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手腕,她能感覺出她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隔着幾米遠,李雯就向他們招手,“哎,可來了。拿什麽東西啊,都說了帶張嘴來就行。”等他們都走近了,李雯招呼大家坐下,小麗眼疾手快的搬一凳子主動坐孟韶光旁邊了,偷偷的抓住李雯的手,用牙縫擠出來的聲音說:“夠照顧姐們兒的。”
李雯微微笑,同樣用牙縫擠出來的聲音說:“過個眼瘾得了啊,這塊肉太肥,你消化不了。”
小麗哼了一聲。
孟韶光假裝沒聽見,專心致志的拆箱子,把涼茶拿出來一一擺放在每個人的面前。月亮如坐針氈,把玩着手裏的飲料罐。
她實在摸不準他的脾氣。她害怕他在商廈裏,專櫃處對待她的方式,她害怕他打亂她平靜和單調的生活。
坐在孟韶光的對面,她實在是食之無味,味同嚼蠟。其實不管坐哪都是,這個不足兩平米的小桌子,近的彼此之間呼吸可聞,讓她不由的想起他拉她手腕,接箱子觸碰到手指。
張一亮端了一大盤琳琅滿目的東西過來,“李雯就是缺心眼,也不介紹介紹,你說我要招呼好好吃,都不知道怎麽稱呼。”
李雯急得嗚嗚叫,好不容易咽了一大口東西,忙着說:“我太餓了,把這事給忘了。哎,你們仨不妨來個自我介紹,然後我再補充一下。我就騰出我嘴多吃幾口肉,站五六個小時,餓的前心貼後背了都。”
小麗拍手叫好,對着孟韶光第一個說:“我叫吳文麗,今年二十三,家中獨女,愛好看書。”這個介紹方式,就跟推銷自己似的,再加上她聲音溫溫柔柔的,吓得李雯像活吞了蒼蠅。
“陳月亮。”
“孟韶光。”
“這就完啦?”李雯瞪大雙眼,“你倆可真夠簡潔的。好吧,我補充一下,兩姑娘是我在超市裏的同事,孟韶光是張一亮的哥們兒。大家算認識了啊,來來來,先碰一杯,加深一下感情。”
張一亮舉起杯疑惑的問:“都不姓柳啊?那怎麽剛才說是一位柳姑娘呢?”
李雯想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把一張紙巾扔在他臉上,笑罵道:“你個二五眼,我說的兩姑娘,都能被你聽成柳姑娘,想什麽呢?你當來的是柳如是呢!”
怪不得孟韶光剛才說什麽柳姑娘,月亮想起剛才滿臉疑惑的喊柳姑娘就好笑,如果再手上拿一把扇子,就跟演古裝戲似的。
讓張一亮這麽一鬧,氣氛比剛才輕松許多。
小麗情緒更高漲了,忙着與孟韶光攀談。
“孟先生。”
“叫孟韶光就好。”
小麗點點頭,“那我叫你韶光吧,你叫我小麗。大家都這麽叫我。”
“可以。”
小麗歪頭想,笑着說:“韶光你這姓不錯啊!”
李雯揶揄她:“嘿,小麗這偏心啊,我們這姓張,姓李的,四大姓也不賴呀。”
小麗:“嘿嘿,主要是韶光的姓讓我想起一人。”
“誰呀?你前男友?”
小麗白李雯一眼,嚴肅的說:“著名的企業家,咱可親可愛的董事長不也姓孟麽?”
張一亮和李雯聽了,憋着笑瞅孟韶光。
他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兒,微微一颔首,特別紳士:“是嗎?那我很榮幸。”
小麗徹底迷失了方向,星星眼一眨一眨的,“榮幸榮幸,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這話一出,李雯和張一亮像抽風一樣笑倒在桌上,還不停的把桌子拍的咣咣響,烤串上的孜然粒都給他們震落下來。
小麗不滿:“你倆抽風了?”
李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伏在胳膊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半響起來,還是笑着的,指着自己說:“那我八百年前和李白是一家。”指着月亮說:“她八百年前和陳毅是一家。張一亮,咦,姓張的名人有哪些啊?”
