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是來找你的。”
月亮看着傘因旋轉而漾出的一圈花紋,輕問:“找我做什麽?”
“我明天就要走了,來看看你。”
傘戛然而止,慣性使它歪到一邊,罩在月亮的臉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她的聲音飄渺如煙:“去哪裏?”
“北京。”
“幹什麽?”
“去實現我的夢想。”
夢想,這是個多麽誘人的詞語啊!
林嘉,孟韶光為了它都離她而去。
她哦了一聲,其實有很多話要問要說,可是怎麽也說不出去,或者不知從何說起。她的腦袋渾渾沌沌的,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她應接不暇,不知所措。
回家的路上,月亮執意要走路,她看見孟韶光笑了。
她卻更悲傷,分別近在眼前,一起要走的路所剩無幾,緣分也就此結束,孟韶光笑了,她的心卻疼了。
她的心剛剛找到了安放處,卻就地四分五裂。
她話突然變的多起來,長長的筆直的一條路,兩邊商鋪林立,人聲鼎沸。
就像一個盡職的導游,一一指給孟韶光看,介紹這家做什麽,那家的特色是什麽。孟韶光微微笑,他仔細聽着就像在參觀五星級的國家級景區。
“月亮。”
“我們這兒也很不錯,雖然沒有你們市區那麽幹淨。”
“月亮。”
“哦,這兒的東西很便宜,也很地道。”
“月亮。”
“我們這兒打車很便宜,兩元錢可以走遍全部地方。”
孟韶光不說了,月亮三次打斷他,他不知為什麽她要這麽做,但他知道月亮是在阻止他說話。
那麽就不說話吧,也不知道她不願聽的是哪一句。
走到車子邊的時候,他陪她進去換衣服。主管和她和顏悅色的說話,雖沒明白說出抱歉二字,但字裏行間盡是歉意。
來接班的同事聽說了傍晚發生的事,也安慰她:“月亮你完全不必在意,待久了你就會深信不疑一句話: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什麽鳥這三字說的特別重。
月亮咯咯笑,她又快樂如初了。
孟韶光一直站在門口等着,間歇有探究的目光投過,他是見慣了的,遇上的就都一一微笑應對。一雙眸子漆黑透亮,把人看的不敢直視。
月亮換了衣服上來,招手和同事告別。
先前說個不停的月亮此刻特別沉默,孟韶光緩緩開車,兩人一路無言。
月亮頭抵住窗口,怔怔的看向外面,街上的商鋪,樹木與行人緩緩向後退去,與他們漸行漸遠。
超市距離月亮家只有兩公裏,但孟韶光把車當蝸牛開了,慢的令人發指,她看見很多人都詫異的轉過頭來看,探頭探腦的想知道司機是個什麽樣子。
終于車子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偃旗息鼓的停在一個僻靜處。
月亮疑惑:“壞了嗎?”
“沒,可以說會話麽?”他笑了一下。
月亮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外面,這是個轉角處,周邊的商鋪沒有租出去,所以這裏人煙稀少,很偏僻。只有不遠處的一顆大樹獨自搖晃,偶爾發出的沙沙響聲,給安靜的這裏平添一分熱鬧。
沒等到月亮的回答,孟韶光暗暗等待着,頓時車子裏就變得十分安靜并且沉悶。
空氣似乎都漸漸凝固,原本淺淺的呼吸變重,月亮忽然想起上次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孟韶光忽然問她有沒有成年,然後吻了她。
嘭,似乎有什麽東西點着了,周身的空氣在升溫,她突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手摸到門上,快速的搖下窗戶,一陣微風吹進來,緩解了許多。
她深呼吸一下,定定神說:“說吧。”
孟韶光轉過頭,眼睛亮亮的,他問:“你有沒有想過走出去?”
“走出去?”
