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鎮長燈·貳
《滄海賦》劇組就住在複原的‘古秋蕪王宮’的開放區,這裏此時已經有不少地方被改建成了類似于賓館房間的隔間,這麽多年下來,被褥什麽的都沒怎麽落灰。
恢複拍攝的第一天大家沒立刻開始幹活,在舉辦了一個簡陋的開機儀式後,許多人湊到一塊兒聯絡感情。
這聯絡感情也是分兩撥的,鄒城君被前輩們捉去喝枸杞泡酒,殷呈則被年輕人們圍在中間喝白酒對紅酒。顧昭淩則早有預感,就躲在了房間裏。
但是他剛要睡着就聽到有人在敲自個兒房門,他出去一看,只見醉醺醺的殷呈同志左手拎着餐盒右手拎着水果,剛看顧昭淩開門就把東西往他手裏塞,還非常自豪地說:“特意藏起來……嗝,孝敬師叔的。”
顧昭淩放下東西,還沒說什麽,殷呈就自顧自走進了他的房間。
殷呈可不是一沾酒就迷糊的人,但也經不起那麽多人一塊兒灌酒,此刻已經沒啥意識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抱怨:“屋五歲拜師,可屋獅虎在屋八歲就閉關啦,這一閉關就似十七年……嗚嗚嗚這麽多年來屋都似自學的,跟人家獅虎疼獅虎愛的差遠啦!”
“乖,別喝了。”顧昭淩很有長輩樣兒的拍了拍殷呈的後腦勺,“你舌頭都大了,明天怎麽拍戲啊。”
殷呈果然乖乖放下了啤酒罐,只是下一秒他腦袋一耷拉就往地上倒,好在顧昭淩眼疾手快把人給扶住了。
“我要是他師父也閉關十七年去了。”顧昭淩嘆氣。
顧昭淩瞧着門外也沒人,就悄悄掏出黃符紙,臨時畫了一張搬運符咒,往他師侄身上一貼,讓黃符擡着殷呈同志回房睡覺去了。
顧昭淩關上了房門繼續睡覺,可殷呈仰躺在地上滑行到自己房間的這一幕恰巧被一個女演員看到了。手中還拿着酒瓶的女演員轉過身去,默念着:“看錯了……一定是我喝醉了看錯了!”一共念了三遍。
等她再轉過來,又發現有許多道黑影從殷呈的房門前一閃而過,但除此之外沒看到什麽詭異的東西,她總算是松了口氣,一邊保證着以後絕不這麽喝酒了,一邊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五分鐘後,躺在床上的顧昭淩忽然睜開了眼睛,他剛才注意到一件事兒,可忽然又忘記了是什麽事情,只隐約記得與他師侄有關……什麽來着?顧昭淩想着想着,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滄海賦》劇組全員睡到日上三竿,幾個爺爺奶奶輩兒的老人家一睜眼發現自己居然睡到這個時候,心道不好,畢竟他們前些天還挖苦小一輩們睡得太晚起的太晚呢,這轉眼自己也沒起到什麽表率作用,只覺得面上挂不住了。
但等他們出門兒一看,外頭哪有拍攝團隊的影子啊,其他人也在房間裏呼呼大睡呢。于是他們放下了心,洗漱穿衣後很快提起了氣勢,挨個敲房門,去教育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小年輕們去了。
《滄海賦》恢複拍攝的第二天,大家都很敬業地藏住了身上的疲憊,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中。
顧昭淩閑來無事,一手牽着貓一手牽着狗,上山林附近遛彎兒去了。等他回來,太陽已經偏西,而劇組的大家還在拍攝中。
他注意到他師侄穿着一身深色長袍,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樣子。顧昭淩誓要塑造出關心晚輩的前輩形象,所以主動上前搭話。
顧昭淩光顧着跟人說話,而他家小黑狗用嘴拖着個塑料椅子往他身後一放,顧昭淩一聽到這動靜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頭都沒回地往下一座,一點兒沒偏做到了椅子上,相當有默契度。
“師叔師叔,我做了個夢。”寒暄幾句後,殷呈也很快就道出了令自己陷入思緒的問題,“我夢到自個兒穿着長袍,帶着玉冠,然後被人灌了一杯酒,再然後我就吐了一地血。我這是看劇本看瘋魔了嗎?我記得《滄海賦》的大結局就是這樣的,亡國之君被一杯毒酒了結了……”
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昨天晚上被其他人灌酒灌出了心理陰影。
顧昭淩挑眉:“你想表達的就是你對劇本的熱愛嗎請問?”