她一時想不起,皺着眉頭看大家。仿佛同時腦子短路了,竟一時半會兒,沒人說出個姓張的名人來。
張一亮最努力,好像想不出個把姓張的名人來就特別丢人一樣,他絞盡腦汁的想,終于艱難的說出幾個名字:“張無忌,張三豐,張果老。”
衆人爆笑,李雯捶着桌子喊:“哈哈哈,張一亮你喪心病狂啊,連電視人物你都不放過。
張一亮梗着脖子辯解:“至少張三豐他是真的啊!”
月亮也經不住笑了,半空中和孟韶光視線一撞,他也笑着。
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月亮的媽媽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催她回家,李雯就把送她們回家的任務交給孟韶光。
月亮推辭:“我家就和這兒隔兩條街,我坐個電瓶車回去就好。送小麗吧,她家那邊比較遠。”
李雯把她推到車邊,“別廢話了,這都幾點了,你一個小姑娘,我不放心。”
小麗看到車的時候,眼睛又亮了,急急忙忙的坐副駕駛上。
車開出小區,孟韶光問了她倆的具體地址,點頭轉彎。
這是去小麗家的方向,幾乎是異口同聲的。
月亮:“先送我吧。”
小麗:“先送月亮吧。”
孟韶光不慌不忙的解釋:“我從她家那個路口出這裏,回我家快,我家住市中心那邊。”
小麗雖然有些遺憾不能和孟韶光獨處,不過也體諒他天黑路遠,便連連點頭。月亮心裏忐忑,但這麽正當的理由,任誰都不能反駁。
時間已晚,路上沒什麽行人和車輛,孟韶光把車開的極快,但又很穩。夜間起風了,他把窗戶開了一小縫,涼風從外面飄進來,交換着車裏的沉悶氣息,小麗幾次試圖尋找話題,都被他不冷不熱的态度,弄得話題流産。
很快,小麗的家到了,孟韶光還很耐心的開車穿越過那個停了許多車的小區,把小麗送到她家樓下。
小麗走了,車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孟韶光沒有開車,他的眼睛緊緊盯着前方,月亮知道他在從後視鏡裏看她。但是誰也沒有主動要攀談的意思,月亮默不作聲的坐在那裏,兩只手緊緊握着,她聽見他哼笑了一聲,但她沒有任何動作。
就像兩個人在博弈,她牢記:敵不動我不動。
孟韶光開車了,不同于來時,他開的慢悠悠的,雖然月亮心裏着急,但她不催他,她直覺只要她一開口,他會有一萬句在後面等着。
連月亮自己都佩服自己沉的住氣了。
月亮猛的向前倒去,車突然停住了。
她疑惑的目光恰好對上孟韶光,他撇嘴一笑:“坐前面來。”
她不動,孟韶光把車門開了,就要下車。
隐忍的怒氣爆發,月亮大聲吼:“你要幹嘛?”
一條腿已經邁出來的他不緊不慢的看着她,“讓你坐前面來。你要不坐,我就不走。”
月亮氣急了,她動作粗暴的把門打開沖下了車。
孟韶光的笑容還沒綻開,就看到月亮向馬路對面跑去。
他又氣又急,趕緊跟上去把她抓回來。
費了很大勁才把她塞到副駕駛座上,然後快速跑回去,趕在月亮再次開車門前落了鎖。
她不管不顧,使勁的要把門打開。
孟韶光靠在椅背上,勸說道:“鎖了,別白費力氣了啊。”
月亮惡狠狠的瞪着他,他反而裝出很無辜的樣子來,可憐兮兮的說:“我一晚上都沒和你說話,我不開心。”
瞪着他的眼神漸漸弱了,她緩緩別過頭去看窗外。
孟韶光重新啓動車子,無奈的說:“你怎麽見了我就兩種狀态,不是逃跑就是沉默。”?
☆、進攻
? 孟韶光似乎是洩了氣,車速提了,也不故意撩撥她,一路上都在認真的開車。
月亮就像一只敏感的小獸,謹慎的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夜半時分,夜市正開的紅火熱鬧,許多人仍三五成群的聚在這裏,喝點小酒聊聊人生。從小麗家去月亮家的路上,就存在這麽一個地方。
孟韶光把車停在路邊,降下一半窗子喊:“老板,來兩份炒河粉。”
“你又要耍什麽花樣?”