“對,去北京上海,外面的世界走走。”
“沒有。”
很幹脆的回答,孟韶光一時有些接不上,他想循循善誘的,可是她給他堵死了。
“那你打算一輩子都在這裏麽?”他熱切的望着她,沒說出的話還有,一輩子在超市或者飯店做服務生,到了适婚年齡相親,然後嫁人麽,嫁給別人。
月亮微微仰頭,她在思考,片刻後輕輕說:“一輩子,我還沒想那麽遠。”
一輩子多長啊,想什麽也沒用。她曾經也想過,哪怕是一個最普通的女孩該有的正常生活也好,可是最後發現,命運不容她想,走着走着就離着自己所想相差甚遠。
孟韶光放棄了這種半天抓不住重點的對話,他開門見山的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這是一個承諾,抑或承諾的開始。
如果你願意跟我走,我将會怎麽樣。
将會,拿到英語的語法中,這是個未來時。而未來的後面是未知的。
所以這是個假命題。
承諾一經形成,就充滿了變數,而這變數她不願承受。
“不願意。”
這三個字是堅定的,比結婚儀式中,說出的我願意更加震撼人心。
孟韶光好像已經料到,聽見的時候并沒有多少表情,他的臉隐藏在暗色之中,沉默着。
許久,月亮說話了,她的語氣平淡,好像在講一個熟爛于心的故事。
“孟韶光,我們不是一路人。咱們是在命運的交叉口偶然碰到,也許會一起走一段,但不會長久。前面有個岔路口,你會再回到你的陽光大道上。”
聲音從黑暗裏傳出來:“你不試試就要放棄,有什麽資格說不會長久,又有什麽理由認定不是一路人!”
他有些生氣了,這句話帶刺了。
試試,這不是她有條件去做的。平靜而安穩的生活來之不易,她沒有勇氣多做嘗試。況且,生活不是影視劇,轟轟烈烈之後會有大團圓結局,生活要艱難的多,也現實的多。
生活是什麽,生來就不一樣,活着活着可能差距會越來越大。
她的笑容若有若無,“如果我是男人,現在或許在你家的煤礦做一個工人,日日提心吊膽,拿生命換金錢。我是女人,遇見了你,假日我們在一起了,我們要承受來自你家庭的壓力,生活背景不同帶來的差異,三觀不同造成的分歧。點點滴滴加起來,什麽感情都會不值一提,它的威力足以毀掉一切。”
孟韶光終于哼笑出聲,他的面孔重新現出,月亮可以從上面清楚的看到輕蔑與失望,他說:“陳月亮,你究竟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她沉默。
他步步逼近:“生活是艱辛,對誰都一樣。我也不例外。但不能因為它艱辛,就選擇逃避,那不該是活着的态度。生而為人,應該是知道了生活的真正面目,還能有勇氣面對。”
他轉動鑰匙,發動車子,有目标的沖出去。
商鋪,樹木,行人匆匆向後退去。
從寂靜到繁華,幾步之遙,進了另一個世界,聲色氣味不管不顧的沖進這個空間,原本的空洞被無限的充滿。
而月亮的世界卻突然安靜下來,一切都不入耳中。
車子陡然停住,月亮茫然看去,已經是她家樓下。
“再見。”
她茫然坐着,聽到再見才條件反射的去開門。
“再見。”她說,伴随着咔擦的關門聲,細弱的聲音被徹底蓋住。
失魂落魄的上樓,鑰匙剛剛插入鎖孔,門就從裏面打開。
媽媽披着一件外套,神色焦急的問:“怎麽現在才回來,吃飯了嗎?”
她搖頭又點頭。
媽媽擔憂的看着她:“你怎麽了?”
她緩緩站住,很吃力的笑了一下說:“吃過了,太累了我先睡了。”
媽媽緊追幾步上去,但是被擋在了門外。
夜很黑,她把窗簾拉到嚴嚴實實,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再包了個嚴實。這才覺得不那麽呼吸不暢了,頭也不再嗡嗡作響。好像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裏,又暖和又安全。
眼睛閉上,林嘉說:“我走啦!”
孟韶光說:“我走啦!”
爸爸說:“我走啦!”