“不是啊,我師父閉關前跟我說過,我們修行之人一般是不會做夢的,一旦做夢那一定是有什麽寓意的。”
顧昭淩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忽然蹲在地上去撸貓,一言不發。而小黑狗也很熟練地将那張椅子叼着拖回了原位。
“而且師叔啊,我覺得這裏很奇怪。”殷呈皺眉,“明明沒有什麽陰氣煞氣,但我就是覺得這裏不對,或者說,我自己不對勁兒。”見顧昭淩完全沒有問下去的意思。殷呈自己解釋道:“這裏讓我覺得很難過,好像一直有人在我耳邊兒哭。”
“這裏沒有任何鬼,倒是有不少妖修,可都是咱們劇組的工作人員。”顧昭淩感受着周遭的氣息,并沒有發現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你聽到人哭?哭什麽?”
古秋蕪國的王宮複原建築其實是個半成品,一面兒看上去還挺不錯,另一面則根本沒有搭建完。此時還不到江南地區草木落敗的季節,這棟坐落于南檐山山腳下的建築在樹木包圍之中格外顯眼。
山中清涼,偶有微風拂過吹動人們的發燒,若沒有這麽多人在旁邊兒看上去十分做作的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應該會是個很好的休息之地。
“我聽不清。”沉默了沒多一會兒,殷呈道,“只是下意識覺得那是有人在哭,搞得我也很難過。”
“這裏曾經确實死過不少人,沒有幾千也有幾百了,我能感覺得到。但是,他們的魂魄要麽沒有留在這裏,要麽已經消散于天地間了。”顧昭淩道,“你覺得難過,沒準兒你上輩子也是死在這裏的。”
早在改革開放之前,華夏有一位有名的學者就帶着自己的團隊探索過這裏,并且通過查詢古籍,翻閱資料,一點點研究,一點點對比,終于在不懈的努力之下,得出此地就是那消失在大火中的古秋蕪王宮舊址這一結論。
那時候的華夏地廣人稀,人們也不願在一片殘垣斷壁中搭建自己的新家,他們能離這裏多遠就離多遠,這片山林也就漸漸成了如今這人跡罕至的樣子。也多虧如此,當年那位專家學者才能尋找出能證明這裏就是古秋蕪王宮舊址的諸多證據。
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時間已經将歷史一點點封藏了起來。
這裏多年無人踏足,當時的大部分怨氣沒有接觸過人間的煙火氣,就早早消散了,只是殘留于此的一些執念卻久久不散。
由于人間已經靈氣稀薄,近一千多年來都沒有多少魔修出世,這些執念沒有魔修吸收消化,還真就留存至今。
就如同沉澱在萬人坑中的将士們對于歸家的念想,這些執念也未必是壞的,只是它們脫離了主人,自成一體。
執念的主人要麽早就去了陰司拿號輪回去了,要麽因為死狀凄慘導致魂魄暫時散了還未能凝聚,總之,他們已經用這些方式擺脫了這輩子的執念。可執念卻不知道啊,還在意各種方式提醒着與自己相關的人們。
千百年來未曾變過。
“上輩子?”殷呈也想起來了一件事,“我師父可說我上輩子是王公貴族的命呢,怎麽會死在這種地方。”
“死在這裏的人也都是王公貴族。”顧昭淩道,“這裏确實是古秋蕪王宮的舊址。”
殷呈:“……”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後頸發涼。
“往好了想,你現在演的是主角,那個什麽什麽滄悠的亡國之君啊,沒準兒你上輩子真的是亡國之君呢。”
殷呈打了個哆嗦:“我可背不起那麽重的業障。”好麽,一個國家都在他手上滅亡了,那他得沾過多少血啊。
“其實你用不着為了什麽上輩子的事兒感到苦惱,就算你上輩子真的是個亡國之君,沒準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洗刷你上上輩子或上N輩子欠下的債,或者消耗不知多少輩子之前攢下的功德呢。”顧昭淩勸道,“你現在經歷的事兒,沒準兒也是與前幾輩子有着因果聯系的。”
“師叔你的意思是說,我師父之所以閉關這麽久,我沒沒能真正成為修者,可能跟我上輩子欠的債有關?”
“不,我想那只是你師父單純不想見到你。”
殷呈:“……”說好的師叔侄愛呢?