月亮怒氣難平,倒是孟韶光心态平和,他捂着自己的胃說:“沒吃好,我有點餓了,你也只吃了一點。”
“我不吃,你快送我回家。”她現在就像點着的炸藥。
“我得吃,我胃要是疼了,容易出車禍。”
月亮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當初就應該堅持不坐他的車。
老板速度很快,兩份炒河粉從窗子裏遞進來,飄進來的香氣勾引着月亮的胃神經,她确實沒怎麽吃,聚餐時光顧着提防孟韶光了,現在已經餓的能生吞下一頭牛了。
孟韶光把河粉放下,便要離開。
幽幽的香氣好像長了翅膀,安裝了GPS,直往月亮的鼻子裏鑽,她不自覺的咽着口水,肚子一不小心咕嚕一聲叫出來,回響在安靜的車裏。
孟韶光沒笑,他從剛才就繃着一張臉,聽見她的肚子叫,只是把一份河粉扔在她手上。
月亮想了一下,還是打開盒子。油光閃閃,配菜也十分鮮豔好看,月亮掰開筷子挑了一根粉吃起來。
她有個習慣,像吃面和粉這種長條狀的東西,老愛吸溜着吃,雖然這樣不雅,聲音也不好聽,可是這樣吃着香。
本來安靜的空間,現在不斷回響着吸溜的聲音。月亮聽了特別不好意思,讪讪的問:“你不是餓了,怎麽不吃?”
孟韶光轉頭看她,她的嘴唇因為沾了油水而變得分外紅潤,讓他想起那次在商廈裏看到她抹口紅的場景,兩幅畫面不停的在他腦海裏回放。
他回過神來,見月亮繼續吃着,他咽了咽口水說:“我想吃。”忽然又急切的問:“陳月亮,你滿十八歲了麽?”
月亮嘴角挂着兩根粉條,疑惑的看着他,孟韶光又問:“你成年了麽?”
雖然不知道這人的思維為什麽跳躍的這麽快,也不知道他要耍什麽花樣,可是她知道吃人的嘴軟,于是她點點頭。
刺耳的一聲,孟韶光忽然停了車,還未進嘴的兩根粉條因為慣性晃蕩在半空中。
孟韶光粗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月亮有片刻的愣怔。
孟韶光的臉在她眼前放大,他低下頭去,很暧昧的用嘴含住一根粉條,一點一點的卷入自己口中,仿佛空氣都靜止了,月亮的心炸裂開來,狂亂的跳着。
直到她的唇碰上另一片溫熱的唇,仿佛使時間突然靜止的魔法解開了,一切意識歸位。
月亮劇烈的掙紮,飯盒掉落在她的腿上。空出來的兩只手用力的推着孟韶光,又被他狠狠抓住,高高舉過頭頂,牢牢控制在椅背上。
攻城略地般的,嘴裏的一切都被他侵略着,她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知是誰的心跳,險些震破她的耳膜。
良久,孟韶光才放開她。
她的兩只胳膊像失去靈魂般的墜落下來,孟韶光離她幾厘米遠,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
她沒有哭,雖然很難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流不出淚。
眼睛垂下來,孟韶光随着她的視線看過去,色香味俱全的一盒美味,現在淩亂的撒了月亮一身。
他急忙取出紙巾給她整理收拾,月亮打開他,胡亂的把殘羹冷炙掃在車裏。
“對不起。”
“你快送我回家吧!”
“我,我”
“你快送我回家!我要回家!”月亮歇斯底裏的大喊。
車一到小區門口,月亮便大喊停車,剛剛停下,她就像躲避洪水猛獸一樣沖出去。
孟韶光回到家裏,已經是淩晨兩點,整個房子裏,靜的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到。他躺在床上,才覺得一顆心悠悠的落了地。
第二天,他是突然醒來的,一看時間,便匆匆的下樓去飯廳。
父親在坐在正中間,慢慢喝着一杯水。老爺子的習慣特別好,幾十年如一日的,早上必喝一杯清水。
“爸,我有事和您說。”太着急,他的呼吸有些不勻。
他的父親輕輕一擡眼,不容置喙的說:“先穿上你的鞋子,整理幹淨你自己,再來和我說話。”
他走到飯桌跟前,一字一句的:“我不會和李詩敏在一起,從現在起,一秒鐘都不會。”
他父親把報紙放下,直視他:“一個月後兩家人會坐下來商量你們的結婚事宜。”
他毫不客氣:“您沒聽見麽?我不會和她再多待一分鐘。”
“你的投資呢?不要了,拿什麽去搞你的夢想?”