他們站在岔路口邊說:“你勇敢點,月亮。”
☆、人禍
? 日複一日,落地窗外明亮的世界裏人來人往,或三五成群,或孤身一人,朝南往北的,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
月亮在空閑的時候長久的望着外面,她從一閃而過的臉去猜測別人的心思,以此來打發無聊而漫長的時光。
她的手無意識的敲擊着臺面,想着今天下午必須要去找點活做了,除了賺錢還要度過長日漫漫。
一個中年男子把一袋子饅頭扔在收銀臺上,月亮把袋子拿起來掃碼,一時沒拿穩差點漏掉,她呀了一聲趕緊抓住。
男人不滿:“慢一點,掉了算誰的。”
“算我的。”男人大概沒料到她回應的如此迅速,愣怔了,随後哼了一聲。
男人遞過來一張五十元。皺巴巴的,紙質柔軟,月亮拿起來向着陽光看,辨認背面的鋼印,摸正面的□□的衣領凸起。
剛來培訓的時候,帶她的師傅教過她許多種辨認□□的方法,她在後來的工作中自己總結了三個步驟,以确保不會收到□□。
師傅曾告訴她,小麗剛來的一星期就多找顧客五十元,收到兩張百元□□。後來,小麗連十元錢都要仔細辨認。
她們這一行,工資很低,收了一兩張□□,相當于白幹好幾天,她對此十分謹慎,一旦超過五十元,她都小心翼翼的按步驟進行。
她看了一遍,覺得紙質确實與平時的真幣有明顯不同,絕對不是流通久了的原因。通俗來說就是紙的質量很差,感覺用力揉搓幾下就會破裂。
工作了一月,她摸過許多錢,已經對真錢有一種敏感度。這樣的手感,無論是直覺還是判斷,都讓她懷疑。
“麻煩換一張。”
“你什麽意思?這是真的!”男人眼睛一瞪,把饅頭往收銀臺一扔,手就指到月亮的臉上。
“可能是假的,您可能也是別人騙了。”
又是手指指着,到底知不知道,拿手指指着別人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她克制着掰斷他手指的怒氣,依然心平氣和的說。
“哦,那要騙也是你們騙的,昨天才從你們這找出來。”
這樣的說辭,月亮并不感到陌生。上崗之前,師傅就給她舉過這樣的例子,應對的方式是置之不理。
她不置可否,仍重複:“請換一張。”
男人指了指她,從口袋取出一張十元扔給她。
月亮面無表情的收錢,從錢箱裏取出嶄新的零錢找給他。男人依然裝模作樣的拿起來看,模仿她的步驟,把幾張零錢細細看個夠。
月亮低着頭,內心煎熬,她害怕他耍賴找碴,讓她難堪而無助。
主管看顧客站那許久不動,怕月亮又和顧客起沖突,便快速上前問怎麽回事。男人見了穿不同工作服的主管,收起錢說:“沒事。”瞟了一眼月亮又道:“你們這收銀員服務态度不好,我花了錢,心情卻不舒服,以後得和別人說說,這裏不能來。”
主管微笑道:“不好意思,她是新人,您多擔待。”
月亮低着的頭終于擡起,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男人哼了一聲走掉。
主管看表,還有五分鐘下班。她嘆口氣,對月亮說:“你跟我來一下。”
主管一身黑色套裝,挽着發髻,眼鏡後面是一雙精明的眼睛。月亮恍惚覺得,像回到班主任請她去辦公室的學生時代。同事小心的瞄着,個個好奇的看着月亮尾随主管而去。
辦公室在地下一層,樓梯的一側擺放了一排綠色植物。順着下去,是一個寬闊的倉庫,裏面有一個小房子。
一盞橘黃色的燈孱弱的發出些許光亮,主管徑直走進去坐在椅子上,月亮站在旁邊。居高臨下,但沒有半點氣勢。
她在等主管開口。
“你把剛才的事情跟我說一遍。”
月亮一五一十的描述,客觀的主觀的。
主管連連點頭,“他是不對的,你做的很好。但是,陳月亮,有一點你必須知道,你是服務人員,你的位置在哪裏,你得清楚。”
昏暗的燈光在她的臉上留下一小塊黑影,月亮扯了一下嘴角,她的眼睛發亮,襯的房間更暗了。
就在這散發着潮濕氣味的空間裏,她輕輕說:“我什麽位置?”
似在反問,又像是自問。
好一會兒沒有回應。
主管站起來搬了椅子請她坐下,兩人面對面,更像是要促膝長談。
“你來這幹什麽?”
“賺錢。”
這沒什麽好猶豫的,她的目标明确。
“賺錢容易嗎?”
月亮緩緩搖頭。僅僅一月,她已見識了許多,也委屈過幾次。賺錢和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她以為單單出賣勞動力即可,但後來才發現,遠遠不是。
在一次服務過程中,可能尊嚴會被踩的一文不值。
“即使這麽不易,但是你需要錢。所以不得不賺,對嗎?”
