗已見底,頓時住了嘴,兩三下便扒拉完一碗。
女孩等他吃完,就抓起攝像機準備走人。男人立馬站起來,抽了兩張紙巾,胡亂的擦擦嘴就跟着去了。
月亮吃完了也準備回去,他們三個相繼出了面館,忽然一輛黑色車子呼嘯而過,尾氣呼他們一臉。
男人呸了一口氣,眯眼看着說:“車牌很眼熟啊。”
話音未落,那輛速度很快的車子突然停下來,和地面劇烈的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
☆、沖動
? 車門被大力的推開,孟韶光出來了,他邁着很大的步子向後面走去。
男人吃驚:“孟韶光!”
月亮猛的擡頭,她愣在原地,就這樣看着他從不遠處走來。
姓孫的女孩已經舉起相機,對着孟韶光猛烈的拍起來,男人呆了幾秒,也立即舉起相機。孟韶光仿佛沒看見他們,徑直朝後面走。
月亮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一下子醒悟過來。她攏緊被風吹起的外套,突然轉身往醫院裏跑去。
“月亮。”孟韶光在後面大喊。正要追上去,被兩位記者猛的攔住,他眼睛還直直的看着前方,一個幹脆利落的女聲劈頭蓋臉的問:“孟導,譚夢伊現在是什麽情況,能跟我們說說嗎?”
孟韶光仿佛沒有聽見,撥開女孩就要沖上去,被一把拉回去。他皺着眉頭向後看,是他的好友編劇劉彬。
劉彬緊緊抓着他,笑着和記者說:“夢伊沒事,大家不要擔心。”
然後拉着孟韶光就走,記者不死心,追着問個不停。劉彬微笑,用手擋着臉說:“她公司會為她開記者招待會,大家到時候就會知道。謝謝。”
啪啪啪,抓緊時間拍最後幾張照片。女記者便低下頭翻看,男人有些氣餒,問:“老孫,咱接下來幹什麽?”
女記者擰眉看了一會兒,把相機裝包裏挎在身上,雙手擦在兜裏,額前的一縷碎發掉到眼睛邊,她眯着眼睛看着漸漸消失的車子,過了一會兒說:“別咱,你是你,我是我,接下來自由活動。”
女記者往醫院走去,男人正要追,突然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好好好的說了一通,挂了電話朝女記者大喊:“老孫,沒料了,我們主編都讓我撤了。”
女孩就像沒聽見一樣,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男人看了一會兒,無奈的搖搖頭走了。
車子平穩的向前駛去,劉彬不住的瞄旁邊的人,自剛才上車,他就陷入沉思。礙于車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他也不好多問。
同車的譚夢伊經紀人焦急的想知道記者問了什麽,劉彬微微搖頭示意他沒事。
先把經紀人送回去,他急着回公司去開會。等外人一下車,劉彬就迫不及待的抛出他疑惑不解的問題:“韶光,你剛剛看見誰了?”
“以前認識的。”
劉彬八卦:“前女友。”
孟韶光搖頭,他大概有一年半沒見過月亮了,再次見面她還是逃跑的姿态。
他自己也說不清對陳月亮是什麽感情,說愛情遠遠談不上,可能有點憐惜。初初見她,稚嫩的面孔隐藏在濃妝豔抹下,敏感的不容人碰觸,對金錢的追逐超乎她的同齡人。
他曾吻過她,曾想帶她出來,後來偶爾想起,竟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可剛剛看見她,還是沖動的追過去。
世上有許多感情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也許他對她的感情就是其中一種。
這一年半,他幾乎忘了她。剛到北京的時候,過了兩個月的底層人民的生活,口袋裏的錢少到他不敢想像,出去吃飯用一碗面解決,睡在沒他家衛生間五分之一大的地下室裏,半夜被蚊子連番攻擊,在那個時候,他想起了陳月亮。
他不清楚她家的具體情況,但也知道必定是風雨飄零的狀态,不然不至于讓一個十八歲的小女孩出來養家。
第二天,神情憔悴但身體裏卻有一股勁。
他孤身一人,在偌大的京城,想方設法的給自己創造機會。他找以前的朋友幫忙,混進奧運會的各個場所,拍下那些失敗者的背影,粗剪後配上煽情的音樂,找準機會接受記者的訪問,趁機登上央視免費的廣告平臺。
然後每天在各大論壇和門戶網站上浏覽相關評價,有褒有貶,總之是引起了一定的反響。但這些反響如同石頭扔進湖裏,除了濺起幾個水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等這股勁完全使出來,他母親來了。帶着北京房産的鑰匙,帶着巨額投資,都不願意進去他租的小屋,直接在咖啡廳裏告訴他:“錢給你。你怎麽玩随便。”
孟韶光沉思片刻,便點頭答應。他很現實,在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一定程度上,錢是萬能的。沒有錢,會計較票房,會計算得失,好劇本會被埋沒,好電影會消失。
他對母親說,很認真的說:“回去告訴爸爸,作為兒子,我不會讓他失望,作為合作夥伴,我不會讓他虧損。”
他又過上了原來的生活,忙着開公司,忙着找劇本,忙着實現他的電影夢。
慢慢的,一切步入正軌。
孟韶光的處女作已近尾聲,卻不想出了這樁意味,擔任女主角的譚夢伊住進了醫院,而她還有一場戲。