他俯下身子,看着他的父親,這位近年來更是說一不二的龐大商業帝國的主宰者,他慢慢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父親嗤笑:“好,你把我的錢,車子,房子留下,你自己去幹你自己的。”
月亮起晚了,夜裏翻來覆去折騰到很晚才有了睡意,早上七點十五就得趕到超市,沒來得及吃飯,她已經餓了兩頓了,整個人都蔫蔫的。
李雯見了問怎麽回事,幾點睡的。
她無精打采的含糊着說失眠了。
小麗像個小尾巴一樣緊随李雯,追問着孟韶光。這個名字就像緊箍咒一樣,月亮聽着就覺的腦袋要炸了一般。
一向文靜的月亮怒火中燒,吼道:“小麗,你有完沒完了!”
“怎麽了嘛?你也喜歡他,吃醋了?”
“誰喜歡他了!”月亮拔高嗓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喜歡就不喜歡嘛,幹嘛這麽激動。”小麗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李雯拍小麗,小聲說:“好像心情不好,理解一下。”
小麗趁火打劫:“那你和我詳細說說孟,”說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月亮,悄悄的說:“說一下他的情況。”
李雯把抹布擰幹,放在桌子下面,“可以,你下班請我吃飯,我跟你說到明天。”
上午的班靠着李雯給的糖硬生生挨過去,眼花缭亂的她用意志撐着才沒出什麽錯,李雯也感到抱歉,說早知道你這麽脆弱,就不吃到那麽晚了,弄得月亮不知道說什麽好。
中午吃了整整兩大碗,才覺得神識回歸,靈與肉重新嵌合在一起。
媽媽直皺眉,說她再不好好吃飯,胃就該鬧情緒了。
胃,聽到這裏。她就想起昨晚孟韶光捂住胃的樣子,還有打翻的炒河粉,還有那個吻。
她制止自己在想下去,匆匆回到卧室躺下。
格外安靜的環境仿佛給了她任由思維發散的一個平臺。躺下去的時候,昨晚的影像更加清晰了,她一閉眼睛,反而更像身臨其境,真實的觸感自嘴唇傳開,直達心髒。
她騰的坐起來,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拿起一本物理課本努力的看着,,果然效果還在,不一會兒,上下眼皮打架,身子一歪就倒在枕頭上睡着了。
這幾日,月亮很煩躁,主要來自于考試成績快要出來了。
媽媽一天囑咐她三次要及時查成績,好抓住時機報考學校。她很發愁,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還要圓的合理,圓的不傷心。
她說要掙錢,除了那天把二百的窟窿補上,五百元押金的大窟窿還是無望。林嘉已經有幾天沒有聯系她了,她掙錢的途經只有超市一條路了。
如今離發工資還有十天,太遙遠了。
她本來還想着如果謊言被戳穿,她就理直氣壯的拿着錢去堵媽媽的嘴,現在看來這條路也堵死了。
成績出來的那天,她裝模作樣的一大早就走了,說去網吧查成績。
在外面調整情緒,她想着自己掙錢的艱難,臉很快就耷拉下來,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回了家,媽媽問:“怎麽樣?”
她半天不說話,再擡起頭來眼圈泛紅,哽咽道:“差一分到本科線。”
媽媽撫摸她的頭發,溫柔的安慰,見她情緒穩定下來問:“想複讀麽?你考上大學一直是我們的願望。”
她輕輕搖頭:“不了,我已經費了全部的力氣學習,還是差一分,大約不是學習的料,沒有上大學的命吧!”