“對。”
循循善誘,主管看着月亮,終于語重心長的點題:“所以你要付出,不管什麽,你的勞動,你的态度,你的耐心。才會收獲你想要的東西。”
月亮慢慢思考,“那尊嚴呢?”
“尊嚴?”主管反問,她嘴角挂着一抹笑。
月亮像突然受了刺激,連珠帶炮般的說:“對。就是尊嚴。我什麽都沒有,只有一點尊嚴,它還在提醒着我,我先是個人,然後才是服務人員。所以我不能忍受顧客無理取鬧,不能忍受他們無端謾罵。”
主管看着激動的月亮,嘴角的笑容更大了。月亮睜着一雙眼睛,她看清了,這笑裏盡是嘲諷。她感覺血管裏的血液在澎湃的流動,洶湧着奔向心髒。
主管還在笑着,可比起這笑,她的話更加殘酷。
“你一無所有,何談尊嚴。有的只是可憐的驕傲與自尊罷了。”
可憐的驕傲與自尊。
月亮的嘴角劇烈抽動,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來走了幾步,忽又停住。
“你好好想想,看看明天還能不能來上班。”
空曠的地下一層,主管的高跟鞋聲漸漸消失。
寂靜無聲,時間咬噬着她,原來繃直的肩膀突然垮塌下來像被抽掉了渾身力氣。
噔噔噔的下樓聲,荒腔走板的歌聲飄蕩在空蕩蕩的地下一層,居然還有點立體環繞音的味道。
不是因為寂寞才想你
只是因為想你才寂寞
當淚落下的時候
所有風景都沉默
月亮快速的抹了一把臉,小麗已經進了房間。
她輕輕哼着,月亮可以從她不太準确的調上猜出歌詞。
小麗沒看見她,她急匆匆的奔向飲水機,水流聲和着哼唱慢慢流滿整個房間。月亮不敢說話,小麗的性格大大咧咧,嗓門又大。她怕小麗察覺到一絲一毫,便鬧得人盡皆知。
月亮慢慢站起來,準備悄悄挪出去,小麗拿一個八百毫升的巨大杯子,她得趁這點功夫逃離這裏。
吱呀一聲,站起的時候碰到椅子,小麗聽到聲音扭頭看到了月亮。
她一向熱情洋溢,大聲的打招呼:“嘿,月亮。下班這麽長時間怎麽還不走,還想跟我們上下午班呀。”
月亮頭也不回,扔下一句就走,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下午一點半,太陽升至當空,毫不留情的炙烤着大地。
樹枝蔫了吧唧的耷拉着,一只大黃狗懶散的卧在陰涼處,不停的吐着舌頭。
月亮拖着缺水又饑餓的身子一步一挪,所有吃飽的人們都休息了,街道空曠,只有一家小店門口的音箱裏飄出一首歌。
炎炎夏日,月亮輕輕跟着和,直到最後,她大聲唱出來。
因為有你愛所以寬容
因為思念時光走得匆匆
月光輕輕把夢偷走
所有無眠的夜想你夠不夠
好像這樣唱出來,才慢慢恢複了力氣。
所有無眠的夜想你都不夠,所有痛苦的白日想你都不夠。
回到家裏,母親已經午休。
她蹑手蹑腳的進了廚房。一盤菜和兩個饅頭溫在蒸籠裏,她就站在窄小的廚房裏吃。母親心疼她工作辛苦,總是變着花樣做菜,顏色不怎麽好看,但味道還算美味。
“餓了吧?”
她狼吞虎咽,塞了滿滿一嘴。鼓着腮幫子努力嚼着,扭頭看到母親笑盈盈的站在旁邊,因為生病,她面色蠟黃,眼睑浮腫,孱弱的靠在櫥櫃上,虛弱的仿佛随時都會暈倒。
月亮把母親扶到沙發上坐下,把飯菜端到茶幾上。夾起一跟芹菜喂到母親嘴邊,自從生病後,她就食欲不振,吃一點就飽了。但人是鐵飯是鋼,不能大量的輸入能量,身體自然虛弱。
母親笑着搖頭,撫了撫她的頭發,把筷子推到她的嘴邊說:“你吃吧,我已經吃過了。”
月亮知道母親吃不下,也不再執着。
可她始終擔心,眼神來回逡巡在母親的面孔上,她仔細瞅了一會兒問:“媽媽,你是不是比前些時候難受了?”