“而且你現在過得不是挺好的嗎。”顧昭淩笑道,“再者說了,你可以從這輩子開始積德啊,多做做好人好事兒,總會有回報的。”
有些人活着,自出生起就背負着前世未還完的債,但他們依舊能在業障帶來的痛苦中選擇正确的前行道路,不僅還完了債,還攢下了功德。
有些人活着,天生就帶着上輩子未用光的福澤,這輩子卻惡事做盡,總有一天也會耗光前世的福澤,終究自食惡果。
“嗯。”殷呈點點頭,“我也覺得什麽事兒從現在開始都來得及……等有了手機信號我馬上就給人家捐款去。”
“別着急了。”顧昭淩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做好人好事兒也要講究時候和方式啊,你現在就是突發奇想,回頭就忘了個幹淨。”
殷呈若有所思。顧昭淩見他跟自己道謝後就走了,在離開之前,顧昭淩看到剛才還萦繞在自家師侄身上的因果債好像開始轉換了。
也許自個兒師侄上輩子真是啥了不得的人物呢,瞧那身上厚厚的惡報與福報,可是真會因為一念之間的善惡決定前路的命運啊。
人活一世,福禍雙行,能在福中不迷失自我、在禍中奮發圖強才最是難得。
《滄海賦》劇組的拍攝進入正軌,所有工作人員們白天忙着手上的活,晚上則會湊到一塊兒看着十四年間斷斷續續的拍攝留下的影像,看看之前未能完成這部作品的人們都是抱着怎樣的心态,也學學老一輩人們的精神。
殷呈的夢還在繼續,雖然每晚只是夢到穿着古裝的自己與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人們的一點生活片段,但是他完全能通過這小小片段推測出不少劇情。也不知道是劇本看多了還是怎麽的,那劇情還真與淩橋夕先生所著的滄海賦原著有不少相似之處。
在《滄海賦》拍攝小半個月後,顧昭淩決定再過一天就回家去,畢竟他覺得自己的舅舅雖然不省心,但哥哥也不是很省心的樣子呀,還是回去瞧瞧比較放心。
劇組也給他、以及幾個已經殺青了的小配角準備了車,第二天一早就出發。
而在這天晚上殷呈很不舍地來跟自家師叔告別,順帶說了自己發現的這個事情。
“據說淩橋夕前輩在去世前也曾來過這裏,感受到了這裏的某種召喚,結合當年那位發現遺址的學者的推測,寫出了《滄海賦》的第一版手抄搞。”顧昭淩道,“其實為了書能賣得出去,淩老前輩每次都會把自己的初版改上個十幾遍的,只是《滄海賦》是他的遺作,他沒辦法再改了。”
“師叔你說,淩橋夕老師感受到了某種召喚……”殷呈問,“難道也是像我這樣每晚都做奇奇怪怪的夢嗎?”
“當然不是了。這裏只是殘留了一些執念,這執念又不是沖着淩老前輩去的,他哪裏會做什麽夢。”顧昭淩漫不經心地爆出了一個猛料,“淩橋夕老前輩做了父親之後就退隐了,而在那之前,他可是一直被譽為當代人修第一人。”
殷呈當真被這猛料砸蒙了:“您說淩老師也是修者?天吶天吶,原來我一直喜歡的小說家居然是我一直向往的人修第一人!”
顧昭淩半眯着眼睛看他:“你這反應太誇張了吧?”
殷呈則激動地像是個得到了生日禮物的小孩子,直用手捂着胸口:“師叔您不知道,這種‘原來我喜歡的兩個人居然是同一個人啊’的心情實在是太美妙了。”
顧昭淩:“……我想你一定會是個長情的人的。”
“是啊是啊,娛樂八卦報也是這麽寫我的,雖然我現在根本就沒談過戀愛。”殷呈依舊興奮,“原來修者真跟我師父說的一般,都隐藏在了繁華的都市,真是太神奇了。說起來淩老師一定也有特殊的修煉法門,就跟師叔您一樣。”
“什麽修煉法門?”顧昭淩覺得奇怪,他自從來了這兒就沒修煉過,此地常年無人踏足,靈氣充裕,他用不着額外修煉了,他小師侄何時見過他有啥特殊的修煉法門?
殷呈道:“難道小黑小白不是師叔您飼養的修煉伴生獸嗎?尤其是小黑的狀況,很像被施以了某種術法。”
顧昭淩心裏‘咯噔’一下“可我從來沒對小黑施術。”
殷呈想起來了一件事,“啊啊,我之前在一本書上看過,小黑身上紊亂的靈氣好像這就是中了咒術的表現,好像還是一種限制靈力運轉的邪術。”
被這麽一說,顧昭淩也聯想到了很多事情,其實從初遇到現在,他家小黑已經給他帶來了很多驚詫,但他本身腦回路清奇,居然沒覺得這有什麽奇怪。
殷呈同志在術法方面也許真的不如其他人,但是跟顧昭淩相比,他至少是在玄術世家長大的,小時候在門派裏也看過許多這方面的書。也得益于他在被臺詞上的天賦,殷呈背書也是手到擒來的。
所以,在這些方面他顯然比剛剛入門的顧昭淩更有發言權。
顧昭淩被這麽一提醒也覺得不對:“可是誰會對一只狗狗施術呢?”
作者有話要說: 點個題↖(^ω^)↗