“可是你這麽小,能幹什麽呀!現在沒有學歷根本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你淪落在社會底層,怎麽遇上一個優秀的人,可能你的人生就變樣兒了。”
媽媽的話字字句句敲在月亮的神經上,她一切都明白,從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偏離了正軌。
但是很多時候走到這一步,已經身不由己了。
她何嘗不想徜徉在長滿香樟樹的校園裏,她想擁有一個自由而無用的靈魂,她想遇到一個有着明亮眼睛的男孩子的時候,她手裏抱着書。
可是,上帝關上了這一扇窗子。
樓下有人大喊着報喜:考上重本了,考了六百多啊。
月亮擦掉淚,輕輕的說:“我選了別的路,也許就會有別的風景,與他們不一樣的,獨獨屬于我的風景。”
十八歲的陳月亮寫道:莫愁前路茫茫,人生際遇,瞬息萬變,我沒走到最後一步,就有無數種活着的方式。
☆、糾紛
?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了,月亮耗在超市裏,日日盼望發工資的一天。
從上次開始,她就再沒見過林嘉,打過幾次電話,都是匆匆挂斷。沒說幾句話,大約可以猜的出林嘉很忙,月亮苦惱,她覺得一條財路算是斷了。
不知道林嘉在忙什麽,僅有的幾次通話,她都一直在感嘆忙死了忙死了,卻從不說為什麽而忙碌,月亮猜測她大概是忙自己的夢想去了。
在超市的工作越來越上手,有時候她都可以一心二用。如若不然,這機械又枯燥的生活,何以度過。
下午三點鐘,太陽正毒,人們都躲在家中蓋着棉被吹空調,偶爾零星幾個顧客上去了,也久不見下來。
月亮今天選的收銀臺在臨近貨品區,顧客采購完多習慣走前兩個收銀臺,它們之間還隔着一個不上崗的收銀臺。
總之她今天很偏,所以也落得清閑,久而久之就思緒亂飄了。
她手撐在收銀臺上,盯着某一點想東想西。
有人一件一件往上擺東西,她回過神來往地上一看,嗬,好家夥,這人後面跟三個小貨車,個個都滿滿當當的,這架勢好像要搬走整個超市。
月亮看完東西才看人,只一眼,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雖然戴一副墨鏡,可她還是認得出他是誰。
孟韶光如每一個平常的顧客,把購買的東西一一擺放上來,他還手腳頗快,一會兒就擺滿一櫃臺。然後等待收銀員掃碼報價,他打包帶走。
這是每一位顧客和收銀員的緣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此別過。
月亮愣愣看了一會兒,才似醒悟過來一樣,匆匆掃碼。她有些埋怨自己,怎麽總是自亂陣腳,事情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樣,但她所做的真是一番自作多情。
掃碼槍嘀嘀的叫,很快引起注意。
先前萎靡不振的兩位同事看見月亮突然而至的巨大工作量,都幸災樂禍的笑。
月亮手忙腳亂,想盡快掃完又怕出錯,反而更加狼狽。
“不着急,慢點。”
她聽見低低的笑,突覺惱怒,孟韶光是來捉弄她的。她負氣把貨品重手的拿起放下,孟韶光不在意,他不知何時脫了墨鏡,一雙眼睛盯着她,輕問:“你什麽時候下班?”
月亮不答話,她只想快速弄完,好送走這個粘上就甩不掉的蒼耳。
“我在外面等你。”
聽見這句話就來氣,等她做什麽。她昂起頭,有些煩躁有些不耐的問:“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語氣壓低,沒聽見內容,只聽的到語氣不怎麽好,同事好奇的看過來。
主管從樓上下來,看見一人忙死,其他閑死的情形,嗓門擡高喊:“愣着做什麽,快去幫忙啊!讓顧客等這麽久。”
聽到主管命令,倆同事呼啦就圍過來,孟韶光要說的話堵在嘴裏,他重新戴上墨鏡,東西也不拿了,完全交給她們,悠閑的享受起上帝的權利。
人多力量大,三個人有條不紊的打包好所有東西,整整六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主管高興的分派兩個理貨阿姨幫他送上車去。
好一會兒,月亮用眼角餘光都看見那輛車停在原地,她第一次希望時間過的慢一點,下班下的遲一些。
天不遂人願,顧客漸漸多起來,時間也過的快了,月亮忙的腳打後腦勺了,同事歡快的報時,還有半小時下班。
半小時了,腿都站到抽筋了,只想快點下班倒在軟綿綿的床上。
忽然想起下班還要面對孟韶光,她就覺得惆悵。
抽空往外面一看,車子不知何時絕塵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輛玫紅色的女士電動車。
“三十八塊二。”
面前是一位老太太,顫巍巍的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一層一層翻開,拿出一張二十的,問:“多少錢?”