媽媽摸摸自己的臉,“一樣的。”
月亮仔細端詳着,微微皺起眉頭,她緩緩搖頭道:“不一樣,感覺不一樣。媽媽,你不能大意,病得好好養。”
媽媽把月亮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中,不說話,母女倆就這樣對視着笑。
洗完碗,她就迫不及待的癱在沙發上,頭挨着媽媽的腿,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她知道媽媽一天到晚獨自在家,一分一秒都生生挨着,她大概是數着秒針度過的吧。
所以一回家就和媽媽聊一會兒,幾乎每次都是說着說着,上下眼皮就樂此不疲的開始打架。
媽媽看她睡着,輕輕摸摸她的臉,窗外偶爾吹過一絲微風。
睡熟了會感覺冷,媽媽站起來給她拿毯子,剛直起身子,突然就一陣天旋地轉,目光所及之處一片黑暗,随後就跌倒在沙發上。
月亮是被突然而至的重量壓醒的,媽媽歪歪斜斜的倒在她身上,她感到鈍痛後,入眼就是媽媽的衣服。
她呆愣了幾秒,立即就反應過來。
“媽媽,媽你怎麽了?”
月亮先是不敢動,當看到媽媽的臉色蒼白,嘴唇抿緊,她害怕的要死,跪在媽媽的身旁,雙手不知往哪裏放。
顫抖着從額頭到胸口,媽媽的身體冰涼,沒有一點反應,她終于嚎啕大哭。
☆、成長
? 一整夜,月亮都不敢睡的太實。隔一會兒,她都要凝神聽聽動靜,擠在一張小床上,媽媽的呼吸即使在暗夜裏,也細弱不堪。
她微微擡起身子,怕動靜大了會吵醒媽媽,在黑暗裏适應一會兒,便輕輕的伸手過去,在媽媽鼻子下面試探。感受到溫熱的氣息,便松一口氣。
下午的那一場,如今再想,如噩夢一般。
媽媽後來自己醒過來了,其實只是短暫的幾分鐘,但在當時的煎熬之中,仿佛已過了千年。醒來過後,她已經哭的眼睛紅腫,媽媽虛弱的笑了笑,想擡手摸摸她的臉,卻沒能成功。
月亮怕的要死,她從沒遇見這樣的情況。上一秒還微笑自若的一個人,下一秒便肢體冰涼。失去媽媽,她想都不敢想。
從醫院回來,知道媽媽是平時不遵醫囑按時按量吃藥,月亮便不再多言。她想怪媽媽,可又舍不得。
其實她知道,媽媽這麽做的原因無非是為了省錢。
每當這時候,她極其痛恨自己無能,痛恨命運不偏愛自己。
是啊,她一無所有,何談尊嚴,有的也只是可憐的驕傲與自尊了。
她仍是不敢放媽媽一個人在家,于是給小麗打電話,請她幫忙替班。媽媽被她強迫一天都躺在床上休養。
午飯後,母女倆躺在一起休息。媽媽的氣色好了許多,之前因為不好好吃藥引起了血壓升高,她在腦中合計着媽媽一個月的藥錢,這個數目對她來說是一筆大開支。看來光靠在超市收銀賺的一點錢已經不能很好的維持了。
等媽媽睡着,月亮下樓給林嘉打電話,電話裏甜美機械的女聲告訴她撥打的電話已停機。林嘉換了號碼,沒有通知她。
她坐在小涼亭中,四周是穿堂風,吹的她遍體生寒。她實在後悔當初只和林嘉聯系,現在林嘉走了便斷了一切。
通訊錄裏只有十多個電話號碼,她前前後後翻了無數遍,手指數次停在一個名字上,她輕輕摩挲那三個字,心中百轉千回,終究黯然。
媽媽病情穩定,月亮繼續上班了,一進超市,李雯和小麗把她拉到廁所,神神秘秘的。一個站在門口放哨,一個號稱要對她進行“心裏輔導”。
這個活動兩人輪流進行,小麗負責介紹各種難纏顧客的類型以及注意事項,李雯負責用各種前人事跡激勵月亮。
李雯和她站在狹窄逼仄的廁所裏,小麗把在門口,誰來都大聲喊人家的名字:“某某,你也來上廁所啊!”