他現在腦子亂哄哄的,一會兒是陳月亮,一會兒是譚夢伊。
“停車。”
司機聽了立刻停下,孟韶光說:“今天不拍了。”便下了車,劉彬追問他的去向,他頭也不回的攔下一輛出租絕塵而去。
月亮是以百米沖刺跑回醫院的。坐在病房裏氣喘籲籲時,才詫異自己為什麽跑。
坐在那裏,想了許久,沒有什麽頭緒,反而是孟韶光的臉在她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她使勁的甩甩腦袋,直到暈暈乎乎,孟韶光的臉像水中倒映才漸漸消失。
月亮打了兩壺熱水,給媽媽擦拭身體。在床上躺了半年,身上有小部分長了褥瘡,她心疼的直掉眼淚。
她學着自己照顧,是想省下護理費,留作醫療費讓媽媽多活幾天。
可她畢竟不如專業的護理人員,而且護理的時間也短。
月亮握着媽媽的手,摸摸她的臉,說:“六點了,我要去上班了。明天來看你。。。”
她拿了帽子圍巾,匆匆戴上便往出走。
一,二,三,四。
月亮默默數一個數字後面的零。
媽媽住院半年,已經花了十二萬。如今卡裏只剩四萬多了,按這樣計算的話,媽媽最多還能在醫院待兩個月。
月亮退出卡,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出來,她想今晚得多賺點。
雖然她心裏裝着事,但仍明顯的感覺到後面有人跟着她。從ATM機那裏,她眼角餘光便瞥見一個人影,開始以為是路人,然後越來越感覺不對勁。
月亮不敢回頭,她越走越快,心跳到了嗓子眼,後面步步逼近。她看到不遠處有交警,就在她起跑的一剎那,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
月亮就要尖叫,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是我。”
是我。即使已經過了一年半,即使她認為早已忘記他的聲音,但只是簡短的兩個字,所有的記憶便排山倒海的倒退回來,以非常急速的狀态。
“你為什麽跟着我?”她有些惱怒,這樣的見面方式未免太過标新立異。
孟韶光眼皮耷拉下來,有些委屈:“不這樣的話,你就跑了。”
她無語,把他的手甩開便走。孟韶光亦步亦趨的跟着,月亮走了幾步停住,十分不客氣的說:“你不要跟着我。”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問什麽,就在這裏說。”
孟韶光默了片刻,“你為什麽來北京,什麽時候來的,住在哪裏,為什麽會出現在醫院,”他頓了頓,看着她問:“你現在要去哪裏?”
一連串的發問,月亮不知從何說起。
“與你何幹?”
她抛下一句,便轉身離開。
“你就在這裏上班?”孟韶光盯着她問。
這是一條酒吧街,是不夜城。
紅男綠女趁着夜色湧進這裏,霓虹照亮了整條熙熙攘攘的街道。
月亮的臉隐在暗色中,沒有任何情緒。
她擋住孟韶光,“你去附近坐坐,等我下班。”
孟韶光不做聲。
“你去別處,否則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再也見不到我。”
孟韶光依然不做聲。
月亮心裏沒底,這樣的威脅是用在愛人身上,憑着別人的愛,才會有所作用。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是怎樣的頭腦發熱,才會沒腦子說出這樣的話。
良久,孟韶光才說好。
月亮松了一口氣,快步進了酒吧。
這份工作是王娟介紹給她的,掙提成,時間長了,有了固定的客戶,一個月下來工資還是可以的。
她找工資吃了很多苦頭,白天要照顧媽媽,什麽工作都不行。終于經由王娟找了這份,她還是很滿意的。
月亮進去換工作服,王娟在換衣間和同事們聊天,她用極其惡毒的話罵着月亮隔壁的小兩口。還惡意揣測人家的私生活,月亮聽到她不懷好意的聊那男人的尺寸,言詞毒辣,逗的一些女孩咯咯直笑。
看見月亮,她大聲喊:“哎哎,月亮比我清楚。她每天都聽現場直播。月亮,你給小姐妹們說說觀後感呗。”
女孩子們都睜大眼睛往她這邊看,月亮被盯的心裏發毛,腦海中閃現出那些聲音,配着她有時想像出的畫面,臉不由自主的發燙。
一女孩嘎嘎的笑,陰陽怪氣的說:“哇,難道很激烈,你看月亮臉都紅成什麽樣兒了。”
“呸。”王娟狠狠的唾一口,“激烈個屁。老娘在他們隔壁住過,半夜裏那女的叫的哇哇的,一聽就裝模作樣,不知道的以為拍片呢。”
“萬一就是人家活好呢?”
“呸。”王娟更激動了,“看他那個臭狗屎的德性,就不像。八成是那個小騷蹄子哄他呢。”
月亮快速換衣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在這裏待了幾個月了,仍然不知道怎麽與她們相處。所以常常以沉默示人,她告訴自己,來這裏只為賺錢。
她穿過亂哄哄的人群,向包間走去。
☆、黴運
月亮上身下蹲,左腿彎曲,右腿膝蓋着地,雙手将酒水牌遞給客人,甜美微笑着問:“晚上好,這是我們的酒水牌,請您看一下今晚點用什麽酒水?”
男人低頭看手機,并不接酒水牌,懶散的說:“你看吧。”
月亮心中竊喜,今晚肥羊到,必須趁此機會宰一頓。
她把目光轉向其他兩位男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