收銀員不答,眼睛直直的盯着她的布包。
老太太又問:“多少錢?”聲音稍大了些。引得一些人側目。
月亮終于回過神來,她啊了一聲,像是從夢中醒來,突然又想起什麽往電腦屏幕一瞅,木木的說:“三十八塊二毛錢。”
老太太遞給她兩張二十的,她找了零錢。
老太太收了紙幣,把三個一角硬幣推過去,“不要這個,我怕丢了。”
“可是我們沒有紙幣了,您收着,明天來超市就有零錢了。”
老人十分倔強:“你給我找去。和她們要。”
月亮知道臨近晚上,一毛錢的紙幣幾乎不會有,可她還是問同事,大家都直搖頭,有一個說她五毛錢都成硬幣了。
她微笑着,伸手不打笑臉人,遇上這樣的顧客,微微一笑可以緩解氣氛,連聲音都放軟了說:“這個時候都沒有紙幣了,您先拿着好不好,明天我有紙幣給您拿着,您來了我換給您。”
老人固執的搖頭,後面的顧客已經不耐煩,有幾人也幫着月亮勸,可越勸老人就越拗。月亮拿了三塊糖給老人,商量道:“您拿三顆糖可以麽?”
“你什麽意思,小小年紀心怎麽那麽狠,我有糖尿病你還給我吃糖!”老人瞬間變臉,橫眉冷眼的看着她。
不明就裏的人看過來,紛紛交頭接耳,月亮的耳朵嗡嗡作響,她其實只聽得到怎麽這樣啊,還有沒有素質了,尊老愛幼等的話語。
她的臉一下子白的發青,手腳不能動彈。
老人還在不停的咒罵,她瘦如鷹爪的手指不斷的在她眼前揮舞,幹枯的嘴唇不斷張合,唾沫星子橫飛,幾乎濺她一臉。
“有娘生沒爹教的小孩,跟一個老太太計較,你什麽心哪!”
沒爹教。
沒爹教。
沒爹教。
這三個字猶如平地的三聲驚雷,徹底喚醒了不知所措的月亮,也觸怒了她。
她的呼吸急促,如瀕死的獸。
牙齒上下打架,媽媽從沒教過她罵人,爸爸從沒教過她怎麽應對這樣的處境。
不要聽,不想聽。
月亮咬牙切齒的吼出:“你閉嘴!”
她用盡了力氣,脖子和臉均變得通紅,死咬着牙,緊握着拳頭。
那老人被她突如其來的一聲吼所震懾,但只是短暫的一愣怔之後,她強大的戰鬥力就爆表了,各種污穢的言語不斷罵出,圍觀的人一經勸阻,她就像發了瘋的狗一樣四處亂咬。
同事在忙着工作,無暇顧及她,只能大聲的勸阻。
月亮啞口無言,她罵不出任何一個自她口中說出的字。
漸漸的,眼前一片模糊,傳入耳朵的聲音也模糊。
這樣大的陣仗終于把在對面飯館吃飯的主管喚回來。
主管讓後面的顧客去別的收銀臺結賬,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主管欲勸老人到總臺處溝通,可老人不走,說今天必須有個說法。
可店裏沒有三角紙幣,主管說讓月亮去別的地方兌換。
她不動,只狠狠的盯着老人。
老人突然叫喊:“我就要她這裏的紙幣,別的都不行。”她指着月亮的錢箱。
月亮冷笑:“那你等着吧,死的那天你也休想等到。”
老人手指再次揮舞在月亮的眼前,她一樁樁細數月亮的罪狀,并表示今天得不到三角紙幣就住在超市裏。
她顫巍巍的指着自己,嘴扁着說:“我有糖尿病,高血壓,不知道你再罵我一句什麽,我就會暈倒在這裏。到時候,你們這個超市,還有你,都脫不了幹系。”
這樣□□裸的威脅一經出口,先前為月亮打抱不平的圍觀群衆統統噤若寒蟬。
原本勸解老人的主管沉默了片刻,對月亮說:“你給她拿五毛錢紙幣吧!”
“算超市的還是從我工資扣?”
主管皺眉:“兩毛錢而已,你別在乎。”
這是要她出了。
月亮一指老人,眼淚迸發,她大吼:“憑什麽?我是不在乎兩毛錢,可是我就是不給她,別說兩毛,就是兩分兩厘我都不會給這樣無恥的人!”。。
“你說誰無恥呢?”
“說你呢,怎麽樣!”
“陳月亮,我你第一天上班我就跟你說過,幹我們服務這一行業的,就是要擺清自己的位置。顧客是上帝,你好好想想你是什麽?再來和顧客說話。”
“你是狗奴才!”老太鄙視的說。
孟韶光把車停在門口,降下窗戶,聽得超市裏一片亂哄哄。
他探頭一看,月亮的收銀臺邊圍了一圈人。他急忙下車,進門就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再罵狗奴才。然後是月亮的大吼:“就是不給你錢,你今天死在這裏也別想訛我一分。”
他撥開重重人群,走到月亮跟前。
她滿臉淚痕,眼睛紅腫,仍是狠狠的盯着一位老太太。
“怎麽回事?”