人人都莫名其妙,月亮和李雯就靜悄悄的等着,良久不見人出來,小麗都是統一的官方解釋:李雯拉肚子了。
來了幾次都無功而返的人怒了,在門口大喊:“李雯,你是掉茅坑了嗎?”
李雯懶洋洋喊回去,有氣無力的還真像是拉脫水了。
完了,小麗還看着人家的背影來一句:“好走,下次再來。”不用看,都猜的到她一副店小二的樣子。
李雯對小麗的官方解釋極其不滿,便對她進行人生攻擊:“小麗,你有病啊,在這種地方還能如此熱情,別人還以為你□□吃的不亦樂乎呢。”
小麗絕地反擊,兩人展開罵戰。
廁所的味道也愛熱鬧,一個勁兒的四處流竄,月亮憋氣憋的極其辛苦。
許久月亮可憐兮兮的擡頭,一副商量的口吻:“雯姐,我明白了。可不可以咱換個地方啊,這個味道熏的我頭暈腦脹,不利于我吸收消化。”
李雯突然醒悟過來,立即捂住嘴巴,皺着眉頭:“哎呀媽呀,這個味道咋這麽大,快走快走。”說着就一把拉她出來。
門吧嗒一開,一個男同事恰好進來,他睜着眼睛,手指顫抖着指着她倆,驚慌失措的問:“你,你們倆在廁所幹什麽?”
這不怪他,小麗也驚訝的長大了嘴巴。
月亮因為憋氣,臉漲的通紅。李雯因為慷慨激昂,臉色潮紅。兩人待在廁所的時間之九,不得不讓人懷疑。
月亮左右看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李雯拉起她就走,留下另外兩人風中淩亂。
月亮很感激,能有這麽可愛的兩位朋友,把她的一點小難過小矯情都當回事,她醍醐灌頂: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她所謂的尊嚴肯能在別人眼裏只是矯情罷了。
不過現在想來,別人眼中的她是什麽樣子無所謂,只要她的心中自有一套為人的法則即可。
她轉頭看并肩同行的李雯,她的長發甩動,意氣風發的樣子活像為她打架報仇的大姐大,前面艱難險阻,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
月亮今天工作一直是笑着的,她的對面是李雯,後面是小麗,兩個可愛的朋友一有空就鬥嘴,偶爾她也回過頭去和小麗嬉鬧。
離中午還遠,很久才會有一兩個顧客。
她完全放松下來和李雯聊天,她倆的位置稍偏,顧客結賬都習慣去小麗那,她倆就幸災樂禍的看着小麗工作。
李雯還調侃小麗,“哎,月亮,我跟你說。你沒來那會兒,有個老男人就愛去小麗那結賬,她在哪個收銀臺人家就奔哪去,小麗沒班,人家來了就空手走。結賬的時候,眼睛眨巴眨巴的朝她放電,含情脈脈的看着小麗。有一回啊,還偷偷跟她說,人家一個月萬八千的賺,讓小麗別做了,給他做老婆,承諾上交財政大權。”
小麗長長的咦了一聲,還假意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看起來仍是心有餘悸,擺手道:“可別提他了,自從遇見他,天天做噩夢。”
小麗閉着眼睛做顫抖狀,兩只手彎曲着伏在胸前,身子也低伏着,扮可憐兮兮的小狗仔,她的樣子滑稽可愛,還原當時的場景:“我就這樣站在他面前,我問他,我到底哪裏好,我改還不行麽?”
衆人笑起來,月亮尤其誇張,趴在收銀臺上,頭埋在雙臂之間不停的抖動肩膀。小麗邊給顧客掃碼邊奇怪的問:“喂,陳月亮你至于嗎?笑點太低了吧!”
本來還一件一件從貨筐裏掏東西的顧客,突然停下來,往月亮的方向看去,緊接着走過去,低下身子試探着叫她:“月亮?”