月亮看都不看他,主管疑惑的望着他,老太太哼了一聲:“這是找來的幫手麽?小□□的小姘頭來了,我老太太就會怕你不成?”
月亮一指,氣的大喊:“你說什麽,嘴巴怎麽這麽髒!”
孟韶光眉頭一皺,這老人的嘴既髒且毒,不知月亮吃了什麽苦頭。
“您年紀這麽大了,最好留些口德。有什麽事和我說。”
“和你說什麽,你走開!”月亮大怒。
孟韶光不動,他輕輕握住月亮的手,想讓她平靜下來。月亮激烈掙紮,但他握的更緊。
他的發型整潔,面容微怒。
但潔白的襯衣連一點皺褶都沒有,剛剛擡手的時候,一對袖扣的光澤誘人。
這通身的氣派,老人上下打量,嗤笑道:“精神損失費是少不了的,還耽誤了我回家的時間,我兒子等我吃飯的時間。”
她還沒有說完,就被月亮喝止:“你還精神損失了,你一個老人,出口成髒,你還要不要臉了!”
“你看看她這樣子,哎喲,我血壓都高了。”老人一會兒撫頭,一會兒撫心口,作脆弱狀。
孟韶光實在不想看這醜惡的嘴臉,從皮夾掏出五張百元大鈔,冷聲問:“夠不夠?”
月亮側身去搶,孟韶光一把攔住,老人喜滋滋的點頭,把錢悉數裝入自己的口袋。慢吞吞的走了。
孟韶光清楚的感知到懷裏的月亮在發抖,似乎還聽得到她牙齒打架的聲音,她的眼睛血紅,一字一句的說:“你放開我。”
他一松手,月亮就像兔子一樣脫身而出,孟韶光心裏一緊,跟着追出去。身後的紛紛擾擾,都被抛在腦後。
月亮跑的極快,她沒來得及脫掉工作服,那明黃色在有些暗的晚上也特別顯眼,如同如豆一燈,影影綽綽的飄忽在孟韶光的眼前。
終于在拐角處追上了她,孟韶光把她抱在懷裏,任憑她怎麽掙紮,都始終不放手。
良久,她平靜下來。
☆、離別
? 今晚有一點風,穿着短袖的月亮抱着雙臂坐在一家已經打烊的小店門口。孟韶光環視周邊,盡是些小吃店和五金店。
月亮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他尋摸着找點吃的。
回來的時候,除了散發着香氣的熱騰騰的食物,還有一把傘和一件衣服。
他把傘撐開,攤開兩張報紙,把食物放下去,還給月亮披了那件外套。
月亮翻着看,這是一件粉白色條紋開衫,有些舊了,手腕處還開了線頭。
“老板女兒的。”見她細細端詳,孟韶光解釋。
她又看傘。
孟韶光:“也是老板的,用來擋風,不然都涼了,快吃吧!”
他把傘斜撐着擋風,遞給月亮一個包子,自己也拿起一個。
報紙上堆滿了食物,應有盡有。
就這樣坐着,頭上是一方藍格子,隔絕了外面的風,外面的人,外面的紛擾與煩惱。
熱氣萦繞着,烘出一滴淚,月亮擡手去擦,卻又惹下第二滴,第三滴,嗒嗒的落在報紙上,暈染出一個個印記。
“月亮。”他輕輕叫她。
她擡起頭來。
指腹輕柔的撫上她的臉,自眼角将淚抹去,直至不再沁出。
“別哭。”
沒有過多的言語,唯有深深對望。
周遭都隐去,仿佛這世上只餘二人。
一顆心飄飄蕩蕩,浮浮沉沉終于找到了歸處。
吃完東西,暖和了許多。
月亮慢慢轉着傘問:“這傘和衣服都是借的?”
“買的。”
她驚訝:“買的?為什麽不借?你錢多燒的啊!”
孟韶光笑:“如果你覺得,錢多也是我的一個優點,我樂意做這些。”
“哼。”月亮撇嘴,“你今天來幹嘛,難道是為了花這些冤枉錢?”
孟韶光卻低下了頭,沉吟片刻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