月亮頓住,她緩緩擡起頭來,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樣,一點一點的直起身,男人又叫她的名字。月亮轉頭,不正視男人,語氣冷淡的說:“我在上班。”
她不多說一個字,男人尴尬的搓了搓手,賠笑道:“好好好,那你先上班,我在外面等你。”
“哼,你有時間嗎?不用回家陪兒子。”
男人更加尴尬了,一直望着月亮的眼睛閃過一絲痛苦,他抿了抿嘴說:“我等你吧。”
月亮沒說話,身子也扭到一邊,抗拒與男人做任何交流。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退回到收銀臺。小麗狐疑的看他,把東西掃碼後裝到袋子裏給他,說:“慢走。”
男人擡起頭局促的微笑,小麗一下子豁然開朗,這樣的面孔和笑容漸漸和另一張熟悉的臉孔重合,她也笑了一下。
只有李雯還是不明就裏的看着月亮,想問但又瞥見月亮的臉色只好忍住。
男人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偶爾回頭看看月亮忙碌的身影,他等的沒有一點不耐煩。反而悠閑的點起一支煙,緩緩升騰起的白煙袅袅環繞在他周圍。
月亮眼角餘光可瞥見他的一舉一動,看到他點煙就想起從前,每當吃完飯他總是躺靠在沙發上,悠然的點一支煙,搖頭晃腦的說:“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
他還愛喝酒,而且非常有理,媽媽一勸阻他就會說:“喝酒傷肝,不喝酒傷心,與其傷心,不如傷肝。”
還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月亮對勸他戒煙戒酒一直孜孜不倦。日日在高危的煤礦裏工作,吸收煤塵和有毒氣體,已經對他的身體極為不利。月亮想讓他有健康的習慣,活的久一些,在一起的日子才能長一點。
月亮覺得他比上回見面又瘦了些,她想怎麽會這樣,不是一直盼望有個兒子嗎?現在如願以償,應該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應該是此刻這副蒼老的模樣。
“姑娘,你給我積上分了嗎?”顧客探過來看電腦屏幕。
收銀員結賬之前必須問有無積分卡,否則結賬後便不能再積分。月亮盯着屏幕上找零兩個大字,一時不知所措。
收銀臺上是兩包一元錢的方便面。她商量着問:“沒積上,只有兩分的積分,可以不積嗎?”
女人仍盯着屏幕,埋怨道:“你怎麽不問問就結賬,真是的。有沒有別的辦法。”
月亮急忙道歉:“真不好意思,找零後就不能積分了。對不起啊。”
有前兩次的狀況,主管對她已經草木皆兵。看到一個女人一直磨蹭在月亮面前不走,主管趕緊上前詢問。
先前在門口抽煙的男人聞聲進來,聽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兩分而已,別跟小孩子計較啦!”
主管聽了立刻拉着女人要去總臺登記積分,女人大力甩開,寒着一張臉問男人:“你什麽意思?”
男人莫名其妙的看看周圍,說:“沒,沒什麽意思啊。我覺得兩分而已,不值得這樣。”
女人的怒火一下被點燃,沖男人大喊大叫:“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悲啊,我連兩塊錢的積分都計較,很可笑嗎?你有錢看不起我這樣做嗎?”
男人驚呆,連連擺手,混亂的說:“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說小孩子嘛,難免犯錯,你別那麽當回事。”
女人看看月亮,冷笑道:“這是你的女兒嗎?這麽臉皮薄,經不起折騰幹嘛不回家享清福去,出來誰會把你當寶貝,受不了可以回家去。”
月亮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主管,李雯和小麗都跑過來勸慰怒火中燒的女人,她只聽見那一句:出來誰會把你當寶貝,受不了可以回家去。
一無所有,可憐的驕傲與自尊要來何用,至少它不能換回母親的藥。
月亮站出來,她驚奇自己可以堆了滿臉的笑,用最柔和的聲音把氣氛的女人帶到總臺,接受一切謾罵和不理解,再不斷的道歉以換取女人的原諒。
女人走了,她平息了一場熊熊燃燒的怒火,主管上來拍拍她的肩膀,投以贊許的眼神。她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看隔着幾米遠的男人,他一臉複雜的站在那裏。
月亮深深呼吸,轉身走回自己的崗位。
☆、夢想
? 下班後,月亮非常快速的換工作服,和李雯小麗打了招呼便飛奔出門,李雯悄悄問:“上午的男人是誰啊?”
“她爸爸吧,看眼睛下面長的好像,笑的時候也像。”
李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覺得眼熟呢。好像關系挺差的。”
小麗嘆了一口氣,望着門說:“離異家庭吧。月亮挺可憐的,那麽小就得養家,好像她媽媽身體不好。”
李雯嘴動了動,沒說什麽。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陳父站在門口,袋子放在腳下,眉頭緊鎖着盯着地面某一點。月亮就站在他旁邊,她看到袋子裏有幾包衛生巾,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